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不停,有人给徐远川打电话。
徐远川从令他贪恋的怀抱中挣脱,转身去拿手机。
陈风打来的,意料之中。他们家两个弟弟,每一次找不到徐远川都会着急。
徐远川没把目光分给沈光霁,点了接听,问陈风有什么事,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明明没有哭,也并不想哭。
电话那头的陈风也愣了一下,说:“我没事儿啊...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事儿?你声音怎么了,感冒?”
徐远川想了想,道:“有点儿吧。”
陈风:“确定?”
徐远川:“有什么不确定?”
陈风多少听徐远川说过一些沈光霁,虽然不全面,但也不正面,忍了忍,还是试着问:“我这个电话是不是来晚了,所以你才这么说?”
沈光霁和徐远川距离太近,四周又太安静,门外流浪狗“哒哒哒”的脚步声都一清二楚,通话不用开免提,足够沈光霁一字不漏,于是他在徐远川开口前替他回答:“小远不太舒服,让他早点儿休息好吗?”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手机直接关机,没给陈风反驳的机会。
徐远川目睹这个行为,神色依旧平淡。他说:“你这个人,一点儿也不特殊,和所有被爱的人一样有恃无恐。”
知道我不会计较,干脆就不顾及我的感受。
后面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改。”沈光霁把徐远川抱起来,让他坐在桌上,双手撑在他的两腿外侧,就像这个拥抱还没有停止。
徐远川低头与沈光霁对视,在想,他们之间相差整整十岁,沈光霁会把他当成小孩是正常的,没有哪个自以为成熟的大人会去跟一个小屁孩讲太多痛苦往事,何况十年实在是一段遥远的距离,足够他们各自更换一次人生。
而这段距离会永远横在他们之间。
“你不用改。”徐远川侧了侧身子,几乎半个人趴在桌上,腰下还垫着一只沈光霁的手。
沈光霁原本以为徐远川是要拿被他放回桌上的手机,撑着桌子的手在徐远川俯身时就翻了个面,掌心托着徐远川的腰,以防手背骨节太硬,没护到人不说,还把他硌疼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这类行为已经不需要经大脑思考,他起初觉得荒谬,现在能够适应了,但没想过刻意表现,因为徐远川总会第一时间察觉。
唯独今天是例外。
徐远川没在意沈光霁掌心的温度,费劲够了把桌上的信封刀,坐起来时沈光霁的手已经朝下扶着桌子,没给徐远川设置感慨环节。
这刀通体墨黑,一支铅笔那么长,弧度不明显,远看像发簪,近看才发觉刀刃锋利。是沈光霁在南城的朋友送的,本身是件工艺品,他还算喜欢,拿去开了刃,最近用来裁纸或者拆快递,很顺手。
它不适合出现在徐远川手里,沈光霁是那样认为的,他希望徐远川手里永远只有看上去能联想到快乐的东西,比如画笔和游戏手柄。
他有点心慌了,不禁想起徐远川之前在浴室里拿着刀片,眼看就要划伤自己。
“你拿它干什么?”沈光霁问。尽量语气平和,心中却毫无底气,像硬撑一场没有筹码的谈判。
徐远川却不慌不忙,抬手把信封刀举到灯下,仰头看刀刃泛着暗沉的光,“翻点儿旧账可以吗?我这次调节不好情绪了,睡眠质量和食欲都直线下降,这是个大麻烦,需要你帮忙。”
沈光霁当然是点头,“你想说什么?”
集装箱顶板只有这么高,放到别处光线正好的灯,在这个狭小空间亮得有些晃眼了,沈光霁微微眯起眼睛,仿佛透过徐远川的衣服看见一条血淋淋的胳膊。
那是他回忆中真实出现过的。
说来奇怪,他无数次渴望不用开口徐远川就懂他所想,最好有相似的经历,这样才配说感同身受,可现在一旦设想那条胳膊是徐远川的,他就慌张到呼吸声都在耳边放大,想关掉头顶这盏灯。
徐远川不知道沈光霁的心理活动,看也不看他,放下手轻轻笑了一声,语速缓慢道:“你不觉得有点儿不公平吗?不论是我费尽心思追你,还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你都没有告诉我世界上存在唐颂这个人,并且这个人会一直存在。”
沈光霁急忙打断他,说:“不会。”
过于简洁的两个字,没有引申更多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可信。
徐远川自然也不在意,继续道:“你明面上做着别人的男朋友,背地里没给过我多少弥补,亲一亲抱一抱就认为我该感谢上帝了。”察觉到沈光霁想夺走他手里的刀,他干脆把手背向身后,脸上笑容浅淡,声音却不沙哑了,“两年多啊,沈光霁,你跟我从这张床滚到那张床,到头来我连你没穿衣服什么样儿都他妈没见过,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特别好啊?”
“他是无意间看见的,不是我...”沈光霁说到一半停下了,手离开桌面,动作不自然地脱外套,“我给你看,你别冲动,我给你看。”
他难得没有严谨到把外套挂好,反手扔在一边的工作台上,解衬衣扣子的手颤抖到好几次没成功,接着就听见徐远川说不想看了,让他停手。
他立即停下来,心里沉甸甸的,不像是松了一口气。
徐远川盯着沈光霁发抖的手指,突然目光一顿,短暂松手把信封刀放在背后,双手抓起衣摆,把身上的卫衣脱了。
光洁的皮肤上,是一个半长头发的青年抛出一道锁链,纹路就像穿进他的骨骼,紧紧缠绕他的锁骨。
他把刀拿回右手,左手横在沈光霁面前,问他:“你想从哪个地方开始?”
“把刀给我,小远。”沈光霁摇头,缓慢又不可置信。
惶恐、心疼、震惊、慌张,他看向徐远川的眼神里头一次包含这么多深刻的情绪。
徐远川很难不感慨,“你也会用这种眼神看我,真是稀奇。”
可其实他也没那么有底气,他曾经在月光明亮的夜晚偷偷掀起过沈光霁的衣袖,只掀起一点点,只看了一点点,月光模糊,没能看仔细,但到底知道那些疤痕有多密密麻麻。他不敢告诉沈光霁他见过了,沈光霁那么防备,他怕沈光霁崩溃。
“不想看了,光看一眼有资格说理解你吗?你不如让我感受。”徐远川把刀刃贴在自己完好的皮肤上,黑白如此分明。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胳膊被沈光霁紧紧攥住,他力气不如沈光霁,握着刀的手被迫抬起,但他不肯松手。沈光霁怕伤到他,也不敢去夺他的刀,这让他还有机会与沈光霁僵持,“你不是最爱玩儿体验派那一套吗,为了让我理解你,让我亲身体验过的还少吗?”
很多事情沈光霁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但不可能会忘记。他曾经怎么对徐远川的,假如适应现在的互联网时代,用文字叙述公开出去,他一定遭万人唾弃。至于是不是为了让徐远川体会他、理解他,他说不清,也许就如徐远川对他说过的一样,很多劣性行为都是基因里带来的,就像遗传病,一旦察觉,就要伴随终身。他每一次都以为徐远川会逃,冷静下来后却只有自己在逃,徐远川只是带着浑身伤痕拥抱他,说爱他,这让他一度重新定义“爱”字的含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徐远川的一再包容好比撕掉习题最后的参考答案。
他真的对徐远川好过吗。
这个问题让他觉得留不住眼前的人了。
徐远川用左手贴上沈光霁的脸,动作温柔,像捧一块美玉,连目光都是柔和的。
“我无数次想带你走出去,可你始终跟我隔着一堵墙。”
他说:“我现在想通了,只要你把我变得跟你一样,我就没必要问那么多了。我不带你走,你把我关进来。”
“不可能。”沈光霁语气下沉,从心慌到动怒只需要片刻,每一个字都嚼着怒意,恨不得把徐远川生吃了。
徐远川更习惯这种状态下的沈光霁,歪了歪头,肩膀松弛,神情轻松,“要么你来,要么我自己来,主导权不在你手里,你没有第三个选择。”
“你对你自己就这么狠心吗?”沈光霁死死瞪着他问。
徐远川想了想,说:“对谁都心狠,唯独对你心软。”
这句话如果放到床上说,沈光霁兴许会把他抱起来哄一哄,摸小狗似的揉揉他的头,放到此刻说,他觉得有点矫情了,于是皱了皱眉,问沈光霁:“想清楚了吗?试试看,我理解你了,那皆大欢喜,理解不了,要么你滚要么我滚,没多难。”
怎么不难。
沈光霁深吸口气,握着徐远川的手腕不肯松。
他自知一败涂地,否则不会说“我给你看”这样艰难的话,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自己都不想看,知道现代医学有祛除疤痕的手术,犹豫了很久,不愿意被医生看见,还是没去,学了文身,想在无人发现的地方自己用墨色把它们遮盖掉,时至今日都没能动手,怕掩埋不住,也怕欲盖弥彰。
要怎么把这些话告诉徐远川。
他的高大没有成为他的保护色,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懦弱、孤僻、遇事不敢反击,以为只要保守秘密他就能做另外一个自己,没想过徐远川会把他的保护色撕得粉碎。他没学会剖白,每当提起过去,一字一句都像往悬崖迈步,仿佛回到十岁那年的夏天,他站在天台浑身发抖一心寻死的模样,心里嘶吼的却是:不想死,拉住我!
这一次上帝没有听见他的祈祷了,徐远川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那么虔诚,说的话却不留余地,“那我自己来。”
饶是沈光霁抓紧了徐远川的右手也无济于事,徐远川飞快地把左手从沈光霁脸上挪开,握着刀刃,接过了右手的信封刀,转了转手腕,刀在手中灵活地掉了个头。
“我答应你!”
沈光霁几乎是喊出声,像曾经只在心里高声呼喊过的那几句“不想死、拉住我”。可徐远川速度太快了,反着光的刀刃已经贴上手臂,触及的皮肤立即渗出血丝。
好在收手及时,伤口很浅,徐远川甚至都没察觉。
“你别动,别再动了。”
沈光霁后退一步,不敢去抓徐远川的手,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呢喃的是“小远”两个字。
徐远川第一次这样直面接收到沈光霁的痛苦,没想到是为了自己,一时说不出话,胸口闷得厉害,鼻尖发酸,比他在冷风天吃雪糕的反应难受得多。
“我不动。”他把刀背过来,刀刃朝向自己,递给沈光霁,“你来。”
沈光霁却偏偏反握住那一截刀刃,把它从徐远川手中夺走,准确地捕捉到徐远川眼里的错愕才松开手,信封刀清脆落地,血流满整片掌心,像拆了一封迟到的信。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徐远川大喊:“谁让你动自己了!”
沈光霁神色淡淡,缓缓道:“你骗人的,你根本不会对我心软。”
他抚摸徐远川手臂上的伤口,徐远川把他推开,跳下桌子,从人台上扯下一块白布,想临时给沈光霁处理伤口。
沈光霁盯着他那条沾着自己血液的手臂,鲜红色触目惊心,突然就不害怕了。
“别动。”他开口,声音和许久之前一样冷,“站在那。”
这话徐远川也对沈光霁说过,连语气都差不多。徐远川动作停住,心里在想,沈光霁好久没有给他剪过头发了,挡眼睛,眨一眨就难受。
沈光霁朝徐远川走来,停在他面前,目光沉如死水,“以前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喜欢你的身体,经常拿你当人体模特。”他抬手,修长手指点在徐远川肩膀,一路往下,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不如给你做件衣服。”
徐远川原想给沈光霁包扎,细看伤口其实不深,于是紧了紧手里的布,像沈光霁曾经爱对他做的那样,捆在脑后,捂住自己的眼睛,深陷黑暗里。
“任你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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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一下小雨篇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