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从打不通徐远川电话的时候就开始着急,今天其实有事要做,被扰乱了计划也不恼,急匆匆从学校里跑出来,把徐远川给过他的地址报给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说:求您快点儿吧,人命关天!
在集装箱外面等徐远川的时候更是焦虑,甚至担心徐远川这一进去就没办法活着出来,然后身边的流浪狗就会冲进去吃掉他零碎的尸块。什么恐怖画面都设想了,愣是强迫自己忍住,别进去。
不管怎么样,他想,不能打扰爱人告别。
等待的时间里,郑贤礼和他保持通话,于是徐远川一出来,就看见陈风把手机举在耳边,但一句话不说,眼睛死死盯着门,他还以为陈风紧张到忘记挂电话,直到陈风确定走出这扇门的只有一个看似完好无损的徐远川,呆愣愣地应了声“好”,他才知道在黑暗中等他的人另有他人在等。
这样挺好。
他想,说明陈风的单恋没他那么苦。
美院门口热闹依旧,陈风说有人会来接他们,在附近等就好。附近就只有小吃街了,于是陈风转头问徐远川:想大醉一场吗?
陈风酒精过敏,酒量还差,一瓶啤酒就能天旋地转,本想开导开导他面色惆怅的大哥,愣是没出来词就先趴下了,碎发挡住发红的脸,睡得像没经历过噩梦。
徐远川没拿杯子,单手握着酒瓶,看了看陈风,又看了看放在腿上的速写本。
浅蓝色布艺封面,曾在他面前出现过那么多次。
从集装箱出来前,沈光霁给徐远川找了件自己的长袖T恤,相对于现在这个天气来说有点薄了,胜在宽松,不容易摩擦到皮肤。
他慢慢给徐远川套上,像对待小孩,握着徐远川的手一点一点伸进袖子。徐远川觉得好笑,看着他说:老师,我前几天一直在想,你最近为什么温柔,为什么迁就我,你不是现在才开始爱我的,具体多早,你不知道,我也说不清,你只是第一次感受到我真的要走。
沈光霁动作一顿,嘴唇动了动,却反驳不了。他了解徐远川的性格,每天来美院坐着,认真对待手里的画,仅仅是因为收了定金,愿意把这事做完,那做完以后呢?
我对你没有期待了。
沈光霁日日夜夜想起这句话。
徐远川把工作台上的平板递给沈光霁,说:集装箱我不画了,这里有四十八页,全彩,一百九十二格,值不值你那一万五?
沈光霁接住平板,仿佛接住了千斤石。徐远川错开目光,拿起了沈光霁带来的速写本,它也安静躺在工作台上,徐远川总是最后一刻发现它。
这是送给我的吗?
他问沈光霁。
沈光霁点头,他就笑了:那我要把它带走。
郑贤礼很快就赶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他们乐队的队长,徐远川听陈风提过很多次,跟徐远川年纪差不多大,叫路星洲。光听陈风过去的描述,徐远川就能确定眼前的是他没错了,因为除了才华横溢、英俊多金,出现最频繁的关键词是热情,徐远川在脑内自动转换成自来熟。
果不其然,今天第一次见面,路星洲就把账结了,拎起桌上最后一瓶没喝完的酒,也不管瓶口有没有人碰过,解渴似的仰头闷了,目光烁烁,问郑贤礼:“走啊!下一场上哪喝?”
“我回去。”郑贤礼把陈风扶起来,见他浑身瘫软走不动路,干脆直接抱。
“那你呢?”路星洲完全没被影响心情,数了数地上的空酒瓶,问徐远川,“还能喝吗?”
徐远川说:“能啊,这才到哪儿。”
路星洲送郑贤礼到小区门口,郑贤礼扶着陈风下了车,门关上前看了徐远川一眼,眼神复杂,既像怪罪徐远川知道陈风不能碰酒还放任他喝,又像担心把陈风的朋友丢给素不相识的路星洲会让陈风不放心。这一眼很仓促,门一关上,徐远川就没法一探究竟了。
“你受伤了吗?”路星洲朝徐远川抬抬下巴。
在美院的时候他以为徐远川的酒量跟陈风不会相差太大,想扶徐远川一把,被徐远川条件反射似的甩开了,反应夸张到有点反常。
“没受伤吧。”徐远川回答得不太确定,“就,几个针眼。”
“我靠!玩这么大?”路星洲单手开车,像是要来掀徐远川的袖子,“注射什么了?我这种正义人士会趁你睡着了报警。”
徐远川抓着路星洲的手放回方向盘上,也朝他抬抬下巴,示意好好看路,“没注射,这叫穿刺。”
“哦,这个我懂,我哥锁骨上也穿了两个。”路星洲说着又鄙夷,“不是你有病吧,谁往那里埋钉子啊?”
“你别这么形容,我以为你指哪儿呢。”徐远川有点理解陈风为什么常在他面前夸路星洲了,像是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事情或情绪,故意用这种语气逗人开心,精神很快就能放松下来。要不是经他人描述听说过这号人,徐远川兴许会以为这是真傻,于是也不打破气氛,配合他道:“体验,懂吗。”
“情趣呗?”路星洲说:“我懂了,SM。”
徐远川哭笑不得,没再回答,问路星洲:“陈风跟...他俩在谈恋爱?”
“叫郑贤礼,怎么人名都记不住。”路星洲说:“看着像,不过还没,谈恋爱了肯定会告诉我,没告诉我就是没谈。”
徐远川一想也是,陈风要是跟郑贤礼在一起了,肯定也会告诉他。但他跟沈光霁在一起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回忆起来还有点心虚。
路星洲的车没开多久就停了,他带徐远川去了他们乐队平时演出的地方,离陈风跟郑贤礼住的小区不远,徐远川看见门口的招牌是Pluto,他们的乐队就叫冥王星。
冥王星的歌都是自己写,但很多都没有公开发表,发表过的也不宣传,随缘得像只在互联网路过了一下。徐远川问路星洲为什么,路星洲说:“高兴最重要,不在乎名利。”
追溯到根本原因,路星洲表示:“实在太有钱了,不用靠才华吃饭。”
而他的乐队成员,郑贤礼是个摸到吉他就会幸福的人,别的无所谓,路星洲起初以为他这辈子只需要跟吉他结婚,不会有心思谈恋爱。还有他们家的键盘手大哥,原本可以成为一个钢琴家,可他对教小朋友弹琴更感兴趣,所以去开琴行,开到现在,琴行连锁好几家,每天忙得很,顾不上其它发展。鼓手是路星洲半途“捡”来的,路星洲说喜欢他的执着和热情,想借他一双翅膀,往哪里飞就随他自己了,冥王星从不设立固定路线。
路星洲不会觉得写的歌没有足够的人听就是浪费才华,他只享受演奏的过程。
“哪怕全世界认识你欣赏你,到最后你也会死,又不是听我歌的人多了,我就能长命百岁。”他说:“我快乐的点就在于身边的人都对我好,我们志趣相投,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再有更多的听众我会很烦的,那说明我要开始接受不同意见了。”
徐远川对此表示赞同,“理解,但原来你是那种不能接受恶评的人吗?”
“我是啊,一句都听不了,就爱听别人夸我,不然谁骂我我骂谁,到头来还得身败名裂。友好建议也不行,我只需要认同,不接受批评。”路星洲跳上舞台,朝台下的徐远川行了个绅士礼,“逃离现实世界永远是正确的,欢迎来到我的乌托邦,不醉不归。”
徐远川开了罐桌上的酒,朝路星洲抬了抬胳膊,算是敬他的乌托邦。心里想的却是,路星洲话没说错,有底气有后路才能什么都不在乎,这样的心态不管正确与否,至少对他自己而言实现了精神上的自由,而沈光霁困在牢笼中,兴许永远都学不会自救。
错误的家庭教育和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伴随终生的,徐远川不止一次想扭转一些什么,可他其实没有那么了解沈光霁的过去,找不到切入点,屡次失败。以为方式极端一点说不定会有用,结果只是目睹了沈光霁的痛苦,到头来还是没帮上忙。
他把空掉的易拉罐捏扁,用力的同时,手臂上那点看不见的伤口隐隐作痛。严重的话,它们过几天可能会发红发紫,接着像最普通的淤青一样慢慢浅淡,直到消失,但徐远川不论是受伤还是坏情绪,似乎都比别人恢复得快许多,他甚至担心一觉醒来就不疼了,还不如宿醉的后劲明显,那意义就又消失了。
“你相信世界上有上帝吗?”徐远川突然问。
路星洲正在给台上的吉他调音,听见这话笑着转过身,“不相信,我相信玉皇大帝。”
徐远川没说话,又开了瓶酒。
路星洲笑道:“信仰而已,如果不是教徒,谁在意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如果你需要靠相信上帝才能活命,那说明你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徐远川问:“如果我想让他有呢?”
路星洲说:“这还不简单,成为他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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