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依旧天气晴朗。
沈光霁还有点困,不想起床,侧身抱了抱怀里的被子,结果怀里真的只有被子。
他猛地坐起来,身旁空空荡荡,毫无温度,一时间慌张极了,几乎要以为昨晚躺在怀里的人是错觉,视线还没清晰,就揉着眼睛下床,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找徐远川。
打开房间门,胳膊肘不小心撞上了门把,麻痹感连着疼痛一起袭来,视线也因此而清醒了。徐远川在厨房哼着歌,身上穿着他做的那身鹅黄色的柔软睡衣,时不时吃一片盘子里的培根。
沈光霁的心跳缓下来,喊了一声:“小远。”
徐远川正用筷子夹着一片培根,听见沈光霁的声音半回过头,脸上露出“糟糕”的神色,说:“你从今天开始不喜欢培根。”
徐远川偷偷夹的都是原本给沈光霁准备的,自己的盘子还堆得很满。
沈光霁走近,捏了捏徐远川的脸,说:“好。”
从徐远川大一那年的暑假开始,他就一直把更丰盛的那份给自己,沈光霁那时就发现了,只觉得这行为像小孩。
今天没什么计划,这事放在沈光霁身上属于破天荒,他平时连几点钟起床、洗漱耗时几分钟、先吹头发还是先吃早餐等等等都要提前构思,连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休息几分钟都包含在内,详细到就差打开Excel列张表格然后按序号进行。但今天他想不到要做什么。
徐远川倒是从不预想那么多,刚吃饱就犯困,困了就得歇,把折叠沙发打开当床躺,窗帘拉开,晒着太阳打游戏。
沙发在靠近阳台的位置,阳光照进来能铺满大半个客厅。
厨房是开放式的,沈光霁正在洗碗,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觉得徐远川像只被阳光笼罩的金毛犬。于是沈光霁又有事可做了,收拾好厨房,捧着平板坐在徐远川身边,打算把眼前的景象画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跟光线一样暖。
后来徐远川玩累了,侧躺着跟陈风陆清群聊,头枕着沈光霁的腿,酒窝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沈光霁低头看徐远川,视线半晌没挪开,徐远川察觉到了,以为沈光霁是在看他的屏幕,于是调整了姿势,让沈光霁看得更清楚。实际上沈光霁只是在看那道已经十分浅淡的疤,见徐远川又侧了侧身,忍不住伸手触碰那颗深陷的酒窝。
徐远川抬眼看沈光霁,笑道:“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等着看我不笑了会不会弹出来?”
沈光霁有点无奈,收回手继续画画。
“不会弹出来。”徐远川却还一本正经向他说明:“人的脸都是软的,老师,不管有没有酒窝,你这么戳一下都会陷进去,我往你脸上戳一下也是一样的效果。”他装出一副认真的神情,看起来就像在表达:要不是我告诉你,你一定还被蒙在鼓里。
对此沈光霁更是无话可说,用力在那张脸上掐了一把,扭头不再看他。
“这个冬天带你去看冰雕好不好?”徐远川又枕着沈光霁的腿平躺,放下手机仰头看,顺便抬手勾了勾沈光霁的下巴。
沈光霁“嗯”了一声,稍稍仰头,任徐远川越摸越上瘾。
“真去?”徐远川翻身坐起来,一边看沈光霁的画一边往他肩上靠,“那还得好长时间呢,难等。”
沈光霁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心里觉得徐远川这个动作更像小狗了。
其实以前也有一点,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徐远川只是个借住在他身边的学生。明明只是这样的关系,徐远川却像离不了人,他去客厅,徐远川就待在客厅,他回房间,徐远川就跟着进屋,他说什么徐远川都点头,抱一下能开心好久。
沈光霁动动肩膀,徐远川坐直了看他,然而沈光霁并没有话要说,于是毫无理由地凑近亲了亲徐远川的脸。
那一整天徐远川都有些振奋,时不时过来碰一碰沈光霁,要么拿掉他的画笔,要么桌上的菜都不动,故意只夹他碗里的。沈光霁也不嫌烦,只是在想,原来现在也一样会开心好久。
彻底入冬后,沈光霁又带徐远川去了一趟美院,说集装箱的钥匙要归还了,去看看有什么剩下的东西要带回来。
徐远川对这个地方倒没什么阴影,一路上都在摆弄手里的游戏机。
沈光霁上周给他买的,昨天晚上才送到,说是给徐远川为工作室取好了名字的奖励。徐远川有点心虚,工作室叫“光川远寄”,不是他费劲想的,根本就是他的微博ID,他自己喜欢,干脆直接拿来用了。
他的微博ID最开始是一串乱码,挂着初始默认头像,简介是他的邮箱。当初注册只是为了发画,有个公众平台更方便接稿,不少人看见这串乱码还不敢来,担心被骗,但徐远川太懒,一直没改,直到借住在沈光霁的教师宿舍时,某天睡醒一时兴起,改成了“远川光霁”,头像也换成了沈光霁给他烧的那套餐具,拍照方式过于随意,毫无艺术感,粉丝直呼看不懂。再后来,是因为大年初一那个漫天白雪的凌晨,徐远川在雪地里踩出许多个“光”和“川”。
这也算他的秘密,沈光霁从来都不知道。
“那我们是注册新的账号,还是就用你的微博宣传?”结果沈光霁突然这样问。
徐远川一愣,“你别这么搞...你怎么知道?”问完还再三确认,“你真知道?查我手机是吧?”
“有学生给我看过。”沈光霁说。
徐远川有些震惊,“被校友发现了?那估计是叫远川光霁的时候。”说着斜睨沈光霁,故意语气夸张道:“你怎么没叫我改啊?沈老师,你不对劲。”
沈光霁不说话了。
当时有学生刷到过徐远川的号,私下问过沈光霁,说“老师,你表弟怎么把你的名字也放到ID里”,沈光霁往屏幕上一瞥,看到几格局部打了码也盖不住少儿不宜的漫画,脸上的笑差点端不住。他见这学生的表情也没多少好意,就回答说“他微博不叫这个,应该是碰巧重名”。
他那时认为徐远川的爱里表演成分居多,而这个ID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表白,说不上原因,倒真忍住了没问徐远川,甚至偷偷给他点了个关注。所以很难不知道,徐远川在沈光霁把工作室送给他的那天发了一条:蹭了个大的,不接稿了,等着发财。
徐远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脸上仍然不见尴尬,只是笑得更灿烂了,问:“那怎么办?你之前在西大那么受欢迎,以后肯定更多人猜到。”
沈光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那好吧?你可真会说话。”徐远川笑道:“你开车,一会儿再跟你聊。”
但到了美院,徐远川又说不出话了。
石子路上的每一个集装箱都已经画好,四格漫画,和徐远川存在沈光霁平板里的一样,只不过集装箱上是黑白漫画,没有上色。
但让徐远川心跳加快的不是这些。
笑容灿烂的正脸、眉头舒展的睡颜、迎面跑来的身影,以及一只握着画笔的手。和徐远川画里的最后四格相对应,这是沈光霁最常见到的徐远川。他把它们画在了最后一个集装箱上,徐远川刚走过来就看见一张自己的脸,绕着集装箱转一圈,半晌没出声。
“要死,哭不出来。”徐远川皱了皱鼻子,“除了热泪盈眶,还有什么办法能表达感动?”
沈光霁说:“语言。”
徐远川道:“我好感动。”
沈光霁点头,“嗯。”
“求你多说俩字儿。”
“知道了。”
徐远川感到头大,放弃跟沈光霁聊这个了,跑去集装箱旁边站着,让沈光霁给他和画上的自己拍张合影。沈光霁拍完拿给徐远川看,徐远川只粗略扫了一眼,也举起自己的手机拍照,另一只手攥着沈光霁的袖子,被沈光霁拿开了握在手心。
“看镜头,老师。”徐远川晃了晃沈光霁的手。
沈光霁抬头看屏幕上的徐远川,看到他的笑容和身后的画一样。
“老师。”徐远川低头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手指放大看沈光霁的脸。好看归好看,但显然一上镜就不太自然,似乎还是有点紧张,“工作室真的就叫这个名字吗?我微博里发过很多东西,如果以后有人试着多翻一会儿,你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沈光霁问:“所以?”
“所以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名字?”徐远川说:“我很认真在问你,如果你不希望被认识的人发现,我就再注册一个账号,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儿。”
沈光霁望向徐远川,又和以往一样轻轻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答案就在嘴边,但包含不确定性,他不敢轻易开口。
“可以直接说,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失望。”徐远川说着走进集装箱里,门仍然没有锁,但今天以后就会锁上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这话时,他从地上捡起了一颗薄荷糖,兴许是上次掉下来的,滚到桌子下面,沈光霁也没发现。他随手拍拍包装袋上的灰,把那颗薄荷糖装进了口袋里,回头对沈光霁笑着说:“我恐高,好像是天生的。我爸爸知道,但还是经常带我去爬山、走玻璃栈道,鼓励我战胜它。可我还小的时候就非常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非要战胜它,大不了以后不爬山不就好了吗?”
沈光霁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第一次听说徐远川恐高。
“长大了一点儿我就不跟他去了,我知道,他叫我战胜它,是因为他不害怕,所以不懂我有多害怕,不恐高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我站在高处是什么感受,生理反应根本不是靠鼓起勇气就能解决的。”徐远川抬手抚摸沈光霁的眉心,“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情,你当然也有,我想告诉你的是,这种害怕可以存在,不是非要战胜。你想把自己藏起来,那我跟你一起藏不就好了吗?”
沈光霁仍然沉默,而徐远川在等待他的回应时,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于是他沉默过后说:“如果我想要战胜呢?”
徐远川面露诧异。
“不用换。”沈光霁捏捏徐远川的脸,不确定性只剩确定,“你跟我一起,我就不藏了。”
“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不全是。”
“首先你要知道就算藏着掖着我也不会不开心,地下情么,挺刺激的。”徐远川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不是因为我习惯了,主要是我真不在意这个,但你...我知道你,我意思是...啊我他妈的是真的有点儿感动。”
话接得语无伦次,把沈光霁逗笑了。
轻轻的,一闪而过,微微弯起眼睛。
跟从前对所有人都有过的笑容不一样,从他们在北城相遇以来,这是第一次。
徐远川满脸错愕,手足无措的同时还有点想手舞足蹈。
“你再笑一下。”徐远川又从衣兜里掏出手机,镜头差点要怼在沈光霁脸上,“开防抖了,你展示吧。”
沈光霁没理他,转身出了集装箱。
回去的路上又得步行经过美院那条四处是雕塑的林荫道。徐远川走两步就转头看沈光霁一眼,因为这里偶尔会有三两学生,而沈光霁从集装箱出来开始就一直牵着徐远川的手。
徐远川感受得到他紧张,只是牵手而已,如此亲昵的动作,竟然握得徐远川骨头都疼。
“别过度敏感,别过度在意他人的看法,没有人是我们的观众。”徐远川用另一只手拍拍沈光霁的手背,试图帮他缓一缓情绪,“我爸爸以前是这样跟我说的,我听了他的话才能跟你有今天,那你也学一学。”
沈光霁听见这话确实松了点力道,但显然持有不同意见,不过只是想想,没开口说。
他想,徐远川那么无所顾忌,未必是真不敏感。别人的底气是有父母做后盾,而徐远川一遇上什么事,大概是在心里默念:反正无父无母无牵挂,大不了跟他玉石俱焚。
“对你来说没有观众好像也有点儿难。”徐远川又笑起来,“你长得帅,刚才有俩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你。”
沈光霁心下无奈,寻思这才刚开始,徐远川就着急给他制造焦虑。而徐远川心大得很,眉眼弯弯晃起了手臂,说:“给他看,羡慕死他。”
--------------------
上章也算完结章,后面只有小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