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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陆辞宗 当前章节:3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3:13

宋朝闻再次打电话来,是在四天后的中午,一个正适合睡午觉的时间。

当时沈光霁正在画那张以徐远川为原型的素描:浑身未着寸缕、不太虔诚的跪姿、脖子上系着麻绳。

他把麻绳画成了铁链,背景是模糊的十字架,像正在被审判的罪犯。

沈光霁没有看人下跪的癖好,上周打了个大概的形,后期细化就不需要徐远川继续跪在窗台下了。

徐远川一开始很不理解沈光霁的各种行为,以为沈光霁多少有一些潜在的S或者Dom取向,就像他曾经怀疑自己可能是个Sub那样,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结论同样是否定的。

他认为沈光霁纯粹是脑子有病。

就比如现在,宋朝闻的电话响到第五次,沈光霁才同意让他接。

“在忙吗?”宋朝闻很难不这么问。

徐远川无奈道:“没有。”

“谎都不撒一下啊?”宋朝闻也无奈了,“下来吧,快到你宿舍楼了。”

徐远川起身,“我不在宿舍,你要往前开一点儿…对,顺着这条路。”说着握住了沈光霁那只拿炭笔的手,意思是要沈光霁跟他一起走,眼神却没分半点过去。那模样自然极了,好像无论何时沈光霁都必须在他身边,“是的,教师公寓楼,我就在这里。”

电话挂断,徐远川还没松开沈光霁的手,察觉到沈光霁没打算起身,还回头冲他挑了挑眉。

沈光霁的语气不太友善,“这么熟吗?”

徐远川明白沈光霁的意思。他在外人面前话不多,平时能靠打字解决的事情懒得多说一个字,假如非要跟人交流,要么客客气气,要么说话难听,几乎没有中间值,这也是前几天他跟岛屿老板正常交流都会导致沈光霁生气的原因。可他跟宋朝闻之间的对话就像他刚才下意识握住沈光霁的手腕一样自然。

“是,很熟。”徐远川干脆不辩解了,他自己也清楚,不是所有人的邻居都能像他们几个那样亲近,“我拿了东西就上来,你跟我一起。”

沈光霁沉默半晌,低头把徐远川的手拿开,说:“你自己去吧。”

徐远川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拿外套。

沈光霁在他身后道:“就这么去。”

今天没出过门,徐远川在室内只穿了一件沈光霁的浅色长袖T恤,尺码偏大,遮不住脖子和锁骨上的吻痕。

徐远川对这个没所谓,放下外套就下楼了。

一出楼道就觉得冷,好在宋朝闻已经到了,看见徐远川走近,就下车开后备箱拿东西。

普通尺寸的黑色行李箱,是宋朝闻平时自己用的,他常年四处奔波,行李箱买了一个又一个,送徐远川一个就像送个塑料袋一样顺手。

“你妈妈给你买了点儿衣服,都是春装,现在还…”宋朝闻说话间瞥了一眼徐远川单薄的T恤,很难不发现他光裸皮肤上的斑驳痕迹,“挺狂野的。”

徐远川笑着摸摸脖子,接过宋朝闻手里的行李箱,掂了掂重量,顺口转移话题:“挺沉啊,这次尺码都对了?”

“不是很对,十件被我拿出去八件吧,分给你两个弟弟了,有两套运动服比较宽松,你试试,说不定能穿。”宋朝闻说:“重量得归功于他俩给你塞的新年礼物。”说着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还有我的。过年不回家,那就提前给你。”

徐远川也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啊,我好意思接吗?”

宋朝闻挥挥手,“行了别贫,上楼去吧,就穿这么点儿。”

“好。”徐远川应了一声,但还是目送宋朝闻的车开出拐角再转身走。

这是徐远川在西城度过的第三个冬天,还是没完全适应南方潮湿的冷空气,总感觉伸手抓一把能掐出水来。

刚走进楼道就已经开始渴望沈光霁的拥抱了,可这次用什么来要“奖励”?手里还有个厚度可观的红包,他有点担心沈光霁会把红包拆了往楼下撒。

这画面不太好脑补,太蠢。

然而现实不如愿,沈光霁把门窗都锁了,徐远川进不去。

了解沈光霁是什么性格,敲门喊人完全是象征性的,几句“老师”没得到回应,徐远川就放弃了。但他没带手机没拿钥匙,就这么站在门外会冻死,于是把行李箱横放在地上打开,想看看那两套该死的运动服能不能起点御寒作用。

一打开没看见衣服,倒看见一大堆所谓的新年礼物:新出的数位板、设计别致的CD机、他喜欢的乐队专辑、一套一百二十色的水溶彩铅,以及北城的特产小吃。那两套运动服可怜巴巴地被压在最底下,一黑一白,都是薄款,就好像两块用来保护礼物不被碰坏的破布。

顾不上那么多了,徐远川都拿出来往身上套,寻思宋朝闻的东西质量差不了,就把行李箱再合上,平放好,盘腿当凳子坐。

他其实有很多个选择,比如把宋朝闻给的压岁钱当救命钱,去校门口的宾馆开个房间,打包一碗热汤面,再去冲个热水澡,又或者拎起东西回学生宿舍,虽然钥匙不在手里,但还有两个室友今年也申请了留校,说不定会在,可以碰碰运气。

可惜有选择不代表能去选,但凡沈光霁心情好了愿意给他开门而他却不在门外,那属于死路。于是脑袋一撑,开始发呆。

徐远川没什么时间概念,估算不出来他在外面等了多久,只知道沈光霁终于把门打开的时候,冬日的太阳已经提前下山,他四肢关节冻得生疼。

“您是恨我吗?”徐远川问。

上一秒还在生气,想过沈光霁一开门他一定要大发雷霆,真看到沈光霁,气又全消了,甚至还能笑出来,“我早就想问你了,可是偶尔也觉得你爱我,问不出口。”这话说完他自己倒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不习惯,“我没走,有奖励吗?”

沈光霁转身回屋,那句“狗为主人看门,应该的”,也跟着脚步远了。

应你妈。

怒意又回来了。

徐远川扶起行李箱,幻想把它砸在沈光霁的头上,让沈光霁脑袋开花,最好头破血流,止也止不住,然后他再冲过去,对着这个意识涣散的人讨要他的“奖励”。

给是应该的,不给就去死。

南方室内不开空调就像个冰窖,徐远川进屋后立马再打高几度,冷热交替,手指痒得厉害。

沈光霁已经坐回了画架前,正低着头削笔,徐远川原本想去洗手间泡泡热水,看见沈光霁手里的美工刀,脚步又停住了。

窗台透进来的光给沈光霁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柔和的细边,这让徐远川想起大一的某一堂基础素描课。

美术生在考前总被老师忽悠“努力撑过这段时间,等上了大学你们就不用画素描色彩了,都去搞艺术搞设计,想画什么画什么”,一进大学校门才知道,这些画到大脑眼睛和手都厌烦的东西,过了一个没作业的悠长假期之后就得重温,而徐远川就是特别不愿意的其中一个。

结课的前几天,他们素描老师生病了,让沈光霁代了一节课。

大部分学生进画室的准备工作都是削笔,哪怕笔盒里有能用的,也得拿两支过去磨蹭两下,否则这节课的程序就不对。

那天是沈光霁先留意到徐远川。

徐远川没有跟其他学生一样聚到一前一后靠墙的大号垃圾桶旁边,他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弯着腰,拿一张用过的素描纸垫在地上,缓慢地转动手里的卷笔刀。转两下笔芯就尖锐了,画不了几笔又会磨平,部分学生图方便,会在笔盒里放一个,但不是个好习惯,时间充足的情况下,通常不会有人选择去用。于是沈光霁趁旁边的学生不在,把凳子挪过来,用画室的美工刀给徐远川削笔,还温声问他:“一直这样画画吗?”

徐远川低着头没看他,说:“不是。”

“那?”

“我弟弟,前不久自杀了,用我的美工刀。”他说完这话,抬头看沈光霁,莞尔道:“万幸,救回来了。”

后来旁边的学生回来,沈光霁就去把讲台的凳子搬过来,坐在徐远川身边,给他把所有的笔都削好,还怕徐远川情绪不佳,整节课都坐在这里跟他聊天。

有学生跟沈光霁开玩笑,说原来沈老师也会偏爱学习好的学生,沈光霁笑着说:没有,我们是早就认识。

徐远川把身上别扭的春季外套脱了,走到沈光霁身边,蹲下来,握住他正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声音很轻,说:“老师,我头发长了,给我剪剪吗?”

语气仍然带着讨好,根本听不出刚被沈光霁关在门外吹了几个小时冷风。

真贱啊。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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