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正式开业的那天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说开就开了,静悄悄的。不过徐远川在幸福路的花店给沈光霁买了一束洋桔梗。
他不太懂花,咨询了一下两位喜欢花的弟弟,但他们意见不同,他只好听了花店店员的。
“店员说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徐远川道:“真诚不变地爱你,老师。”
于是沈光霁也出了趟门,去了同一家花店,挑了个好看的玻璃瓶。这个花瓶一直放在一楼的柜台上,洋桔梗临枯萎就会换上新的,徐远川每次都没发现沈光霁是什么时候换的,看起来就像他送的那一束永不凋零。
工作室就只是用来做设计的地方而已,并不像服装店那样对外营业,衣服都是线上出售。不过这才刚起步,即便沈光霁的“朋友们”帮忙给他宣传了,生意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火爆。而空闲的时间里,沈光霁忙于完善他们的网页。
沈光霁很难对自己设计的作品感到百分百的满意,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徐远川觉得已经够好了,想不通沈光霁还想改动什么,怕他死钻牛角尖导致平白无故心情差,想着跟他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他明知故问道:“这网页最开始找谁设计的?”问完还故意称赞几句:“简洁大方,我喜欢。”
沈光霁说:“自己弄的。”
徐远川凑近了看,“你还会网页设计呢?”
沈光霁摇头,“做得不好。”
“怎么不好,刚还夸你呢,质疑我的眼光?”徐远川挪开沈光霁那只握着鼠标的手,说:“你怎么什么都会,教教我呗?”
沈光霁转头看他,突然冒出来一句徐远川曾经说过的话:“嗯,等你到了我现在的年纪一定比我会的更多。”
无心说的话徐远川都不记得,这句是他当时故意用来激怒沈光霁的,沈光霁说到一半他就想起来了,强忍笑意更正道:“我说的是一定比你现在更优秀,这句话我不收回啊,但这还早着呢,现在还是你最棒。”
沈光霁没反应,又把头转回去,盯着菜单栏,思考要不要缩小个几毫米。
那点多余又可怕的注意力根本转移不掉,徐远川只好作罢,也开了自己的电脑,准备把模特图片修一修。
已经上架的衣服都是专门请人实拍的,他们还没有固定的拍摄团队,徐远川在考虑要不要自己学一学,毕竟他不是真的想只坐在家花钱,他没有那么多钱要花,闲也闲不住。对此沈光霁并没有发表看法,他认为工作室是属于徐远川的,老板想干活还是想清闲都在情理之中,总之他只负责打工。
然而徐远川并没有这个认知,还在一旁感叹:“有人买我的设计,好神奇,我们俩作品放一块儿,竟然有人能注意到我的吗?”
沈光霁不知道徐远川是有意给他自信,还是真的有这种疑问,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最近一皱眉就会被徐远川发现,果然,徐远川的手指立即点在他眉心,但自己反倒皱起来,“说实话我那些衣服都是为你设计的,你看出我设计图上的模特都是照着你画的了吗?”
沈光霁点头,实在很明显。
“买的人什么想法我不管,你会不会穿?”
“早就穿过了,是你没发现。”
“我不信。”徐远川斩钉截铁。
“随便吧。”沈光霁不想回忆。
徐远川说:“‘随便吧’好像是我的台词。”
沈光霁道:“借来用用。”
天气一冷,人就跟着懒。徐远川开始每天出门都只穿家居服,比羽绒服还暖和的大棉衣,往身上一裹,有时毛衣都不用穿。非常在意形象的沈光霁一时难以接受,看徐远川的眼神里掺杂了一点嫌弃。徐远川不禁大声反驳:“干嘛啊,嫌我穿得丑?美丑有什么重要的,这多省事儿。”
“那好吧。”沈光霁别开脸,“好”得十分勉强。
于是徐远川给沈光霁出了个主意,“那这样,反正你每天都要换衣服,我就每天穿你前一天换下来的,这大冬天又不用天天洗,我就爱穿你穿过的。”
仅实施了一天,徐远川就放弃了,沈光霁的衣服太薄,穿在他身上又宽松,一走出门就兜满身的凉风。
“给你买了新衣服,不穿浪费。”沈光霁感到委屈。
徐远川不太能共情,继续往身上套家居服,说:“这袄不也是你买的吗?给人买了不让人穿啊!”
家居服是同款,沈光霁也有一套,但他只在每天回家后穿。见徐远川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他忍不住做起了心理准备。
过了两天,徐远川发现沈光霁临出门了还穿着家居服,诧异道:“哇哦,饭后竟然不换衣服,这跟您的日程表不符,怎么今天是国家强迫症痊愈日吗?”
沈光霁面露难色,但语气坚定,道:“我也试试。”
跟去美院的空地一样,去工作室也得把车停了走一段。这段路夏天有绿荫,冬天行人多,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徐远川照旧发挥了他天生的好本领,走过来的这一路,出摊的人们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早啊!”
“吃早饭没?”
“来,这我家孩子昨天带回来的,尝两口。”
徐远川一点不客气,走过去抓了一把店家果篮里的车厘子,并发表评价:“甜。”
沈光霁实在不擅长这事,脸上写满了“大事不好”,忙跟过去扯了个袋子,求个心理平衡似的称了两斤炒货。
店家接过来,一边往袋子里夹点别的种类送他们,一边问离他近点的徐远川:“你是叫小远哦?”
“我叫小川。”徐远川说。他心想,“小远”这个名字本来就大众,再给别人叫,沈光霁就显得不够特殊对待了。
然而店家摆了摆手,道:“我听到你家大哥哥叫你小远嘛,前两天走到这里打电话,小远,小远,你就从屋里跑出来找他咯。”
“哎呀!”徐远川接过袋子,胳膊肘碰了碰正付钱的沈光霁,“我们是两口子。”
沈光霁手一抖,差点拿不住手机。徐远川也有点紧张,倒不是紧张自己说的话,是担心沈光霁会跟他生气。反倒是店家神色自然,问他们:“现在有这个结婚的政策了吗?”
“没有,我估计难。”
“那你们不结婚啦?”
“没事儿,日子一样过嘛。”徐远川转头,把袋子递给沈光霁,朝他抬抬下巴,“你走吧,我跟这儿唠会儿。”
还穿着一身家居服的沈光霁连忙走了,多一秒都待不住。
假期回了一趟北城,沈光霁说开车去,徐远川就顺便叫上了陈风一起。
陈风对目前的状态还不太适应,精神一直紧绷,总感觉有什么潜在的危机,默默想着,早知道应该去学两招,否则不至于坐在这里没一点威慑力。正想着,听见徐远川的手机里传来一句干巴巴的: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
陈风一愣,“出乎意料啊,你还看解说吗?”
徐远川道:“偶尔让脑子停止思考。”
陈风持有反对意见,“但是解说看多了容易降低阅读能力,别这么消耗你的脑袋瓜。”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它停止思考。”徐远川根本不在意,“就是太他妈能转了。”
陈风本想让他传授一下自恋的技巧,结果越听越觉得剧情耳熟,扒着副驾驶的椅背凑过去看了一眼,徐远川的屏幕上俨然是那位名为“小帅”的宋朝闻。
“这有点儿过分。”陈风说。
徐远川笑道:“这部我没看,快速补一补,你别告诉他。”
途经几个服务站,徐远川和沈光霁换着开,陈风说他也想抽空去考个驾照,不过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买得起车。
“我也买不起。”徐远川说:“开你对象的。”
陈风上车前跟郑贤礼拥抱了很久,两人都不顾路边的行人,徐远川坐在车里看见了,不停晃沈光霁的胳膊,让他:看看看看,看看人家!
“我哥也没车。”陈风一提到郑贤礼就笑,“但是肯定会有的,我也存存钱,大不了以后一起还车贷。”
“别说这么恐怖的‘大不了’。”徐远川说着扭头看沈光霁,“我都忘了问,咱们这车要还车贷吗?”
沈光霁残忍地回答他:“要。”
“那你没事儿换什么车啊!之前那商务车是怎么了,坏了?”徐远川仿佛看见他光明的未来突然迎面打来一道阴影,满脸痛心地朝沈光霁输出:“这还没发财呢,先把SUV整上了,怎么事儿?耍酷呗?往咱们幸福路菜市场一开,好家伙牛逼死了!多有出息一小伙?”
陈风对沈光霁的了解有限,且那点有限的了解非常负面,见徐远川这么说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光霁,紧张到一颗心跳到喉咙口,生怕他做出什么猛踩油门横冲直撞的恐怖行为。
结果沈光霁一点要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小声为自己辩驳:“不是你说喜欢么。”
陈风觉得有点浪费表情,甚至想踹一脚徐远川的椅背。
徐远川傻乐半天,朝沈光霁抬了抬保温杯,猛灌两口热开水,那架势像在说:敬你一杯,都在酒里。
沈光霁没有翻白眼的习惯,只好懒得理他。
车一路开到他们家大院儿门口,徐远川让沈光霁在车上等,他不回来住,把以前剩下的东西打包带走就行。沈光霁原本想陪他去,被他义正言辞拒绝了,说:“他们会影响你心情,但不会影响我心情,可你要是被影响心情了,那就真会影响我心情。”
陈风叫他走就走,不要玩这么有病的绕口令。
徐远川背上个空的双肩包,提着一点南城带的礼品下车,跟陈风一起往院子里走。陈风听见车窗关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徐远川:“你没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吧?”
徐远川略一点头,“有,我的裸照。”
陈风:“我是说能威胁到你的把柄。”
徐远川挑眉,“怎么我的裸照在你看来这么无足轻重吗?”
“你哪儿会在意这个。”
“我感觉被你骂了。”
“没有。”陈风说:“我是觉得人的性格很难改变,你怎么确定他以后不会变回之前那样?”
“变呗,他本来也没怎么改,动不动就不理人,一天到晚吃飞醋。”徐远川腾不出手拍陈风的肩,于是笑了笑,“放心吧,首先你得知道,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我肯定也有毛病。”
陈风低着头,小声道:“可假如你一开始遇见的不是这个人,你肯定就不会有那么极端的想法了。”
“关键我遇见的也不是别人啊,何必做那么无用的假设。”说着已经上了二楼,两人要去的家隔着一个楼道,得暂时分头走。徐远川冲陈风眨眨眼睛,笑道:“反正我们以后都在南城生活,他要是再对我不好,你还会来带我走对吗?”
话是用来让陈风放宽心的,实际上他记性差得很,一向好了伤疤忘了疼,夏天记不住冬天有多冷,冬天想不起夏天有多热,如今一回想过往,对自己的人生竟然没有任何不满。
徐远川的好心情有个少见的盾牌功效,就是心情好时受到情绪上的攻击会有一定的防御效果,这招除了对沈光霁没用,其他人根本打不碎他的盾牌。
比如一回到家就被姨夫的父母追着问,他妈妈为什么连着几个月没有打钱给小姨了。这事徐远川还真不知道,但他猜应该是父亲联系了母亲,至于过程和细节他都不感兴趣。
他学沈光霁保持沉默,一声不吭走到自己之前住过的房间,把一些以前的画带走。这些画并不重要,单纯是想给沈光霁看看,除此之外,装进背包里的就只有陈风和陆清还有宋朝闻送的礼物。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在柜子里发现许多小时候的玩具,都是爸妈买给他的,回国时妈妈都给他装进了行李箱里,年份已经很久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一件都没有带走。
临出门了,爷爷奶奶还抓着他的胳膊,像讨债似的追问他:“怎么这样儿?这房间本来都能租出去,一直给你留着,你说凭啥给你留着?”
“谁让你留了。”徐远川把书包背在身前,嗤笑道:“老实说他们早就不用打钱过来了,又没花在我身上,是我觉得他们钱多,成心想让他们打水漂,你们白捡钱的就偷着乐呗,还指望我发家致富呢。”
没有争论的打算,说完就大步往外走,走到楼道又过去敲了敲陈风的窗户,跟他说了声“春天见”。
沈光霁大老远就看见二楼有对老夫妻指着往外走的徐远川骂,手握紧了方向盘,瞬间明白徐远川为什么不让他陪着去。徐远川一上车也发现沈光霁这个角度能看见二楼走廊,又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干嘛呀,多大事儿?”
沈光霁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毫无杀伤力的:“他们对你不好。”
徐远川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你是实在讨厌脏话还是真的没学会骂人?关键时刻说不出一句“我操”你心里不会堵得慌吗?”
沈光霁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问他:“你是不是皮痒?”
徐远川非常配合,“有点儿吧,我把那当情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光霁没话说了,但看起来也放松了一些,于是徐远川又给他讲小时候在这个大院儿的事情。陈风已经见过很多次,想给沈光霁介绍陆清,话刚起了个头,又突然止住,因为想到沈光霁和陆清一样,父母都不在人世。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也跟孤儿没差别,可那两个人到底是活着的,说不定哪天还会见一面。
沈光霁总是能很快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见他沉默,柔声问他:“怎么了?”
徐远川看着他,说:“你眼睛真大。”
沈光霁打算短时间内都不说话了,任凭徐远川还在一旁强调:“真的大。”
他们提前订了酒店,一办理好入住就着急把行李箱打开。
徐远川把他设计的黑色“情侣装”带来了,不过是沈光霁做的那两套,怕褶皱太多还得找地方熨,连忙拿出来挂进衣柜里。
他说想在看冰雕的时候穿,留个纪念,拍照好看。沈光霁当时有点吃惊,心想在北方的室外穿这么单薄,那是真不怕冷啊,但随即又帮忙收拾起来,因为徐远川说这话的时候很开心,那就由着他去。
然而真到了去看冰雕的那天沈光霁又理解了,徐远川衬衣里面塞了两件毛衣,外面还套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半张脸缩进衣领,也就露出个裙子下摆,看起来像穿好了戏服去片场的小演员。
“本来想让你穿我做的那套,但我觉得你会很勉强。”徐远川把腰封围在沈光霁的西装上,顺势给了他一个拥抱,“那套等回南城了,我们去室内拍。”
“好。”沈光霁点头。
徐远川说:“可你还没评价过我的设计怎么样,就当是作业了,给我打个结课分?”
沈光霁问:“你需要我来肯定吗?”
徐远川笑了笑,“倒是不用,但我想被你夸奖。”
沈光霁道:“很好。”
好到经常让他感到压力,在他还没有看清爱的时候就会想,他只是一个大学老师,这所学校有那么多个老师,他也不是最出色的那个,可即便徐远川对服设并不热爱,专业成绩仍然第一,假如他以一个老师的角度去看徐远川,只觉得随时会被追上,所以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但这是他的秘密,不想告诉徐远川。
“我爱你。”
正出神时,听见徐远川这么说。
“没什么。”他说:“感觉到你爱我的时候就会想说爱你,我想了就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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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想写的小日常还有好多,这个月大概不能正式完结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