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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陆辞宗 当前章节:6032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3:13

徐远川困得厉害,难得有这么温情的时刻,他偏偏迷糊着抓起沈光霁的手腕一把塞进被子里,塞完就彻底清醒了,想扇自己一耳光。

好不容易碰上沈光霁主动伸手,愣是被自己给塞回去了,现在把人拽出来,又似乎不太好。

烦人。

“好点儿吗?”他凑过去贴沈光霁额头,刚撕掉退烧贴,感觉不出来,还是得给沈光霁量体温。

三十七度五,退下来一点。

“想吃什么?”虽然是个问句,但徐远川不指望沈光霁给答案,照例捏着沈光霁的手指解锁他的手机,点了两份距离近一些的外卖。

还是粥,沈光霁爱喝粥,病号也适合喝粥。

“你肯定在车上就不舒服了,当时怎么不说?”徐远川点好了外卖,一边拿着保温壶过来给沈光霁倒水,一边嘴唇一张一合说个没完,“你要早点儿告诉我了,咱们直接上医院去,或者在那儿附近找个酒店,赶紧冲个热水澡,说不定没这么严重,让你硬撑!”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徐远川把水放在灯下,坐在床边想扶沈光霁起来。

沈光霁自己坐起来了,说:“不用。”

声音哑得不像话,惹来徐远川一声笑。

“没事儿啊,我乐意照顾你。”徐远川知道喂沈光霁喝水是没可能了,只得把水杯递给他,等他喝了半杯喝不下了,又接过来放回原位,“上厕所不?睡了有六七个小时呢。”

沈光霁没动,徐远川就去拿了件酒店的浴袍过来,哄孩子似的背过身去双手捂住眼睛,“我不看我不看,你要我扶我再转身。”

沈光霁没让他扶,自己去了。

还是一身没力气,头昏脑涨,但不至于离不了人。

沈光霁身上穿了浴袍,没那么防着徐远川了,外卖到了以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桌前吃。

沈光霁没什么劲,扒拉几口就犯困,徐远川不许他放勺子,握着他的手腕说:“再吃点儿,你摄入太少,没法儿补充营养了。”

“没胃口。”沈光霁说。

“我知道,不让你都吃完。”徐远川拿着自己的勺喂到沈光霁嘴边,“五口,好不好?就五口,我给你算着,多了不吃。”

沈光霁抬眼看徐远川,眼神太好懂了,是在说:滚。

徐远川绷住了没笑,一副严肃极了的样子,把勺子往沈光霁唇上凑了凑,“别不开心了,等你好了,我站你跟前让你报仇。”

沈光霁像要杀人,浑身低气压,但张嘴吃了。

他觉得徐远川现在有点像个小大人,想想又给自己否认了,徐远川本来就二十多岁,不是真小孩儿。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难过,他归结于生病了容易感性,一胡思乱想就莫名其妙难过。

但也没难过太久,因为徐远川说话不算话,五口完了又五口,趁着沈光霁发呆,直接被他喂掉大半碗,最后是真吃不下了,直接起身走。

徐远川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的,他给沈光霁吃的就是自己碗里的,沈光霁吃了半碗,他不够,就把沈光霁那碗也吃了,愣是一点没浪费。

“别洗澡!”

徐远川听见卫生间花洒打开的声音,连忙跑过去把水关了,好在沈光霁还在调水温,浴袍没脱,不然可能会跟徐远川翻脸。

“彻底退烧再洗,回来躺着!”徐远川不知道从哪借的胆子,直接冲沈光霁吼。

沈光霁一愣,抬手在徐远川脑门弹了一下,挺响,留了个红印。

徐远川又笑了,抱着沈光霁的腰,脑袋在他颈窝蹭,“我不是笑话你,老师,我就是高兴,也不是高兴你生病,就是...你突然来找我,然后我们又这么亲近,我真的高兴。”

“别演了。”沈光霁这么说着,却站着不动,任他抱,“你一消失,所有人都着急找你,你幸福得很,费不着跟我说这种话。”

“所有人?一共也就四个人。”徐远川还点起了数,“你、陈风、陆清、宋哥,没别人了。”

一个不够,还得要四个。

沈光霁心里不爽,把怀里的脑袋推开,自己回床上躺下了。

徐远川追过来,摸摸床头的杯子,水不热了,他给沈光霁换了一杯。

“好玩么?”沈光霁突然问。

徐远川想了想,觉得他是单纯在问野营,于是摇摇头,“我本来就不感兴趣,向恒让我凑人头。”

沈光霁挑眉,“不是在学校没朋友?”

“是没有。”徐远川答得顺畅,“他花钱买我的。”

沈光霁嗤笑一声,“多少。”

徐远川说:“三千。”

沈光霁:“值多久?”

徐远川:“三天。”

沈光霁没话说了,一天一千,以徐远川目前的生活条件来看,不去是脑残。

“还睡吗?”徐远川问。

沈光霁不理他。

徐远川早习惯了,就当在自言自语,“别现在睡,这还早,一会儿作息该乱了,跟我唠会儿。”

沈光霁转头看徐远川,徐远川又在玩他的手指。

“我也就在你面前能话多了,在别人面前我都不带搭理的,给你面子,你还不要。”徐远川笑了笑,“但是你也只在我面前话少,咱们刚好互补,这叫什么?天生一对。”

沈光霁还是沉默,靠在床头,呼吸很沉。

徐远川也不说话了,怕他耳边嗡嗡响,吵得头疼。

等到时间了喊沈光霁吃药,再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四,又烧起来了。

“怎么不见好。”徐远川发愁,看沈光霁躺下翻了个身背对他,有点无奈地给他扯平了被角,“去医院吧,老师。”

沈光霁说:“没事干就自己回学校,别在这烦我。”

行。

徐远川想,是句挺长的话了,说明状态还好,唠会儿应该不碍事。

“很害怕生病吧?老师,是不是担心没人照顾,一个人又难受。”徐远川躺上床,从后面抱着沈光霁,沈光霁没有穿衣服,他们头一次这样贴近。他的后背滚烫,平静地烙在徐远川心口,“我在这儿你还怕什么,吊瓶我给你盯着,想上厕所我给你举着,吃饭我还喂你,怕什么呢?”

沈光霁没把腰上的手拿开,于是徐远川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贴过去,把人抱得更紧。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怕,我明白你。”徐远川又用上了这四个字,“没事儿,睡吧,我给你讲故事,困了嫌我烦了就喊我闭嘴。”

然后徐远川真像讲睡前故事似的,一下一下拍着沈光霁,给他讲自己的过去。

徐远川九岁多点,父母想要离婚,父亲私下问过徐远川:假如爸爸妈妈要分开,你更愿意跟谁一起生活?

徐远川想说跟妈妈,因为妈妈不会做饭,但是他会。想想而已,没说,因为做饭是爸爸教的,他打小就知道不能做“叛徒”。

他的父母几乎没有吵过架,徐远川在那时还没有体会过同桌哭诉的“我的爸爸妈妈不爱彼此,也不爱我”,哪怕父亲当天问了他那样的问题,晚上还是带他和妈妈去看星星。

可是他也感觉到父母将要分开了,爸爸下班回家的时间比以往晚了许多,周末一家三口郊游的次数越来越少,妈妈总是抱着他发呆,不去做好看的指甲,也不问他新裙子漂不漂亮了。

再后来,他经常被妈妈锁在房间里,妈妈说:远,妈妈跟你玩儿个游戏,妈妈现在是恶毒王后,你是没有饭吃的可怜小王子,假如没有国王爸爸,小王子就要饿死啦!

他们的游戏规则是,小王子仍然吃着好吃的饭菜,只是不能让国王知道,等国王亲自来照顾小王子了,恶毒王后就会变成国王心爱的善良王后。

妈妈每天都在房间里逗他开心,只是故意让爸爸认为他被“虐待”,他知道妈妈是想借自己来挽留爸爸,他愿意配合,因为他也喜欢一家人每天都在一起。于是他经常去爸爸面前说:爸爸,你给我做饭吃吧,我饿,爸爸,你送我上学吧,妈妈让我坐校车,我不喜欢坐校车,爸爸,你带我们看星星吧。

爸爸不点头,他就不放弃。

然而这样的生活没持续太久,妈妈觉得累了,慢慢不在房间里逗他开心了,有时忘了给他把房间门打开,他就真的没吃上饭。但妈妈也没吃,如果妈妈吃饭了,不会真的把他忘记。

过了没几天,他发现家里的阿姨被辞退了,妈妈每天都出去吃饭,有时还喝醉,从没带上他。爸爸一直工作忙,决定跟妈妈分开以后更忙了,他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

于是他想了一个馊主意。

他自己做饭,烫伤了手,虎口起了一排小水泡,时时刻刻都疼,疼得难受了,不停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非常胡闹地喊:要死啦要死啦,这次真的要死啦!

那天爸爸回来给他涂了药膏,结果晚上太痒,睡着以后把水泡全挠破了,接着是很不意外的发炎、化脓、扩散、感染,他记得那个时候也发高烧了,烧了好几天,意识都模糊,导致现在记忆断断续续,回想起来只记得醒来以后家里又请了一个阿姨,阿姨说,他刚生病那天她就来了,他每天晚上说梦话,喊的都是爸爸妈妈。

所以他生病了也不是爸爸妈妈照顾的,阿姨向爸爸妈妈传达了他的梦话,他没等来回应。

“还有好多,我记不清,一年毕竟有三百多天。”徐远川靠着沈光霁肩膀,嘴角微微上扬,没在笑,天生的,唇形就那样,“我不擅长记这些,其实真要说他们,我最先想到的还是家里的院子,我妈妈爱抱着我在院子里画画儿,我爸爸会给我们做好多好吃的,带我们看星星、放风筝。”

感觉到沈光霁难受了,一直忍不住挪动,徐远川就坐起来,披上沈光霁穿过的浴袍,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给沈光霁揉发涨的腿。

沈光霁没说哪里难受,但徐远川想这样给他按。

“平躺,老师,我听见你叹气了,你没睡着。”徐远川在被子里拍拍沈光霁的腿。

沈光霁迟疑了一会儿,翻过身平躺了,腿支起来,徐远川更方便给他按。

气氛突然沉默了,徐远川有点累,不知道他的睡眠故事有没有给沈光霁催眠成功。

答案很快就揭晓,沈光霁睁开眼睛望向他,声音沙哑,问他:“然后呢?”

“然后?”徐远川不知道该从哪里接上,“然后我就被送去北城了。”

说到这里,才又想起一些什么。

“我回国的前几天,也可能十几天,不记得了,总之是爸爸最后一次带我去郊游。”徐远川回忆着,手边的力道也轻了,“我们在湖边看天鹅,天鹅飞起来的时候,我爸爸说,远啊,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人只活一辈子,别迁就,我当初就是因为走错了路,才酿成了这么多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在父亲和孩童的语气之间来回切换,非常生动又艰难地给沈光霁还原。

“我问他,那爸爸现在要去追求幸福了?他反问我,远,你会祝福我吗?”

“我说,可我的幸福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你要走,你就是希望我不幸福。但他告诉我,爸爸很爱你,但爸爸不是他唯一的身份。”

“我其实听得懂他说什么,就是故意耍赖,跟他说,爸爸已经是爸爸了,你不想要当爸爸,你就丢下我了。我还以为这招会有用,至少让他晚点儿走,可他只说,远啊,快快长大吧。”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他没回答。他不会撒谎,我妈妈也不会,他们不想直接说不爱我了,干脆就不说话。”徐远川说着,把话题绕到沈光霁身上来,在被子里找到沈光霁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啊,你也像他们一样,把我锁起来,还总是不说话。”

沈光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点什么,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远川却笑了,自顾自道:“也不都一样吧,你要真的跟他们一样,我早就放弃了。他们是真狠心,你是装的,你老要惦记我吃没吃饭,我受伤了还亲我脸上的疤,不想管我,又怕我自杀,今天还来接我了。你知道吗?我每次听见你要送我去哪儿或者接我回家,都会开心好久,我以前是被丢下的那个,他们不管我的时候,我学都不上了,我故意不坐校车的,想让他们接送,总会有一个人有时间吧,结果还是没有人理我。好难得,是不是?竟然有不在意小孩儿上不上学的家长。”

“嗯。”

沈光霁突然“嗯”了一声,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给出一点回应,说明他在听。

“分别的时候他们倒是挺有话讲的,我妈妈那天在飞机上还哭了,哭着摸我的头,跟我说,远,不要怪妈妈,妈妈很不容易。我问她,每个人的妈妈都不容易吗,她说是。我当时生气了,因为我觉得我都没有哭,她一哭,好像是我欺负她。我就把她的手拿开了,说,别人的妈妈不像你这样,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所以。”

所以后面是什么,徐远川没说。

沈光霁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徐远川的手,安慰似的,吐出一句:“不怪你。”

他以为徐远川后面的话会是:所以妈妈才真的不要我,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说...

实际上徐远川只是想:所以等我哭够了,就决定真的不要她。

徐远川松开沈光霁的手,给他按胳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

他说:“老师,我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总惹你生气了。”

他转头,迎上沈光霁的目光,皱着眉苦笑,“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我都得自己决定,后来去北城了,有时两个弟弟的事情也要我决定,决定了我就执行,不需要向谁汇报,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这样,所以我有事儿不习惯提前告诉你,我现在懂了,以后我都告诉你。”

沈光霁哑着声音喊他:“徐远川。”

徐远川点头,“嗯。”

一点点鼻音,不明显。

沈光霁长叹口气,说:“难受。”

徐远川笑起来,“怎么又难受啦?”他偏着头,眼睛眯起来,“没事儿啊,明天睡醒就不难受了,一会儿抱着你睡,给你拍拍背。”

沈光霁受不住这种语气,无奈道:“你把我当小孩吗。”

徐远川却摇摇头,“我当然是希望你把我当小孩儿,想让你宠着我,但你好像不太会,教教你呗?”

那天他们很晚才睡,徐远川按过的地方酸胀感明显减退,沈光霁想让徐远川停下休息,徐远川却错开目光,故意忽视沈光霁朝他伸出的手。

他仍然坐在床边给沈光霁揉腿,眼睛弯弯的,酒窝也露出来一点点,很浅,揉了很久以后,突然说:“我那时候特别希望有人给我揉一揉。”

他问沈光霁:“老师,你觉得好些了吗?”

沈光霁知道了,徐远川是在救当年那个说梦话的小孩。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真的看见一个卧病在床的孩子,缩成一团,睫毛湿润。

心疼得呼吸都不顺畅,好想安慰他、抱抱他。

他在脑海中把画面放大,看清后却发现床上的小孩不是九岁的徐远川,是年纪更小的自己。

安慰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口。

半晌,沈光霁拍拍徐远川的头,轻声道:“小远,生日快乐。”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去,他听见徐远川笑了,“嘿嘿”一声,像个傻子。

没什么不好。

至少酒窝和从前一样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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