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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陆辞宗 当前章节:6044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3:13

唐颂妈妈对孩子的爱都是沈光霁从未在自己妈妈身上体会过的,比如穿不完的新衣服、每周按时接送、笑容永远和煦,一切以唐颂的心情为主,只要唐颂开心,其它都无关紧要。唐颂喜欢和沈光霁在一起玩,哪怕经常课上到一半就跑出来,唐颂妈妈也从不阻止。

她对沈光霁很好,不会跟小镇上那些大人用一样的眼神看他,她不觉得沈光霁帮妈妈推清洁车很丢脸,只会对唐颂说:你看,光霁什么都会,小颂还是哥哥呢,要多向光霁学习。

妈妈知道他们经常在一起玩,他会偷偷叫沈光霁少去接触他们,不停地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自己也不常出现在唐颂妈妈面前。她说她身上脏死了,一定会被人嫌弃,沈光霁当时不理解,反驳说:我身上也脏死了,可是她还会摸我的头。于是妈妈道:那你就去他们家好了,他们对你多好,妈妈每天为了你省吃俭用你就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沈光霁躺在阁楼的床上,闻见潮湿的空气,耳边是雨水偶尔渗漏下来,滴在地上摆好的塑料盆里,“滴答、滴答”,每当快要睡着就被惊醒。等雨终于停下,天色已经快亮,他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见和唐颂调换了身份,他有一个会对他笑、会夸奖他的妈妈。而睡醒以后,他第无数次听见妈妈叹气,在窗台自言自语,说命苦,说活不下去,说光霁啊假如没有你,妈妈一个人没有牵挂,就不会这么拼命地想活下去。

“所以我想,也许那个梦是我的心里话,我在祈祷中放弃了自己的妈妈。”

某天早上,沈光霁被骤然降温的天冻到藏在工具室里不想出来,昨天一夜没睡好,缩在一堆拖把旁边睡着了。妈妈很快就找到他,门一打开,灌了满屋子凉风。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腿有些僵硬,不敢抬头看妈妈。人人都怕冷风吹,妈妈在坚持工作,他却躲起来睡觉,他很惭愧。

你想去唐颂家里看看吗?

妈妈却这样问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但有些窘迫: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们?

沈光霁对喜欢的定义并不清晰,只知道唐颂会教他画画,唐颂妈妈给他买了画笔,他不敢要,但很高兴。

妈妈说,唐颂妈妈找她谈话了,唐颂想和沈光霁一起画画,说学校没有同学跟他说话,还想和沈光霁一起上学。

沈光霁几乎要雀跃,他以为他的祈祷灵验了。

可妈妈又说,她拒绝了,太麻烦别人:我们没有那样的命,不能去求别人的东西,会遭报应。

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极大的失望。他知道妈妈没有恶意,只是不勇敢,以前父亲那样对她,她从来没想过要逃,父亲那样对沈光霁,她也无能为力,经常抹着眼泪后退。把屋门反锁拉着沈光霁逃跑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也许人的勇气储备量有极限,一生只能用这么点,她已经分毫不剩了。

可沈光霁不甘心,见过不一样的天空,见到像美术班里那样的孩子,他就突然有了向往,满脑子白日梦,希望自己也能飞。

沈光霁记得唐颂的课表,周日只有上午来,周六上午下午都有课,所以周六的中午有时就在少年宫待着。他们这栋楼的天台有一处小花园,唐颂妈妈让人在天台放了一架双人秋千,她等唐颂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休息。

这栋楼有七层高。

沈光霁从下往上看,阳光刺眼,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么小就在利用他人的善心了,没有人这样教过我。”

“所以面对他们,我永远有错。”

周六的中午,沈光霁趁妈妈在另一栋楼,偷偷跑到唐颂那一栋的天台。他站在天台的门边等,一直等到唐颂下课前的大约二十几分钟,终于听见楼道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沈光霁心跳加快,大口深呼吸,等脚步声靠近到再一个转弯就能看见他,他才抬步往天台边缘去。

天台的女儿墙很高,哪怕沈光霁的个子比同龄人都要高出一点,那也几乎够到他的胸口。但角落的那一处绿地上有一把藤椅,踩上它,沈光霁抬腿就能站上去。

唐颂妈妈走上天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沈光霁蹲在女儿墙上,正缓慢地站起来,单薄的身体有些发抖,风一吹,宽大的旧外套就高高扬起,袖口露出一双生满冻疮的手,耳廓紫红,几乎要被吹下去。

唐颂妈妈惊慌失措,不敢大喊沈光霁的名字,担心吓到他。而沈光霁也没有假装不知道,高跟鞋的声音太容易被察觉。他回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说:阿姨,求求你了,快下楼吧,唐颂就要下课了。

唐颂妈妈不肯,流着眼泪摇头,稍稍靠近一点,朝沈光霁伸手,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能...你知道你的未来还有多长吗?不活下去怎么...怎么能...

沈光霁也摇摇头,没有握住那只手,他说:我没有未来了,阿姨,少一个我,我妈妈还能多口饭吃。

好在这是一个显眼的地方,但凡有几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和从办公室出来透口气的老师,仰头就能注意到。

其实沈光霁也看见了,隔壁那栋楼,他的妈妈从卫生间换了一桶干净的水出来,那桶水洒在了楼道,塑料桶滚下楼,声音那么大,然后她就那样站住不动,兴许是吓得呆愣,兴许是猜出沈光霁的意图,也兴许沈光霁编造出的话是她的真实所想。

不知道,沈光霁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他太害怕了,不停在心里祈祷不要真的让他死,一定要来拉住他。

办公室有好几个老师冲上楼,教室的老师都关上门让学生别看,沈光霁听见众多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这才转过头背对着唐颂妈妈,垂眸往下看。

七楼比他想象中要高,他站在那十几公分厚的墙上摇摇欲坠,什么未来都看不到。

那天是被一个老师抱下来的,所有人都吓坏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妈妈也终于赶到,她拨开人群,把沈光霁抱进怀里,突然就嚎啕大哭,向围住他们的每一个人哭诉这些年经历过的噩梦,当然,更改了梦的结尾,她说父亲是喝醉了酒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被火烧死的。

沈光霁有点害怕这些眼神,虽然和以前学校里的人不一样,但凝视的目光总会让他心慌,像某种伴随终生的后遗症。

好在这种目光他并没有接受太久,短短一周后,他就生活在唐颂家里了,妈妈也不用再去少年宫,她每天都来给两个孩子收拾屋子洗晒衣服,有时也做些家乡的小吃。

原本唐颂妈妈不是这样计划的,但唐颂说想跟沈光霁一起玩。唐颂妈妈对孩子的溺爱程度远超沈光霁的想象,她可以接受唐颂所有“出乎意料”的行为,轻则把不爱吃的饭菜倒进厕所,重则大喊大叫摔碎满桌的碗盘,大喊“你滚出去,不要你管”一类的话。她包容所有原谅所有,甚至为没有错的事向唐颂道歉。

沈光霁和唐颂上中学以前住在同一个房间,上下铺,唐颂睡在上面。他喜欢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用床上的玩具敲床边的护栏,一直敲到沈光霁醒,让沈光霁给他讲故事,讲到他睡着为止。

有一天沈光霁实在编造不出故事可讲,唐颂就问他:你有秘密吗?我们交换。

沈光霁没有朋友,他甚至对朋友的定义很模糊,但那时必定认为唐颂是第一且唯一的一个,于是他告诉了唐颂,他和妈妈共同噩梦的真实结尾,以及他的视角里,连妈妈也不知道的部分:蜡烛是我故意斜放的,所有的东西我都故意摆成那样,我是不是杀人犯。

唐颂说不是,杀人犯都不是这样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杀人犯是什么样,但这句话在当下安慰到了沈光霁。

沉默过后,沈光霁也问他:那你的秘密呢?

唐颂说:我不喜欢我妈妈。

他说,假如沈光霁不跟他们回家,他妈妈这个时候就会偷偷进房间来,有时亲亲他,有时躺在下铺,直到第二天早上摸着他脸把他叫醒。

沈光霁没有体验过这些,他想象了一下,假如他是唐颂,能被妈妈亲吻是会很高兴的事情,所以不能理解,又问:这样不好吗?

唐颂摇头:不好,你以后就知道了,反正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

然而沈光霁不爱观察一个人的本性,或者某个人对其他人做了什么事情,他只在意那个人对自己如何。唐颂妈妈对他很好,想办法找关系帮他落户,把他送进学校,让他学画画,在搬家以后给他准备单独的房间,从没想过他年纪大了一点就把他丢下,从头到尾没有像妈妈一样频繁在他耳边说“你要记住这些,这都是欠下的债,以后要还”。所以他至今不理解唐颂为什么不喜欢她,反而更喜欢那个总爱挑毛病的爸爸。

沈光霁不经常见到唐颂爸爸,但每当要去唐颂爸爸家,一定是因为某次大考出成绩,或某次竞赛出排名。沈光霁很不喜欢那些时候。

相处时间久了,沈光霁多少也能看出来,唐颂妈妈从来不说唐颂哪里不好,哪怕唐颂胡乱画了一只丑陋的大虫,她也会找出恰当的地方给予过量的夸奖,唐颂很讨厌这样,但唐颂也不会拿自己的画给爸爸看,唐父不懂美术,他的性格在某些方面非常死板,是一个涉及到自身所掌握的专业知识以外就绝不肯给出一句评价的人,唐颂想被他夸“画得真好”,唯一的途径就是某某某大赛第一名。只有第一名才行,普通的优秀奖根本不够。某种意义上,唐颂也像他的父亲,唐颂第一次比赛只有优秀奖,他就根本不去参加第二次,所以后来唐颂的每一个第一名,都是沈光霁替他拿的。

沈光霁认为自己没资格不愿意,因为奖品都会给他,妈妈也常常告诉他:不能比唐颂更好,否则会被赶出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学习成绩也是一样,妈妈无数次叮嘱他,不许比唐颂成绩更好,学校的考试不能替考,那只能比唐颂分数低,否则唐父就有理由说唐颂“你还不如沈光霁”,这样唐颂就会不高兴,而唐颂的心情简直像对唐颂妈妈的一种指令。这些沈光霁全都相信,也许只是因为孩子都会相信自己的妈妈,所以妈妈怎样告诉沈光霁,沈光霁就怎样去做,哪怕心里真的不愿意。

每当滋生一点点想要反抗的心理,他就会告诫自己:看清现实,摆正位置,你没资格。

他发自内心把唐颂和唐颂妈妈当成拯救他的神明,但经常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开心,他把这种不开心理解为贪心,认为自己不知满足,不懂感恩,需要赎罪。

“有时候像有另一个人在脑中对我说话,每当我需要忏悔,他就及时出现。我控制不了,也可能没有尝试过让他停下,只认为他说得对。”

沈光霁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就像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他们互相察觉,但彼此都不追问。直到垃圾桶里出现大把的头发,妈妈请假的次数无故增多,直到沈光霁再也没有穿过短袖,而身上唐颂的衣服,衣袖总是短了一点。

刚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是沈光霁整条手臂唯一完好的皮肤,新伤叠旧伤,新伤再成旧伤,掀开已经有无数道凸起的深色,丑陋到无意间发现的唐颂想起那条自己随手画的大虫。

那时他们在上高中,唐颂的性格比小时候更加放纵,已经不爱天天和沈光霁待在一起了,他有了足够多的“朋友”,他们虚伪、恶劣,和小时候孤立沈光霁的人类似。但沈光霁还是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请出去”,因为唐颂需要他,需要一个和他相同环境下学习,成绩却始终比他差一些的人,需要一个替他拿奖并且百分百保守秘密的人,尤其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

他开始感到孤独,越来越沉默,沉默到老师课后为此找他谈话。他不能听懂全部,但听清了老师说:你和别的同学都不一样。

他最怕跟别人不一样,可以的话宁愿个子小一点,一放学就融进人群里谁也看不见。

老师知道沈光霁和唐颂住在一起,后来也把唐颂叫来办公室,让唐颂多带他和同学交流,不要太过沉默寡言。唐颂在老师面前说“好”,然而当天下课还是没有等沈光霁一起回家。晚上沈光霁在家里等了很久,唐颂才提着一盒新买的彩铅路过他的房间门。

他当时追了上去,鼓足勇气问了唐颂: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唐颂从新买的彩铅里抽出了一支红色和一支橙色,递给他,说:我不想总是跟你接触,你看起来太愁苦了,一天到晚幻想自己是杀人犯,你如果是杀人犯,我每天跟你在一起,那我简直是同伙,所以我要等你觉得自己无罪了,再跟你做朋友。

沈光霁不得不承认,他极度渴望一个朋友,而他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唯一的希望只有唐颂。

那天以后,沈光霁开始暗示自己忘记某段灰暗的过去,可红色和橙色太像火了,如果想要画一簇火焰,必然要用到这两支。他不明白唐颂是什么意思,思考的过程中,他画了一只被火炙烤的乌鸦,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有一只乌鸦。唐颂看见了,把他的画扔掉,说:红色、橙色,这两支是热情的颜色,画太阳不行?你就只记得住火。他拍拍沈光霁的背:自欺欺人会不会啊,身后的疤你不是看不见吗?

他于是又开始学习忘记身后的疤,只往身前看,几乎每天都在观察身边的人,学习他们如何说话、如何处事,尤其是学习唐颂,应该如何对人笑。

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某个雪天的课间,沈光霁被一个裹着石子的雪球砸破了嘴角。

他不知道是谁扔的,往扔来的方向看,那里到处都是打雪仗的人,根本没有人把目光施舍给他。他觉得委屈,第一时间想找到唯一能诉苦的人,可上课铃响了,打雪仗的人纷纷往楼道跑,人群跑散了,他看见唐颂也在那之间。

他并不认为那颗石子会是唐颂扔的,可人群和他相隔两端,唐颂在的那一端是他跨不进去的区域,他彻底失去了唯一能诉苦的人。

受了委屈回家告诉妈妈,这种事他没有太多经验,想着不然就试一次吧,毕竟这次真的受伤了。

却没想到,那点伤竟然什么也不是。

妈妈生病了,他到那天才知道。唐颂妈妈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听妈妈说话,他心里排斥极了,握着妈妈干瘦的手,脸上爬满悲伤,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我受伤了,我还没有说,我浑身都是伤,我每一天都在受伤,我一次都没来得及说,为什么非得是好不容易想要开口的今天。

而妈妈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虚虚抓着他的手,第一次对他说出:你是个好孩子,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什么。

他又想,他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他有过许多恶毒的思想,他继承了最糟糕的基因,经常在心里试图置人于死地。他参加了那么多比赛,一次都没有拿过奖。骄傲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就死了,后面的一切交给我承担。”

那是沈光霁第一次去火葬场,他记得妈妈躺在上面,那像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的抽屉。机器一动不动,等着披麻戴孝的人从沉默到痛哭,哭得最大声的时候,她又戏剧化地被推进去,有一双手颤抖着靠近,试图拉回她,同时又被更多另外的手阻止。

但痛哭的、试图拉回她的,都是唐颂的妈妈,唐颂和难得出现的唐父是阻止的那个。

只有沈光霁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局外人,没有被任何哭泣声干扰,耳边静得像死,一心只想躺上去。想烧成灰,和一堆陌生人的灰烬叠在一起,被长久流转的时光消除一切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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