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霁在酒店住了三天,被徐远川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三天,以至于第四天去前台退房,退出了一种办理出院的错觉。
徐远川手机不在身上,沈光霁先送他回学校,再去还车。
原本想联系向恒拿了手机直接带徐远川一起回南城,徐远川不肯,神神秘秘说有件事情必须要先完成,沈光霁问不出是什么事,但徐远川再三保证一定会在十一假期结束之前回家,他只好一个人先走。
回家。
以前是沈光霁用这两个字骗徐远川,如今徐远川也学会用这两个字哄沈光霁了。
确实有用,沈光霁点头了。
徐远川的宿舍只剩他和接过沈光霁电话的室友B,室友C去外地真实习,室友A回家假实习,巴掌大的地方空出两个人的位置,正好够徐远川塞两个人台。
室友B以为徐远川在准备毕业作品,说他太卷了,这么快就开始。徐远川没解释,满心都在想沈光霁穿上之后的样子,到时候他要把照片印出来裱框,像多数夫妻都在卧室墙上挂婚纱照那样。
前提是沈光霁要答应他。
他认为沈光霁一定会答应的,每次沈光霁说“不”,只要他态度软一点求求沈光霁,沈光霁就会答应他的,一点底线都没有。以前大部分时候是自己先妥协,都没机会及时发现这一点。
月底陈风军训完开始放假,虽然他要为延迟的迎新晚会排练开场节目,但正好是国庆假期,大部分时间还是属于自己。而这点时间他除了犯相思病以外找不到事情做,于是经常给徐远川打电话,有时也打视频,每次都看到徐远川在焦头烂额。
作为一个刚军训完还没正经上过课的大学生,陈风还以为每个人的大学生活都会像徐远川一样忙,毕竟徐远川从大一忙到今天,可以说是从未停歇,他根本不知道现在一边跟他视频,一边两只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的徐远川其实是在帮别人补作业。
两百一次。
电话还没打完就把邮件发送出去的徐远川合上电脑,笑眯眯想,好划算的。
但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做这种事了,这个钱以后不赚也罢。
至于原因,还是沈光霁。
沈光霁回南城之前看似不经意地跟他聊到向恒,像警匪片里的警察一边慢悠悠稳当当地开车,一边从披着好人皮的反派嘴里套话一样,问:你跟向恒很熟吗?
徐远川本身就对沈光霁这个人全无防备,放松的状态已经到了假如沈光霁的真实身份是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杀人魔,他都会在看见沈光霁亮出刀刃的时刻继续用沈光霁的手机斗地主,再或者仰起头,以更方便被切割的姿势向沈光霁献出自己的大动脉。于是乎,听到这么个一点血腥气都没有的问题,他当然是出掉手里的四个二,把地主打得措手不及,然后笑嘻嘻地回答说:完全不啊。
噢——
沈光霁当时听起来也不像质疑,只是“噢”完又问了一句:你们宿舍那天只有你一个人在?
徐远川开开心心领了加倍的欢乐豆,笑道:不是,还有...
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了。
呃...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扭头瞥了一眼沈光霁的侧脸。
紧绷的嘴唇,显然不是很开心。
然后他选择避开了话题,问沈光霁: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每天在忙什么吗?岛屿老板说你要开工作室,我都计划好该怎么当一个好员工了,结果你搞那么神秘,我现在充分怀疑他是胡说的。
沈光霁却也问他:怎么计划的?
徐远川眯起眼睛笑:报个班考会计,学成以后表面上给你管账,背地里偷偷转进我自己卡里。
沈光霁有点无语:这种事有必要考证么。
徐远川笑着说:端正你的态度,我很缺钱的,发自内心这么打算。
—拿到钱以后呢。
—婚戒婚车婚房,挥霍完之后向你承认错误。
沈光霁说:那就这么办吧。
就是这句话,把徐远川本就在边缘的防线一下扯断了,他摸着下巴小声说:我那个...经常帮他写论文,画图什么的,都是算钱的,他知道给钱我就会来,所以直接找我,省事儿。
沈光霁恍然明白,当初徐远川某个专业课结课后,带他的老师为什么会说他“抄袭”了。
—坦白从宽啊,你别生气。
而这时徐远川又撇撇嘴,露出他天然无公害的可怜巴巴样子,道:艺术生在校期间开销多大别人不知道,你会不清楚吗?西大服设专业一年学费多少你就更了解了,我每天都要存到足够的钱,不然晚上睡觉都没底气合眼,原谅我吧,老师。
然而这次装委屈失败了,原因是徐远川也在话一说完就想到:他其实是想过问沈光霁借点钱的,但从没开过口,不但没开过口,还在身为同系老师的沈光霁眼皮子底下天天帮人画设计图、做衣服、写论文、参加竞赛。
应得的荣誉都成了别人的,没有人比沈光霁更熟悉这件事。
于是徐远川从市区到西大的路上一直在道歉,简直要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念成催眠咒语,沈光霁嫌他太烦,直接用一句“继续你的计划”把他的咒语掐断。
徐远川愣了好久,最后真的犹豫起了是线下报个班还是线上买个网课。
“网课吧。”电话这头的陈风建议。
徐远川只把故事讲了后半部分,以防教坏小孩,“说着玩儿的,现在暂时不考虑,他还没开始营业。”
陈风:“怎么了,缺什么证明吗?”
“不知道,他没说。”徐远川有点苦恼,“好像没打算让我参与。”
“希望你好好上学吧,你不是考研吗?”
徐远川扯出个笑,“考个屁,早没心思了。”
陈风的语气很明显是感到可惜,“可是你成绩那么好啊,本来你放弃东大就已经很遗憾了,要是考研能考回去,起码心里好受点儿吧,不然连我都觉得那什么,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意难平。”
徐远川却笑得更开心了,“没错没错,就是要这个效果。”
陈风没懂,“什么?”
徐远川不打算解释,把话题绕开了,“之后南城见吧,假如他那里缺模特,还能叫你来兼个职。”
后来的几天,徐远川闷头在寝室做衣服,饿了就点个外卖,没有一餐是在正常饭点吃的,但睡眠还是很规律,可能是受了沈光霁的影响,到点就困,大清早就自然醒。
室友跟他的作息正相反,白天睡,晚上起,刚好徐远川做衣服不会发出多大动静,相处起来意外的很和谐。
徐远川给沈光霁做了一条马面裙,纯黑色,侧边有一道褶里藏着金色的云纹,是他一点一点手工绣上去的。上身是一件盘扣黑衬衣,跟沈光霁以往的风格相差很大。
虽然他的出发点是“结婚照”,按说得做情侣装,然而他给自己设计的那套却是西服,除了下摆偏长,没有其它独特的设计,但多了条可拆卸的腰封,上面的金色刺绣跟沈光霁裙边上的一样。
宿舍里没有够亮的灯,徐远川又不想搬出去做,收工以后感觉眼睛都要瞎了,晚上睡前都在想,终于能找借口戴沈光霁的眼镜。
收拾完东西寄出去已经踩上了十一假期的尾巴,徐远川之前答应过沈光霁会在假期结束之前去南城,可现在没有能赶上时间的车了。
他只犹豫了大概不到三秒钟,买了恰好能守约的机票。
其实小时候是坐过飞机的,飞越八千多公里,跟妈妈一起来到这片常年被父母称之为故乡的国土,那时连目光都不躲闪,不论是面对神色悲伤的妈妈,还是窗外大片的云,只不过半途还是因为晕机反应难受到弄丢了一点勇敢,偷偷拽住了妈妈的衣角。
后来他就没有在那么高的地方见过云了,没有衣角可以给他拽。
至于沈光霁...沈光霁从未带他去过远方。
徐远川紧闭眼睛强忍气流颠簸时,恍然想起小时候坐的甚至不是经济舱,一瞬间心里产生出一点微妙的落差,想的倒不是如今的生活比不过当年,而是希望有朝一日不用一天到晚想着赚钱了,就带沈光霁飞往各个国境,看山看海看云,每次都要坐头等舱,不管沈光霁衣服多贵,拼命拽着他。
要是能一直躺在他怀里就更好了,拥抱永远能给人勇气,何况是区区高空而已。
从机场出来再打上车已经晚上八点多,路程大概还需要两个半小时。
徐远川在飞机上一口饭没吃,现在晕机反应还没消退,晕车反应就无缝衔接,他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可惜被司机师傅发现了,毫不留情地给他把窗户关上了三分之一。
车只开到小区门口,徐远川下了车,怀里捧着东西,脚步跌跌撞撞,感觉自己差不多快化成一滩泥。他在心里默念几句“坚持、坚持,就快到了”,同时夹杂着一点问候天问候地问候不知谁家亲戚的口头语,一步一步挪到了沈光霁住的那栋楼。
出了电梯,人就像当场痊愈似的,除了他自己看不见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以外,精神可以说是还能再熬一个通宵。
可是沈光霁没开门。
敲了半天没有回应,他侧耳听,屋里的确没有半点动静。
徐远川脸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又忘了在出发前给沈光霁说一声。多年习惯到底是比自主思维更容易操控他的大脑,“以后我都告诉你”,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一转眼就被他自己忘了。
他连忙给沈光霁打电话,连说过无数次的道歉语录都在心里排好了先后顺序,想着一接通先告白再说对不起。
结果沈光霁挂断了。
他又接着打,然后再次被挂断。
这事常有,但徐远川看了眼手上的东西,很少见地感到失落。
沈光霁在约摸二十分钟以后给徐远川回了电话,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总是消失不掉的疲惫,问他:“到南城了?”
徐远川的失落就此一扫而空,他盘腿坐在门边的地上,转头往紧闭的门锁看,准备迎接穿着家居睡衣,或许还架着一副眼镜的沈光霁。
“我到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徐远川透过听筒,听见一点其它的声音,像是滚轮滚过地面,不远处有人压着嗓子说方言。
“你不在家?”徐远川问。
沈光霁答:“嗯,有事。”
“今晚还回来吗?”
“来不了,明天早上吧。”
徐远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沈光霁更具体的解释,于是笑了笑,语气轻松道:“行,那我出去住一晚,你明天早上来接我。”
“再说吧。”
“再说个屁。”徐远川挂电话前留了最后一个字,“滚。”
满腔欣喜换了场遗憾,失落刚刚已经失落完了,抽干他的血他也凑不出更多的悲伤情绪,所以现在非常无语,除此之外还有点想吐,胃里不停翻涌,空荡荡的,吐不出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电量,颜色转红宣示告急,正好人没力气了,干脆不着急走,头一歪,靠在被贴了两张急开锁广告的墙上休息。
手上还抱着他一路捧在手心没有放下过的东西。
一盏手工小夜灯,材料是他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沈光霁扔掉的水果盒子和青梅酒瓶,收集了很多很久,然后用碎片一点一点粘起来,堆出一艘多桅帆船的形状,通体透明,每块碎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费的精力跟他做衣服时的刺绣差不多。底座是木制的,中间留了一道窄缝,浅蓝色的光源就从这里来。玻璃和塑料都会反光,插上电后整艘小船都亮晶晶的,船帆上用的材料最多,映在墙上的影子就像时间流动静止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不敢把夜灯和衣服放一起邮寄,怕快递给他碰坏了,毕竟这玩意的成本要不了几个钱,甚至是他偷偷捡来的垃圾做的,赔都赔不了。
小心翼翼捧了一路,想在开门的瞬间给沈光霁惊喜,没想到上帝忙着眷顾别人,没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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