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天的雨下完,天气就正式转凉了。
听陈风说南方几乎只有冬夏,春秋只有一眨眼,徐远川不想浪费短暂的好时节,每天都出门晃。
他也终于在跟陈风聊微信的间隙发现了那一万多块钱,猜出是什么缘由,很干脆地往美院跑。
给钱就是爹。
他想,高低得贯彻自己的原则。
徐远川思考了一阵,还是决定把集装箱统一刷成白底,一是好上色,二是沈光霁对“死”字精神过敏,他之前形容刷成黑色像棺材,不去触沈光霁的霉头。
有钱不赚是傻子,有钱不花也一样。
徐远川请了工人来刷漆,自己搬个小板凳在空地上坐着监工,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偶尔有阵凉风吹过来,想来离骤然降温要不了多久。他每天换一支不同口味的雪糕,大口咬,当面包嚼,冻得太阳穴都疼。
沈光霁就在最后那间集装箱里忙自己的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远川缩成一团的背影。
那个迷你小板凳是徐远川问小吃街的烧烤摊老板借来的,塑料材质,暖黄色,大概是他们家里小孩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张脸天生自带亲和力,徐远川甚至跟这片区域的流浪狗都混得很熟。
沈光霁心情复杂,每天傍晚回去路过美院门口,值班大叔都会探头出来跟徐远川打声招呼,按理来说徐远川应该人缘极好,偏偏长到二十多岁,人际关系除了哥哥弟弟,就是沈光霁,世界简单得接近空白。
徐远川偶尔也会主动过来找沈光霁说话,他一直不太懂尴尬二字的具体含义,尽管一脸不愿搭理人,但一点不受气氛影响,叫沈光霁给他改分镜,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反而是沈光霁说话温声细语,总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适应了几天,还是没习惯。
“可以不要台词。”徐远川在沈光霁的留白上打了个叉,“纪实漫画,你要把对话写上去,那全是我在死缠烂打,这么点儿大小的框可不够。”
沈光霁没说什么,重新换了一个图层改。
“唐颂学什么专业的?”徐远川突然问。
沈光霁笔尖一顿,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在屏幕上落下一颗醒目的黑点。
“导演。”他回答。
“哦,那你把他叫来。”徐远川说:“这个他在行。”
沈光霁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句话,“我可以找别人,我认识其他学编导的朋友。”
“不用,就让唐颂来。”徐远川从沈光霁手里拿回平板,“找他不用欠人情。”
沈光霁实在不理解,“我给你改。”
徐远川挑眉,“你改得好吗?”
沈光霁沉默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给唐颂发了条消息。
明明改得好。
徐远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沈光霁什么都能做好,可惜自信不及徐远川的十分之一,一被反问就露怯。这是坏习惯,要强迫他改才行。
“你在自卑什么?”徐远川想了半天想不通,到底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的外形、气质、才华、荣誉,哪一个不让人羡慕,老师,你光芒万丈,在自卑什么?”
沈光霁眼里闪过错愕,微微偏了偏头,仔细揣度徐远川目前的态度。
徐远川脸上波澜不惊,语气也平平淡淡,不是刻意要抬高沈光霁,于是沈光霁也没再靠近一步,低头回答:“没有你形容得那么出众,何况以前不这样。算不上有才华,只是学了这门专业,掌握了所学知识,工作范围与之相关,所以能熟练运用,这些你也会。”
“啊,然后呢。”
沈光霁说:“我没有获得过所谓的荣誉。我得的每一个奖都不能让我在业内广为人知,也没有任何一个作品称得上无可复制,只是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中途没浪费时间。”
徐远川知道这是沈光霁的真心话,然而一个字都不认可。
安慰人的事他不喜欢做,矫情得很,从外套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点,打火机却不见了,只好暂时夹在指尖,“你既然这么想,那就继续天天低头做人,我没空给你当心灵导师。”
这同样是徐远川的真心话,假如换作以前说,沈光霁肯定要恼羞成怒,而轻易暴怒正是自卑和懦弱最典型的表现,这事靠别人无法开解,徐远川也无心帮忙。
值得感慨的是,现在听沈光霁说一句真心话真容易,就好像养成游戏的攻略对象好感度满分了,基本没机会听人嘴硬。
唐颂约摸过了两个小时才出现,穿了件翻领的棉麻衬衣,戴一顶卡其色的贝雷帽,略长的头发散下来,左侧鬓发撩至耳后,露出一道中间有十字架形状的银色耳桥。神情轻松,气色很好,前几天颓然绝望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他踱步到徐远川面前,非常不客气地掐了一下徐远川的脸,说:“我没死,失望吗?”
徐远川把他的手打开,微微抬了抬下巴,“火。”
唐颂摸摸裤兜,给徐远川递打火机,徐远川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出门,再一回身,反手把沈光霁关在里面。
“别动。”徐远川走了两步,有预感似的,回头隔着玻璃指向沈光霁,“站那儿。”
沈光霁抱着平板,脚步硬生生停住,脸上的仓皇失措不像装的。
徐远川皱了皱眉,喉咙发紧,有点替沈光霁难过。沈光霁毕竟不是他,不懂这样简短的话其实不需要用胡思乱想去无限延伸。
徐远川走到他放在石子路中央的小板凳上坐下,这时发现打火机原来是忘在这里,于是没用唐颂的,抬手还给他,用自己的打火机把烟点燃。
唐颂站在一旁,也给自己点了一支,“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徐远川当没听见,吐出口烟,神色平淡。
他想,沈光霁和唐颂也勉强算是一起长大,怎么性格会相差那么大。
看上去都是完美主义,爱面子、十分注意形象,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要妥善处理好,区别在于唐颂自信得很,他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风格,每天穿哪件衣服搭配哪个饰品会更好看,并且热衷于向人展示,而沈光霁却像在极力掩藏什么,稍微有哪个地方没收拾好,都不敢出门见人,和大多数人一样,路过玻璃橱窗会假装不经意地照一照镜子,模糊的身影达不到预期,那一整天走路都要低下头,生怕哪一个细节不对都会被路人嘲笑。
有一句老话说,过度的自卑就是自负,总以为头发乱了都会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实际上路人根本没那么多心思用来在意一个陌生过客。沈光霁比徐远川年长十岁,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徐远川不想劝他,只是很好奇,同一个屋檐下,竟然生长出两株不同的花。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为什么把它弄得那么复杂。”徐远川说:“沈光霁是个傻逼,以前一门儿心思搞他的艺术,从没爱过人,陪你演演戏他还能落个好处,我没什么不能理解的。那他现在有人要爱了,再陪你玩儿情侣游戏对我来说不公平,所以他要退出,从头到尾到底哪儿有问题?你们看起来像不演这场戏就真的有人会死。”
“如果有呢。”唐颂问。
“是你的话随便。”徐远川答。
“所以你还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不,我是找你聊天儿,顺便通知以后随你便的。”徐远川对上唐颂疑虑的目光,淡淡道:“我最近天天都在说随便,说得多了,你们都把它当情绪,我明明是在认真表态。”
“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随别人死活的性格,别说我了,你根本是连沈光霁的感受都无所谓吧。”唐颂的表情被一口白雾笼住了,刀刃似的眼神藏在里面,徐远川感受不到杀伤力。
“是啊,他的感受他自己去体验,关我什么事儿。”徐远川说这话时并非底气十足。从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就跟沈光霁的态度大幅度转变一样,“利己”说到底不是他的信念,只是他的习惯,改起来没多费事,改了也就改了,反正改成什么样子,还是看他心情。
“那你想跟我聊什么?”唐颂弹了弹烟灰,显然有些耐心不足。
徐远川直接问:“好奇,你用什么方式自杀的。”
唐颂也很干脆地说实话:“溺水。”
“在哪儿?”
“你们每天洗鸳鸯浴的浴缸。”唐颂说着转头看徐远川。
结果徐远川脸上没有唐颂以为的排斥反感,只有十分明显的震惊,“浴缸也能淹死人?”
唐颂还是看着他,“你足够有决心的话。”
徐远川这时候才轻笑一声,嘲讽意味居多,“那你决心确实挺足。”
唐颂道:“死了一切都不用面对,没死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徐远川替他翻译潜台词,“死了沈光霁就是千古罪人,没死沈光霁也能成为你的人质,这么会打算盘怎么不去学数学。”
他想,道德绑架某种意义上也属于谋杀,唐颂一家人都是抓不到证据的凶手,沈光霁这辈子都不可能讨回“公道”,何况这桩案件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沈光霁作为“受害者”,时至今日却认为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一个字而已,意义天差地别。可惜他的老师白活三十来岁,这门课自学太难,始终在挂科。
徐远川觉得太戏剧化了,就像虚拟作品中的反派总会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和一段悲伤的经历,回顾过往全是血泪,结尾注定要因为这些心酸往事被主角原谅,最后世纪大和解,满屏“完结撒花”,点开评论区,清一色的“他要是没有这样的童年,一定也是大好人”。
徐远川认为那样的反派根本不能称之为反派,纯粹是走了错路的悲情人物,反派象征的本就是黑暗,内心没有善念,即便故事的结局必须邪不压正,那也应该宁可惨死也不屑于得到谁的原谅。坚信自己没有错的人怎么会需要被天降的正义使者原谅。
曾经以为沈光霁是后者,没想到他离反派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徐远川其实更希望沈光霁能狠一点,假如到最后他也要成为那个因感叹沈光霁不容易而体谅过去的观众,那他宁愿沈光霁从未在他面前示弱,他讨厌所谓的“洗白”环节,不想听见该死的闪回音效。
沈光霁就是要亏欠他才行,永远不能和解,永远别想两清。
“你的人生中有过眼泪吗,童年惨不惨。”徐远川转头问唐颂:“我需不需要给你加点儿同情分?”
唐颂没懂这个问题的意义,踩灭了烟头,漠然道:“你老师没说过你根本不会跟人聊天?”
徐远川摇摇头,又自顾自说:“你还没我弟弟漂亮,不够格。”
他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陆清黑化成反派,画面因为过于笨蛋而惨不忍睹,忍不住笑出声。
接着站起来,在唐颂问他笑什么之前先伸出两根手指,歪着头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我建议你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封闭治疗一段时间,不然天天一副精神病人上街的姿态,没人愿意搭理你,这才是我跟你聊不下去的原因。”
也就一支烟的时间而已,沈光霁等得耐心全无,以至于徐远川一开门进来,就被抱了个满怀。
徐远川没把沈光霁推开,他向来享受拥抱,眯着眼睛侧头贴上沈光霁的颈窝,还残留一点沐浴露的香味,特别好闻。
“你跟他在说什么?”沈光霁此时还有点嫉妒和别扭,重音放在“你跟他”三个字上,坚持不说“你们”。
但徐远川没那么多顾忌,甚至没留意沈光霁的刻意区分,“聊你们的过去。”
沈光霁沉默了。
徐远川道:“你不是爱说一半儿留一半儿么,那我直接问他。”
沈光霁:“问出结果了吗。”
徐远川:“跟你有什么关系。”
拥抱就到此结束了。沈光霁摸摸徐远川的脸,一如既往地皱着眉,“你还在生我的气。”
徐远川大方承认,“对,可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沈光霁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吗?”
徐远川被话里的疑问语气逗笑了,“你不知道啊。”
沈光霁深吸口气,想问“那到底聊了什么”,又想问“那到底为什么生气”,犹豫一阵,最后问了:“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徐远川有点头疼,角色互换游戏不好玩,这让他不由自主回看自己,而他根本不为过去兴许更卑微的自己感到委屈,所以更受不了沈光霁的语气。
他反手关上身后的门,按着沈光霁的肩膀,仰头吻上沈光霁的眉心。
“别再皱眉了。”他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