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半夜,隔天沈光霁还是大清早就醒了,摸摸身边人的脸,裹着一身疲倦起了床。
刚坐起来,徐远川也揉揉眼睛醒了,顺手抓住一截他的睡衣,问:“上厕所?我也去。”
沈光霁无奈,拿开他的手,说:“我出去一趟。”
徐远川立即把眼睛睁大了,没直接说“有事”或者“工作”,他敏感地猜测,应该是私事,“干什么去?”
沈光霁只犹豫了一个看见徐远川眨眼的瞬间,“唐颂妈妈出院,送她回家。”
需要沈光霁去,唐颂显然没回国。
徐远川也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也去,管她是因为什么住院了,刚出院应该挺虚弱吧,你们需要一个牛逼的厨师。”
“家里请了...”
“我要去。”徐远川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沈光霁,“谁知道她又要在你面前提多少次你跟唐颂的感人爱情,啧,我就不乐意让你听,她要当着我的面还说我就要装可怜了,看她说不说得下去。”
沈光霁看了一眼徐远川脖子上的痕迹,这次犹豫的时间很长,每一秒都在折磨徐远川的耐心。
“我跟他没有过爱情。”沈光霁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徐远川笑起来,知道这是可以去的意思了,一边光脚“噔噔噔”地跑进卫生间,一边回头朝他道:“我不信你,三十多岁有个前任怎么了?爱过还死不承认才他妈是渣男!”
话一说完,飞快反锁上门,把脸色骤然阴沉的沈光霁隔绝在外。
洗漱完了,卫生间的门拉开一条缝,等了一会儿,缝又再大了一点,从里面钻出颗脑袋。
没看见沈光霁。
徐远川推开门,静悄悄往外走,一脚就踩上了放在门外地上的拖鞋。
“......”
徐远川对沈光霁的爱向来是满分的,哪怕在沈光霁让他失望的时候,假如分值是游戏血条,他现在大概装上了外挂,即便今天要遭受万箭穿心,都一定能满血抵御了。
沈光霁也刚洗漱好,正从客卫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长袖白T,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擦头发擦得很随意。
他的头发有点自然卷,被水打湿了也能看出来,徐远川“啧”了一声,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眼看沈光霁要进厨房,徐远川连忙上前抢先一步,嫌弃地回头看沈光霁一眼,“不想吃你那贵族人民的饿死鬼早餐,放着我来。”
沈光霁没说什么,原地转个身,回浴室吹头发。
徐远川有一段时间没进这个厨房了,打开冰箱想看有什么食材,发现里面摆着几颗又大又红的苹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决定以后每次出去逛超市,都要给沈光霁买一盒蓝莓。
去医院的路上,徐远川被陈风的消息刷屏了。
陈风前几天刚跟他的“神”同居,虽然不是恋爱关系,对方也根本不知道他偷藏多年的暗恋,但他的兴奋程度堪比徐远川第一次跟沈光霁上床。
陈风当时不赞同这个形容,说现在就有那么严重的话,真做了可怎么办啊!徐远川忍住了吐槽,毕竟难得见陈风乐观一次,还直接乐观到认为以后迟早会做。
然而陈风今天并不是来汇报他的攻略进度的,只是单纯把徐远川的聊天框当备忘录,记录他暗恋对象的生活喜好和习惯。
徐远川觉得无语又好笑,沈光霁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他的手机,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笑出了声。
“好好开车,不要三心二意。”话是这么说,徐远川也没去把手机拿回来,解释道:“我在看陈风的美好恋爱生活,他在给我文字直播。”
说着又笑起来,“其实我的恋爱生活也很美好,可以跟他battle。”
沈光霁把手机扔了回去。
徐远川揉揉被砸得有点疼的肚皮,无奈道:“不可以家暴,老师,你现在的人设是很爱我,好男人不打老公。”
沈光霁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徐远川立即改口,“好老公不打老婆。”
他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脱口而出了,听众的感受与他无关,于是继续低头跟陈风聊天,语气十分自然,“他晚上也去宜家,介绍他给你认识...”
尾音停顿了一下,沈光霁也不由得看过来。
徐远川抬手摸摸他的发尾,说:“今天这么刚好吗?一早一晚,一起去见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徐远川的好心情没维持太久,沈光霁去给唐颂妈妈办手续,让徐远川待在病房里。
徐远川记得上一次见唐颂妈妈还是除夕,他当时配合沈光霁,在唐颂母子面前装斯文小孩,礼貌又惹人心疼。
按理来说这次也得接着装,否则之前的戏就白演,可徐远川听着唐颂妈妈温声细语说唐颂也许要回来,又憋不出什么斯文话了。
干脆不说。
“我知道光霁喜欢的是你。”
然而唐颂妈妈的下一句接得让徐远川猝不及防。
“啊?”他发自内心感到疑问,甚至非常震惊。
徐远川一直以来都会故意在沈光霁面前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以前是为了催眠自己并且成心逗他,后来是略带犹豫地想“好像这样认为也没错”。
但唐颂妈妈不应该知道。
尽管这也只是“按理来说”。
“您…”徐远川发出一个字音,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
——您不是知道沈老师在跟唐颂谈恋爱吗?
这种话还是让它只存在于“按理”里面吧,真要从他的嘴里问出口了,他会恨不得去做洗脑手术。
“孩子,你还小,你的感情还很纯粹,但他们已经不是头脑发热的年纪了。”
唐颂妈妈笑着看向徐远川,眼里却又像在难过。她说:“所以光霁在明知自己有了小颂的情况下,向我承认喜欢你,我认为他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
徐远川感觉自己被雷劈了,浑身过电,转头望向窗外,万里无云,十月份了,竟然还燥热到走在路上能被烤化。
“有但是吗?”徐远川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抱歉,有。”唐颂妈妈脸上的笑没收敛,声音依旧温柔,“这是你们之间的感情,需要你们自己处理,我是个外人,原本不应该干涉,但...作为小颂的妈妈,我希望他不要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就稀里糊涂被分了手。”
这个“但是”让徐远川有点苦恼,但不过分,合情合理。
“那您和沈老师说过吗?”他问。
唐颂妈妈点点头,“小颂回来后会联系他,到时不论你们怎么决定,我都支持。小颂和光霁都是我的孩子,能走到一起当然好,如果缘分不够,那我也不能委屈了光霁。”
徐远川想,不都说孩子的性格必定从父母身上继承吗,怎么儿子是恶鬼,妈妈倒像天使。
徐远川从不用善意揣测别人。
他露出两颗深陷的酒窝,笑着眯了眯眼睛。
恶鬼既然名副其实,那天使一定有问题。想让他现在就感谢天感谢地,那不可能。
送唐颂妈妈到家,沈光霁和徐远川又一起出门买了点菜和水果,只不过最后还是没让徐远川做上饭,唐颂妈妈答应着今天不叫阿姨来了,两人一出门,她还是给阿姨打了电话,说徐远川是客人,哪有客人下厨的道理。
徐远川也不坚持,看着满桌他猜测大概都是唐颂爱吃的菜,想着晚上要请沈光霁吃顿好的。
“好的”指合沈光霁胃口,跟丰盛与否没有关系。
结果唐颂妈妈没让他们走。
在容易犯困的下午,她耽误了徐远川躺在沈光霁怀里午睡的计划,以一个家长的身份,说想跟徐远川聊聊天。
如果换成是别人,徐远川不想聊的话会直接走,他自知性格一般,总被人背后指着骂,不差这一两个,但面前的人是唐颂妈妈,沈光霁似乎很尊敬她,不给沈光霁面子,怕到手的爱又被收走。于是他安安静静坐着,妄想用手指把腿边这块沙发皮抠烂。
沈光霁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心中叹了口气,握住了那只即将留下罪证的手,宽大的掌心贴着单薄的手背,温度都是一样的。
徐远川先是感到幸福,随即留意到唐颂妈妈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那一个瞬间过去,他的幸福里就好像掺杂进了多余的东西。
说不上来,总之是不祥的预感,也许因为沈光霁的爱来得太突然,必定会带来一场灾难。
唐颂妈妈跟他聊唐颂是如何爱上沈光霁的,说他们当年为了记录那份青涩的爱,拍了一部纪录片,里面包含他们排除万难在一起的过程,取景地点就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影片她这里没有,但沈光霁和唐颂都有保存,如果徐远川想看,回去以后可以让沈光霁找来播放。房子至今没有重新装修,家具的位置都没有丝毫改变,发生在过去的每一帧画面都能在当下找到曾经存在的痕迹。
她问:“很有意义吧?”
要不是感受到沈光霁把他的手用力握紧,徐远川都要控制不住笑出声了,心想果然啊,他还想着总有一天会发现天使是披着假翅膀的恶魔,揭穿计策都没准备好,黑色羽毛就先飘落了。
“爱过的证明?”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单纯无害,“那真的很有意义。”说着回头朝沈光霁眨眨眼睛,“以后我们也拍,纪录片就不要了,我们拍Vlog,每天都拍,哪天吵架了就拿出来看看。”
“光霁。”唐颂妈妈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眼尾的纹路被笑容牵起,“等小颂回来,你们好好谈一谈,我相信你们会处理好的,但是在那之前,拜托你,先让我继续把你当成小颂的爱人,好吗?”
如徐远川所料,沈光霁把手拿开了,手背顿时盖上一层室内的空调冷气。
他不再转头看沈光霁了,脸上的酒窝由深转浅。
他想,他的沈老师实在太自相矛盾了,做过那么多伤害他的事,偏执又霸道,明明一点道理都不讲,偏偏是全世界最容易被道德绑架的人。
从这个让人呕吐的环境中离开以后,徐远川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盯着自己的鞋发呆。
没有要请沈光霁吃饭的念头了,同时希望蓝莓这种水果永远消失。
他当然知道汹涌而来的暴躁情绪不能全都怪在沈光霁头上,姓唐的两个人才是罪魁祸首,可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观念。
他想的是,姓唐的跟他有个鸡毛关系,但凡沈光霁偏心他一次,但凡一次,从他第一次见到唐颂以来,所有的不愉快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徐远川很少有心情低落的时候,他的难过沉默无声,于是沈光霁看见抿着唇的徐远川,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徐远川的声音却先响起了。
“你真该感谢早上那双拖鞋。”他说:“不然我就等你开到最快的时候跳车,最好当场死了,晚上变鬼给你托梦,问你他妈的有没有学会珍惜眼前人。”
徐远川难得沉默那么久,显然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偏偏晚上一偶遇陈风眼睛就亮了,大老远喊陈风的小名,跑过去像逗小孩似的逗这个比他还要高大的弟弟,身上没有一丝沉闷的影子。
沈光霁在身后看着,那些被抛开的沉默似乎叠加在了他身上。
陈风不止和他的暗恋对象一起来,郑贤礼他们乐队的人也在,陈风显然已经融入了这个集体,大家都叫他“弟弟”,爱摸他的头,给他挑要买的东西,不用他负责推车。
于是陈风脚步慢下来,跟徐远川走在一起,偷偷问身后的人是不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沈老师。
“嗯。”徐远川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不过他怎么这个天还穿外套?南城的十月竟然三十六度,真的恐怖。”
“紫外线过敏。”徐远川说:“天生顾门面的,脸上屁事儿没有。”
他想,这个理由应该可以帮沈光霁瞒一辈子吧。
即便他不知道那些疤痕的故事,沈光霁甚至至今都没有让他看过,他曾在月光下窥见的那一点也只是秘密而已。
徐远川觉得爱这个东西真是神奇,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要为别人考虑,他也向来只考虑自己,结果一到沈光霁这里,全都不作数。
两个人都兴致不高的缘故,没买多少东西,沈光霁提着个半大的袋子,跟徐远川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地下车库空气冰冷,沈光霁穿着外套刚好,这种时候他原本可以把外套给徐远川的,实际上他也很想这么做,但用徐远川的话来说,没有行动的想法都是放狗屁。
空想没有意义,他只好快步走到车边,给徐远川打开副驾的门。
车开出地下室,重新接触闷热的干燥地面,徐远川自言自语似的望着窗外说:“道歉,你道歉我就不生气了。”
沈光霁心里清楚,其实他开口说话就已经是不想生气的表现。
“你从来不道歉。”徐远川说:“在你用行动弥补之前说一句对不起不是应该的吗?这三个字又不是免死金牌,本身说了之后就是要用行动弥补的,你总是有意省略它。”
说着转过头来瞪着沈光霁,“真不礼貌啊,你不说我怎么接下一句。”
沈光霁踩着送到脚边的台阶问他:“下一句是什么。”
徐远川说:“我原谅你。”
“你现在说了。”
徐远川忍住骂脏话的冲动,收回目光,自己调节情绪,“那你最好在心里对我道过歉了。”
沈光霁应了一声,“嗯。”
“嗯,你就会嗯,说对不起了吗,还是又去向你的上帝祈祷了。”
差点又一个“嗯”字脱口而出,沈光霁把它咽下去,改口道:“我求他帮我,让你消消气。”
“操...”徐远川很没骨气地打算翻篇了,“他真行啊,本事挺大。”
车开过市区的繁华路段,徐远川突然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镜头从窗外的霓虹灯,移动到沈光霁被灯照亮的侧脸。
沈光霁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拍Vlog,记录爱,说好的,我可不是开玩笑。”
沈光霁稍微侧了侧头,注意力更多还是在拥挤的路上,“记录什么?”
徐远川有问有答,“记录你现在看起来认为我很没劲的样子。”
沈光霁不禁皱眉,“没有那样以为。”
“那你抗拒什么?”
没等到回答,沈光霁的手机响了。
沈光霁在开车,低头一看是唐颂的名字,想直接挂断。在那之前手机却被徐远川拿起来了,让他专心看路。
徐远川按了接听,打开免提,手机就放在两人中间。
他们都不可避免地听见唐颂雀跃的语气,满怀快乐,大声说:“嗨!我亲爱的宝贝,漂洋过海来见你了,值不值得打个分手炮?”
沈光霁以为徐远川会替他回答,拿他擅长的话,或者直接说“去死”。
可徐远川只是把他的手机关机了,同时结束了自己手机的拍摄。
他把这段影像删除了,因为收尾是由唐颂的声音进行的。
繁华路段走到头,老街区的人很少,树影留在徐远川脸上,所有情绪都遮盖了。
沈光霁只听见他说,“我还以为今天会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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