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分手以后,各自伤心了很久。
高二和高一离得不远,就算是刻意避开也总有偶遇的时候。
每次和李安东在路上碰到,眼神对上,张露白心里都想被挖空一样疼。
三姐每周都来接他回家,一直到这学期快结束,她预产期临近,才同意让弟弟他坐公交车。
周五放学后去村里的公交车只有一趟,他免不了要和李安东一起等车。
张露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李安东站在最后面。
车来的时候,张露白很快就被推着从前门挤上去。
不知道是命运还是什么,司机打开后面的车门,对着外面嚷嚷:“没上车的都从后门上!往里面挤挤!”
排在后面的学生,听话地挤到了车屁股那儿,站的满满当当,李安东最后一个上来只能站到公交车的后门口,避着身子才能让出位置给后门关上。
公交车发动,一车人没站稳,李安东胸口被闷闷地撞了一下,他一低头发现张露白被人推到了他胸口。
他们就这样躲无可躲地站在一起,像青花鱼罐头里的小鱼。
下公交车,天已经快黑了。张露白走在前面,李安东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
快到村口养狗的那家人门口,张露白发怵,走得慢了,李安东就迈着大步超了过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留下了有他味道的风,张露白轻轻叹了口气,是自己活该,哪能既要又要呢。
“汪!汪!”
黑黢黢的前面爆发出狗叫!吓得他一激灵!腿都软了。
“王叔!你家狗没拴!我给你撵进院儿了啊!跑出来再给人咬了”李安东对着黑灯瞎火的屋子喊。
王叔家明明没有亮灯,张露白疑问地往他那儿瞅,听见屋里王叔不高兴地“哎”了一声。
合着人在家啊!那关灯干嘛?故意放狗咬人吗?
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全叫李安东看了去,他久违地对着他笑了出声。
张露白心跟着一软,咬着下唇,黏着嗓子问:“有什么好笑的......”我这么好笑吗?
李安东不接他话,走到他身边,跟他一道儿,“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张露白考得一塌糊涂!嘴硬说:“还行吧,正常水平,你呢?”
“特别差,待会儿回去,我爸可能会打我”李安东苦笑。
张露白听他这么讲,心里酸酸的,安慰道:“李叔叔不是那样的人,我听说,党员不能打孩子,他不就是党员吗?而且考试嘛,成绩起起伏伏很正常,不能总当第一名的呀,那样多累呀”
李安东不置可否,没有吭声。
张露白知道没安慰到点儿上,但说实话,他考得更烂,班里倒数的水平,不及格的卷子还在他书包里,要拿回去给父母签字。
这些都没人安慰他呢,哎。
很快走到村口,要分道扬镳了。两个人都默契地站在原地,沉默了两分钟。
“我......”
“你......”
几乎异口同声。
“你要说什么?”李安东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润亮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深情。
“我.....我回家了,嗯......谢谢你,帮我撵狗”,张露白看着他眼睛的光黯淡了下去,那失望的表情让他嘴巴干渴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拿着很烂的成绩回去,再给父母来一击名为‘搞同性恋’的大棒子。
如果,他想着,如果等他考上大学,工作了,有钱了,可以回报父母,是不是感情上就可以自己做主了呢?
如果那个时候他的前男友还没有交往对象,是不是他们还能破镜重圆呢?
这是他在无数个默默流泪的夜里哄着自己睡着的设想,他编织出的两全其美的梦。
李安东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微弱的哭腔,他抬起手,久违地揉了揉张露白的后脑,在他的耳后留下拇指粗粝又温热的触感。
“再见,露露。”
也许真的要和这份感情说再见了。
*
回到家,爸爸妈妈都来关心他成绩,问他有没有拿奖状回来呀?儿子这么优秀,这次期末有没有考到前三名呀?
张露白还没从刚刚的忧伤心情中缓和过来。沮丧着一张脸,要哭了,他默默把成绩单塞给妈妈,鼻子一酸,“没考好,对不起。”
爸妈一整个惊慌失措,你看我,我看你。他们直来直去的性子不知道怎么会养出这么敏感爱哭的孩子来?完全不会安慰。只好说些再接再厉,铁杵磨成针的老话。
此时正好三姐夫开车送三姐回来,一进门就见到这情况,爸爸妈妈简直把她当了救星,眉来眼去让她劝劝弟弟。
三姐挺着肚子,拉着李安东去了个没人的屋,端详他,就他红着眼睛,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不掉下来,这是在忍着呢。
她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因为李安东?她在街上遇到隔壁村的人,听说他成绩这半学期下降得特别多,他爸逢人就唉声叹气,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分手,所以......
张露白刷地眼泪就决堤般滚下来,一颗又一颗砸在腿上。
这么多天,他就连只听到这个名字都要哭出来。
他咬着嘴巴忍着不哭出声,抽泣地对姐姐说:“姐,我好想......好想......他”
三姐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就像被玻璃扎了一样,疼死了,眼泪也跟着掉。
她拿着手绢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悔不当初,真恨不得拿自己撒气。
本来是抱有一丝幻想,打算不问不管的,每次见到弟弟都是阳光开朗的样子,以为他真的没事,没想到这个傻孩子让她放心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平缓情绪,温柔地把弟弟抱在怀里,把迟到的道歉说出来。
“是姐姐错了,对不起,不该逼你的,不哭了不哭了,我们去找他和好,好不好?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
张露白哭得更伤心,呜咽着发泄,像一只受伤逃脱的幼兽刚找到爱护它的家人。
“露露,等你不哭了,我就带你去找他,马上就去,我们把他追回来,让他还和你谈恋爱!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三姐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说着他想听的话。
人因为无知才会恐惧。她的孩子快出生了,这段时间在网上看了很多关于育儿的书,也看到了关于同性恋方面的资料,更觉得特别对不起弟弟。
张露白喜欢李安东的感情,不是她棒打鸳鸯就可以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一刀两断的。
“李安东很好,村里人都喜欢他呀,爸妈也是,姐姐知道你是最喜欢他的一个”,怀里的抽泣变缓了。
三姐像哄小宝宝一样给他拍背,轻言细语说:“现在我有了孩子更有这种体会,只要孩子健康幸福啊,我就满足了,其他世俗上的要求都不要了,我想爸妈肯定也会这样想,去找李安东复合吧,追求你想要的,姐姐支持你。”
张露白抬起头,憋着哭,腮帮子向两边鼓起来,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小男孩,不确定地问:“是我先不要他的,我让他伤心了,他会不会恨上我,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咱们现在就去当面问他!他要是说个不字,我就给你把他绑回来,关你屋里!不同意复合就不许出来!”
张露白被三姐逗笑,“你又打不过他”
三姐狡黠地冲他眨眨眼:“你看上的男人,村里的明日之星,山窝窝的金凤凰,才不会对孕妇动手呢!”
张露白不好意思地笑笑,脸蛋红红的,觉得三姐说的计划可行性很高,他真的很好,会乖乖跟三姐回来的。
三姐转动手腕跃跃欲试,张露白拉了拉她的手,羞涩地说:“姐,明天再去吧,我现在......不太好看”
*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明天总不能真的要三姐去强势绑人吧。
抱着被拉黑的心理,张露白给李安东发了微信,问了句:“在吗?”
还好,没有拉黑。
可是聊天框里过了十分钟都没有回音,他心凉了半截。
早上起来,仍没有任何回信。
哎,他肯定是生气了,张露白心想。
早上村里各家各户喜气洋洋,准备过春节了。
他们村的习俗是过年前要把亲戚走一走,尤其是远的亲戚提前送礼,过年要招待近亲,忙不过来怕给人忘了,落下不是。
三姐和姐夫还没起床,张露白不好去打扰。
正好被拾掇东西的他爸爸抓了个正着,非要拉着他去李书记家送东西,要感谢人家去年帮忙收麦子。
张露白真的特别想回头喊一声三姐!奈何他爸力气太大!
他爸爸看他这没眼力见的样子毫无长进,真是痛心疾首。
“别打扰你姐和你姐夫,这么大还不懂事!”
张爸爸走路飞快,一手提着礼盒,一手强行拉着拖后腿的儿子。
哎,张露白这小子手上没劲、脚上也没劲,走起路慢吞吞的,真是!这么大人还要爸爸拉着走。
张露白脚程完全跟不上,踉踉跄跄的。
他今天穿的红色羽绒服很打眼,是家里提前买给他过年的衣服。
为了求复合,今天专门穿上的,谁成想精心打扮一番竟然被他爸抓来给人送礼。
*
李安东在家门口被一群来老家玩的亲戚包围,知道他成绩下滑,对他说一些自以为安慰的话,他都不用开口,大家就给他找好了理由。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他学习压力大又要顾家,学习下降不是他的问题,要怪就怪他爸爸不行。
让他不要气馁,下学期再接再厉!一定可以再创辉煌!老李家的祖坟会冒着青烟保佑他!
张露白一到村口,他就远远看见了。
所有亲戚的话全被自动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眼里只有远方不断走近的红色身影,滑稽的、可爱的,让他难过。
他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眼泪洇在眼眶,躲什么似的,撇下人,不顾一切跑进屋里。
张露白在李安东家坐立不安。
他爸去还人情,给李书记送礼的话,他根本不想听,最后靠着‘来都来了’的信念,决定独自面对,去敲前男友的门。
家里有人不好不给面子,李安东在第三下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打开门,冷冰冰地说请进。
张露白自顾自问他,家里来亲戚了呀好热闹,又说他新衣服真好看,是过年买的吗?
还和以前一样能叨叨,但唯独不敢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更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委屈死了,鼻子一酸就哭了,自言自语说自己有多想他,心里有多难受,他竟然能这么若无其事!如果只是想玩玩他、逗逗他,就算了吧,他还没有贱到一颗心捧出来,给他随便仍在地上踩。
张露白失语,想要解释。嘴巴微张就被李安东胡乱吻住。
狂风暴雨一般,男人想把所有的怒气、委屈、心痛都一股脑儿顺着舌尖递给他,又真怕他害怕,两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像捧着珍宝一样,不忍用力。
李安东向老天许愿,希望他的爱能就这样明明白白,顺着喉咙传到张露白心里。
李安东知道,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诱惑他,是他拐走了、教坏了张露白,现在端着受害者的架子要求人家负责到底,太卑鄙。
可是他没办法,如果卑鄙有用,那他可以卑鄙到底!如果道德绑架有用,那他也可以爬到道德最高点!
张露白呜呜地哭着,嘴巴漏出稀碎的句子:“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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