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颂还真的帮忙改了分镜,调整的地方很多,徐远川整篇稿子都得重新画。不过他并不介意,每天照旧坐在小板凳上吹凉风,抱着沈光霁的平板,经常一低头就是一两个小时,偶尔歇一会儿,会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喂流浪狗,然后又坐回来低头继续画,连雪糕都不吃了。
他画得很细致,稍有不满就倒退重来,打算画完之后当成一个小礼物,送给沈光霁。
对此浑然未觉的沈光霁还在苦恼用什么方法结束“冷战”,他想让徐远川坐里面来画,至少桌椅齐全,没那么累,结果被徐远川一句“不想跟你待一块儿”堵得没了下文。
然而不知道自己语气恶劣的徐远川其实只是想让沈光霁去忙自己的事情,想着一个正发展新事业的大忙人不好好赚钱,天天盯着他是怎么回事。何况他要是坐里面,画什么都被沈光霁一眼看完了,那还有什么“送”的必要。
沈光霁显然没懂徐远川的意思,神情非常受伤,徐远川只好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事儿的话可以去忙,我又不会跑。”
可惜没找补回来,沈光霁的情绪仍然低落。
被徐远川喂熟的大狗似乎不高兴它常趴的位置站着个一动不动的人,露出獠牙绕着沈光霁转圈,徐远川担心它会咬人,仰头朝沈光霁道:“挪开点儿,挡我光了。”
他想,要怪就怪小吃街生意红火,多余的小板凳只能借来一个,否则沈光霁在他旁边坐几天,高低也能认识两条狗。
沈光霁没办法做到徐远川以前那样故意不看人脸色,坚持在他身边等到回应为止,他连多说两句软话都像在挑战生理极限,最后没回集装箱里做他的半成品,放了一把薄荷糖在桌上,车钥匙也留给徐远川,自己打车走了。
回了趟“新家”。早就装修好了,他每逢阴雨天回去关窗,天晴又再去打开,现在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打扫干净卫生,保持通风,近期住进来问题不大。
从新家出来,又去了趟工作室。工作室在幸福路,离这里不算远,如果出行方式选择公交车,需要六站路,但跟之前那个雪夜的四站路是相反的方向,这样就会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更远。
沈光霁原本的目的是希望徐远川能因此更满意一点,现在想想,徐远川对这种事其实无所谓,是他自己满意了一点。
徐远川不知道沈光霁去哪了,只觉得他走的时候背影很落寞。
回想起来自己的爱才是走了那么长一条孤单的路,没少被沈光霁当成垃圾,可他那时不经常委屈,负面情绪难得来一次,转头就消失,不像沈光霁,终于尝到难过的滋味了,倒惹得他跟着难过。
别扭死了。
徐远川想,他不喜欢这样。
于是回集装箱里拿手机,想给沈光霁打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沈光霁总把他手机带走的原因,他已经很不习惯往兜里揣这么一个东西了,这段时间都是沈光霁出门前记得给他拿上,傍晚也是沈光霁又给他带回去,陈风和宋朝闻要是不主动联系他,手机能被他忘在工作台一整天,连游戏都不玩了。
这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能让徐远川在意的事物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一个。假如说给沈光霁听,沈光霁大概会认为自己被扔下的几率又更大一点,就像家里放旧的塑料玩具。
电话接通了,徐远川问沈光霁:“耍小脾气呢,上哪儿去了?”
沈光霁也问他:“怎么了?”
“我快画完了,想问你这一版加不加文字泡。”徐远川一有正事就把情绪给忘了,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集装箱上的不加,电子版我想发出去,你要是介意,我就不发了。”
沈光霁不清楚徐远川重画以后内容有没有改动,之前的稿子都是四格漫画,每四格都是一次徐远川记忆中的重遇。
“你自己决定。”沈光霁说:“不用问我。”
“怎么不用问你。”徐远川不太能藏秘密,“我要把它送给你啊。”
沈光霁一愣,脚步停在路边。幸福路街边的热闹程度不亚于美院外面,正好,把心跳都遮盖了,“不用问我,送礼物的人决定。”
徐远川“啧”了一声。
沈光霁连忙补充:“我也有礼物送给你,我们交换。”
徐远川高兴了,“我要求很高的。”
沈光霁应了声“嗯”。
电话挂断,他立即打车回旧小区,就算只有四站路,也没耐心等公交车了。这时不得不后悔把车钥匙留在美院,原以为徐远川不想看到他,没要紧的事做也赶紧找个目的地先走,没想到浪费时间跑这跑那,到头来还是最想陪徐远川到日落后一起回家。
沈光霁想回旧小区拿他的速写本。他要送给徐远川的礼物那么多,唯独速写本是想留给自己的,因为它在徐远川面前出现过太多次,徐远川从未对它产生好奇,他怕送给徐远川会没有新意,得不到好的反馈。但徐远川今天说,要把自己的画送给他,他知道徐远川的漫画再怎么删改也一定是他们俩的故事,那他画满徐远川的速写本就被赋予了互赠的意义。
一想到徐远川翻开第一页的表情,沈光霁就有点心跳加速。很紧张,像从前第一次学习跟人打交道那样紧张,甚至提前打好了腹稿,想着假如徐远川看见第一页是他们在医院的花园捡落叶后问他: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他要如实回答:也许是,但我没发现。
这个答案大概不够让徐远川感动,毕竟不肯定,可他说不出其它的话了,光是这一句,已经要透支好多借来的勇气。
剩下的交给时间。
拿了速写本,想到徐远川身上的外套已经在集装箱放了好几天,沈光霁顺便去阳台收了晒干的衣服,给徐远川重新拿了一件。
衣服叠好往衣柜放,刚打开柜门,人就蒙了。
他们都习惯把衣服放在主卧的衣柜,毕竟两人没有分房间睡,起床换衣服更方便,何况徐远川叠衣服的次数更多,沈光霁经常忙忘了,今天纯粹是着急出门,阳台离客卧更近,什么都没想,打算在客卧放了就走。
可衣柜里挂着两套熟悉的衣服,沈光霁亲手做过的,它们应该挂在尚未开张的工作室二楼,可徐远川从没去过工作室,衣服怎么会被拿到这里?
沈光霁小心翼翼地拎着衣架把它们拿下来,看清之后又呼吸一窒。
两套衣服跟他做的尺码相反,仔细观察也能发现,做工有些许不同,尤其是刺绣的部分,用的不是同一种线,针脚略微浮躁,像赶出来的。
徐远川也做了,没有告诉他。
沈光霁突然明白过来。他们每天待在一起,那只可能是徐远川来南城之前做的。衣服款式看起来不复杂,但细节多,纯手工做需要时间。所以徐远川来晚了,是在忙这个,不是无所谓早晚,不是不想他。
徐远川打了个喷嚏,怀疑这几天冷风吹多了,可能要感冒。
电话里的人笑着说:“怎么了?我可没骂你。”
“哦。”徐远川道:“刚说到哪儿?”
电话是他爸爸打来的,之前忘了存他的号码,显示境外来电,徐远川还以为是诈骗电话,连续打来第三个才接。
“我说下周来看你,给爸爸腾两天时间。”
徐远川的眉毛拧了一下,“我可以这么叫你,但你别这么自称,很让人讨厌。”
徐父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仍然笑道:“行,没问题,那下周见,带我看看你的男朋友长什么样儿。”
“他未必想见你呢。”徐远川说:“他社恐。”
“没觉得。”
“一般人觉得不了。”徐远川无心聊天,手机开着免提,一直放在工作台上,这时候漫画进行到最后一页,越到收尾越容易心急,更懒得多说一句话,“你挂了吧,我在忙。”
徐父只好挂断了,挂断前还给徐远川留下一句“爸爸爱你”,把徐远川的灵感都击溃了,五分钟之内只想骂人。
唐颂是在徐远川的画上叠了个图层直接起稿,潦草得有些地方只有几个圈,光影只打了几个箭头,其它的文字标注,一条多余的线都没排。不过也确实只处理了分镜,徐远川的画上有几个人,他就打几个圈。不是每一格都改了,完成这些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徐远川并没有拿回平板就从头看到尾,他原本的稿子也很潦草,有了把电子版作为礼物送给沈光霁的想法,才开始一格一格重新画,于是到今天才发现,最后一页里,唐颂的分镜下面还有一个图层,图层上是唐颂写上去的话,字迹工整,笔锋有力,跟他的性格完全不搭。
而内容是: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偏要选南城。
徐远川沉默着把图层删了,继续把最后一页画完。
这四格原本画的是他给沈光霁送那艘透明的小帆船,最后一格就停在点亮的帆船。他喜欢浅蓝色的光,不管是像湖泊还是汪洋,都像沈光霁。
他把这一页清空了,画了四格沈光霁。垂眸的正脸、低头的侧脸、被风扬起发丝的背影,以及一双掐住他脖子的双手。
不注视他,却伤害他,这是他几年来最熟悉的四个画面,刻骨铭心。
“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画沈光霁”,事实如此,不是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