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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陆辞宗 当前章节:5828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3:13

“小远,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沈光霁不擅长叙事,邮件写完以后不敢重看,没有修改,语无伦次,像一条崎岖山路走得磕磕绊绊。

他说自己是一个坏人,人生中占比最多的两个关键词是“欺骗”和“自私”,总是偷享属于别人的快乐,所有的不幸都是活该。

他最初的记忆大概要从小学开始,更早的已经没印象了,跟徐远川不同的是,他天生没有那种舍弃不好回忆的技能,总对痛苦记忆深刻,而他害怕那些事情,从小就在尝试如何逃避。

比如父亲从牌桌上下来,骂骂咧咧回到家里,借着摔东西发泄脾气时,他从不阻止,有的时候会反锁上房间门,假装听不见粗糙嗓子里的恶心脏话,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祈祷看不到头的生命就到今夜为止,如果天会亮,就快快长大。

有的时候妈妈也在家,那样外面的声音就会更大,旧房子不隔音,他清楚地听见他们争吵的内容。实在太频繁了,总是重复那几句,尤其是妈妈哭喊着的:我真希望你去死!

还有的时候不在深夜,父亲白天就回了家,如果正巧碰上沈光霁刚放学回来,沈光霁就成了他无端暴怒的出口。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妈妈在面对这些,六七岁的沈光霁只会大哭,八九岁的沈光霁想阻止也无能为力,他自己已经浑身是伤了,被头发挡住的疤永远褪不掉,他谁都保护不了,遇到害怕的事情只想藏起来。

那年还在上小学低年级,动静太大,巷里的邻居都围到门外探头看。这事几乎每天都要发生,沈光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不腻。

曾经也有邻居对沈光霁好过,他们住在巷子外面的楼房里,经常在饭后散步时遇见放学的沈光霁,然后就会让他来家里写作业,给他吃在家里永远见不到的儿童零食。后来被父亲发现了,他就以沈光霁为借口找邻居借钱,于是他们不敢再把沈光霁带回家,见到他只会远远地叹口气,跟身边的人说:算了,还是别管。

沈光霁想,他一定不是一个好孩子,他喜欢他们家里的大桌子,还有不开裂的布沙发,洗澡不用提着水桶装水,窗户可以左右横着推。为此,他对父亲产生了憎恨,某天被按在地上掐着脖子快不能呼吸时,他学妈妈说过的话,扯着嗓子低吼:我希望你去死!

正满脸焦急的妈妈愣住了,阻拦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沈光霁不明白说错了什么,没有多余的力气顾虑那么多,他快不能呼吸了。而那天晚上妈妈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掉着眼泪问他:你还是个孩子,你现在就有这么恶毒的想法,以后可怎么办。

沈光霁只记住了“恶毒”这两个字和妈妈停不住的眼泪,身上哪里都疼,忘记了反驳说,他只是重复了她的话。

沈光霁喜欢画画,他自己也不知道受了谁的影响,从小学的第一节美术课开始就喜欢了。他把这个秘密告诉妈妈,妈妈并不懂这些,以为画画就是一张纸一支笔,在哪里都可以,于是把换掉的旧挂历裁成两半,反面的白纸给他当美术本。

我们家里没有条件让你去外面学这个,咱们就在家里画,好不好?妈妈已经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大概是这样跟他说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我心中只有感谢,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沈光霁的学校离家很远,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学费要贵一点,规定要穿校服,校服需要交钱,春夏秋冬,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每天要走很远的路上学,为了不让妈妈一个人在家痛苦,他回家的路总是跑。也有可能是每日每夜的祈祷灵验了,他并没有吃过多丰盛的饭菜,也没有一个很好的基因,但他就是不停地长高、长高,长到父亲动手前会先让他下跪,哪怕他还那么小,直视父亲的时候必须高高仰起头。

母亲有时候会阻拦,有时候不会,比如父亲如果喝得烂醉,阻拦他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每当那时,他仍然只能祈祷,希望这一刻突然死掉,说不定面前的魔鬼会因为害怕落荒而逃。

“可是那样妈妈会很难过。她总是说,要我好好长大。”

沈光霁个子长得太快,却没有那么多新衣服可以穿。小镇上有许多孩子跟他一样,尤其是他们学校的,其实他原本不放在心上,后来有一天,市里的领导来他们镇上视察,他们学校也开始要求着校服了。沈光霁回到家,没有把校服的事告诉妈妈,因为家里又一团乱,父亲砸碎了厨房的玻璃,妈妈蹲在地上哭。

老师催了沈光霁很多次,就连另外几个跟沈光霁一样家里贫困的孩子也都穿上了校服。沈光霁站在座位上,手指绞在一起,透过缝隙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裤脚。班上的同学都在看他,他害怕他们盯着自己短掉的裤腿和洗旧的鞋,一瞬间好想消失。

最后他终于试探性地跟妈妈提了一次,妈妈当时沉默了很久,在围裙上擦擦沾着洗洁精的手,擦到一滴水都不剩,把钱给他了,说:光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别过这样的日子。

隔天沈光霁去把校服钱给老师,班上却突然有了学生丢钱的消息。他们调查来调查去,最后一口咬定小偷是沈光霁。

沈光霁到底是没机会穿上校服。班主任打电话回家,电话是在家睡觉的父亲接到的,妈妈白天在上班,这个点不在家。

父亲大老远跑到学校里,冲进沈光霁的班级,在课上把他一脚从椅子上踹翻。沈光霁猝不及防,摔在过道时桌子也倒了,生生砸在他的后背,一时间疼到发不出声音,眼前一片模糊。

而他的噩梦才刚起一个头。

父亲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骂着难听的脏话,问他是不是偷钱了,沈光霁连连摇头,哭着说没有。他以为父亲不会相信,他以为自己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头破血流,结果没有。父亲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偷钱,他只是问:你说,是谁冤枉你!

极度恐惧之下,沈光霁颤抖着抬手,指向了说丢钱的同学。他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不如沈光霁。

父亲立刻松开了沈光霁,转头朝向那个慌慌张张躲去老师背后的学生。

老师上前劝阻,说这里都是孩子,大家会害怕,不要这样闹,有事去办公室谈。但父亲根本不会听,他随手推翻了别人的课桌,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摔出门外,黑板擦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他大吼着:把你爸妈给我叫来!诬陷我儿子偷钱,我让他赔!

身边有同学在推沈光霁的胳膊,小声说:你快拉住你爸爸呀!沈光霁没敢动,他甚至不敢扶起自己的桌子,于是一直愣在原地,直到校长和主任带了保安一起上楼,把父亲从教室拖出去。

父亲足足闹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学校大门口大声嚷嚷,那个学生连放学回家都趁人多时往操场后面翻墙跑。堵不到人,又进不去学校,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把沈光霁的校服钱拿去买了一盒烟几瓶酒,醉意上头,把这事轻而易举地忘了。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讨厌我。”

可沈光霁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错。

他每天走到学校,就有无数道目光像尖刺一样穿透他,他个子高,又有一个暴怒的父亲,没有人会真的过来把他推到,但每一天响在身后的窃窃私语、桌肚里经常摸到一片水、体育课换下来被人扔出学校围墙外的鞋,有数不尽的双手悄悄把他推下看不见的深渊。

他尝试过告诉老师,但老师早就不会因为成绩偏向他了,他只好尝试告诉妈妈,而妈妈说:没有办法的,光霁,你爸爸做出那样的事,我们对不起人家,忍一忍。

沈光霁太小了,不懂什么大道理,妈妈跟他讲话很温柔,他觉得那是关心和爱,所以只能晚上躲在被子里许愿,祈祷丢钱的同学能找到他的钱,然后大家就会知道错怪他了,再也不这样对他。

当时只会许这样的愿望,闭着眼睛许完,满脸湿哒哒,擦也擦不干净,越擦越鼻酸。

“我真的想过要杀死他。”

那天父亲发现了妈妈给沈光霁的旧挂历,背面有沈光霁的画。

沈光霁没有学过画画,也没有像样的画笔,画的都是胡乱的涂鸦,涂鸦的内容全都是一个人死去了,夸张扭曲的五官,遍布黑漆漆的血。

父亲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问他:是不是想咒我死!笔尖被用力往身上扎,一个一个漆黑的小窟窿,一下又一下。

晚上妈妈把旧挂历烧了,红着眼睛说:都怪我。

沈光霁看着跳动的火焰,和迅速燃烧的挂历,问妈妈:我们不可以逃走吗?

妈妈没有接受过教育,出生就在这个镇上,有记忆时就在父亲家里,她没有自己的家,从小学会的只有家务,没有人告诉过她活不下去可以逃,就连从镇上到市里的大巴车,她都只看别人坐过。于是她说:你好好学习,将来就能出去了,我们现在逃,没有地方去,只会饿死,别给妈妈负担,妈妈已经很累了,光霁。

沈光霁没有再提,但在某个停电的傍晚,他盯着桌上点燃的蜡烛,用作业本压着两张满分试卷,发了很久的呆。

父亲抽着烟从屋外进来,一进屋就在骂着什么,妈妈在厨房切菜,沈光霁不想一个人待着,走到厨房去帮忙。

他用指尖把蜡烛抠掉了一个角,它歪歪地立着,没有烛台,只依靠融化的蜡油,如果就这样往下倒,慢慢地,它会点燃沈光霁的作业本,烧毁他的满分试卷,然后蔓延至桌上的干抹布。

桌子靠着窗,点燃窗帘应该很快。

他想,这个时间兴许不够带着妈妈逃,只能三个人一起死了,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祈祷父亲在沙发上多休息一段时间,让他的计划得以实施。

“我是故意的,一心想死,没想过别人愿不愿意活。”

沈光霁在厨房洗盘子,听见父亲在客厅喊他的名字。妈妈用手背推推他的肩膀,小声说:快去,顺着他,不然又要发脾气。

沈光霁只好擦擦手出去。

父亲歪斜地躺在沙发上,明明已经一身酒气熏天,还嫌不够,用冒着呛人气味的烟头指了指门,说:你给我到巷口去拿两瓶酒。

这个意思是叫沈光霁赊账,他自己去别人是不可能给的,叫沈光霁去还有点可能。

沈光霁愣在原地,他想的是,万一蜡烛在他走的时候翻了,那他就死不了了,而他死不了,却把妈妈困在里面,绝对不可以。

父亲见他不动,大骂一声就要动手。母亲听见动静,连忙从厨房跑来,摸摸沈光霁的后背,说:快去,没事,妈妈明天会去给钱的,你跟人家好生说。

沈光霁想的可不是这个,他的确不愿意做丢人的事,但现在更在意他的蜡烛、他的试卷、他们家的旧窗帘。

沈光霁别过脸往妈妈身后退,这个动作惹怒了父亲,他抬起椅子往沈光霁身上砸,沈光霁到底是长大了一些,不像六七岁时只能承受,他闪身躲开,飞快地往屋里跑,椅子砸在地上,几乎砸断了父亲自认为的自尊和威严,他扔掉烟头,追着沈光霁往屋里去。

路过里屋时,沈光霁瞥了一眼桌子,心想,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父亲没有给他祈祷的时间,在厨房一把揪住了沈光霁的脑后的头发,那里面藏着一道痛苦的疤。他吼着:你会跑了是吗?你还敢跑了是吗!

沈光霁反手推着父亲的胳膊,根本挣脱不开。这时父亲却松手了,他走到灶台边,抽出了一根冒着火星的柴棍。

沈光霁慌了,两腿发软,只想着逃,他又飞快往回跑,来不及祈祷蜡烛再快一点,被父亲手里的柴棍打翻在地,后背的衣服都烧出一个大洞。剧烈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大喊,伤口像皮肉都绽开后被火焰熏烤,一时间疼到不想有蜡烛燃烧那样漫长的过程了,想此时此刻就失去意识。

妈妈不敢靠近,站在门边哭嚎,说:住手吧,孩子会死啊!

沈光霁如果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这句话,兴许会当成是祝福,可是太疼了,耳边只有自己扯开嗓子的叫喊,爬也爬不起来,不知道该如何祈祷。

父亲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晃晃昏沉的脑袋,扔了手里的柴棍,踩着沈光霁的脚踝,问他:现在知道听话了吗?

妈妈转头看,那根柴棍撞歪了桌角,桌面一晃,蜡烛翻倒,作业本皱成一团,随即开始燃烧。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父亲的腿,用讨好的语气说:我去买,我们去买,买来我就回来做饭。

父亲把腿抬起来,看起来却不是要放过谁。他一脚踢在母亲身上,母亲手撑着地,努力稳住身子,扶起沈光霁。她半托半抱,在沈光霁耳边低声说:快跑,站起来,快跑。

沈光霁没刻意转头,眼角余光瞥见一点火星。他竭尽全力忍住哭嚎,用力捶两条没力气的腿。

父亲从耳后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看样子怒气消了一点,妈妈抓住机会,握住沈光霁的手腕,一声不吭拖着他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他背上灼热的伤口,每一步都剧痛。

走出里屋,听见父亲在点烟,妈妈顾不上静悄悄了,拉着沈光霁狂奔出客厅,跑出屋子,然后飞快回身反锁上门。

沈光霁还是想哭,因为伤口太疼,因为满分试卷还没有得到夸奖就烧毁了,因为妈妈跑丢了鞋子,脏兮兮地踩在地上,还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是罪魁祸首,他不是好孩子,他死后会经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那一定比现在还要疼。

不敢经历,好想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只记得那天火势汹涌,没有人找过我们。”

由于一直没有收到父亲的死讯,沈光霁经常想,他一定是逃走了。尽管这样麻痹自己,他和妈妈还是不敢常常对视,各自心虚。

他想,坏事情都是他做的,妈妈只是包庇他,却表现得像一个杀人犯,这让他控制不住想说道歉的话,偏偏说不出口,除此之外,还把这种无力也迁怒到她身上了,故意不跟她说话。

“她是我唯一能迁怒的人,我总在为自己考虑,没有人这样教过我,为什么。”

他们在南城的少年宫遇见了唐颂。当时妈妈在那里做清洁工,沈光霁没有学上了,每天帮忙推清洁车,跑上跑下洗拖把和抹布。每一次从走廊路过,他都能看见美术班的学生画画,他有时会趴在窗外看一会儿。

沈光霁对唐颂的印象很深,因为唐颂总是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比所有学生的都好看,就连各种各样的小帽子和小书包都有很多。

有一次唐颂不愿意画了,举手说要上厕所,然后从后门跑出来,一点都不认生地把帽子摘下来,戴在沈光霁头上,跟沈光霁一起背靠着瓷板砖蹲下来躲避老师的视线,小声说:这跟我今天的衣服不搭,送给你。

帽子是米白色的,唐颂穿着黑色的毛衣,而沈光霁身上的白外套旧到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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