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暴雨丝毫没停,车密布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宋珩车速却丝毫未减。
他不担心找不到李蔚然,交通不便,他又派人大肆地找,除非插了翅膀,不然李蔚然逃不到任何地方,找他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但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想起刚刚在病房,傅明羽看着他时空洞的眼神,躲避的动作,让他的心就像是悬了起来,因为不安而透着深深的烦躁。
他简直恨不得立马找到李蔚然,他太想立马为傅明羽做些什么,让他改变看自己时的眼神。
忽然,车里响起他的手机铃声,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宋珩接通了电话,然而电话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顿了两秒,“李蔚然。”
李蔚然意外地轻声笑了,“没想到你能一下就猜到。”
宋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李蔚然的笑声让他恨不得想把手直接穿过电话,把李蔚然脆弱的脖子捏断。
“你在哪?”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李蔚然的语气很轻松得根本不像不久前刚把两个人推下公路的人,他现在也根本不用逃跑。
“李蔚然,我找到你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与其让我抓到你,你不如自己出来。”宋珩的声音冷地就像冰块,透不出一点人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主动打电话给你。”李蔚然顿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谈。”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是关于齐禄,你会感兴趣的,”李蔚然吸了口气,一开始轻松的语调沉了下来,“我打这通电话,就是想提醒你,齐禄他就像个撒尿占地的畜牲,他受不了别人碰他的东西。他一定会以百倍的方式讨回去,他什么都能做的出来,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了解他。傅明羽他今天被你救了起来,明天齐禄还会继续下手,他不会放过傅明羽的,你能保证你能次次都像今天似的来的这么及时吗。 我知道你对付我很容易,你随便动用点关系,就可以让我一辈子烂在监狱里,但你想让齐禄进局子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这件事从表面上看和齐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甚至还是个受害者。但是,我这里有可以让齐禄可以进去一辈子出不来的证据,只是如果光凭我的力量一个人交上去,这份证据没有任何重量,但是如果是由你来,结果一定不一样,这也是一开始我为什么找上傅明羽的原因,我想借他的手。宋珩,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把这段录音交给你。你相信我,我真的对傅明羽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恶意,我,”李蔚然顿了一下,“我对傅明羽也很抱歉,但凡这件事还有其他可能,我都不会选择碰傅明羽。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其实,听到傅明羽被救起来的时候,还松了....”
“好,我答应你,”宋珩皱眉,不胜其烦地打断了李蔚然的话,“你把录音交给我,我就放过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不可能告诉你,你把在宜良搜查的人撤了,等我发现我安全了,我自然就会说。”
“你不相信我?”宋珩眯起眼睛,“我说了我会放过你。”
“在我真正安全前,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李蔚然,看来你没有弄清楚你现在的立场。现在是你求我,你现在非常急着跑不止是因为我在找你吧,你也知道等齐禄醒来,他也不会放过你。这也是你现在想把录音给我的真正原因不是吗,借我的手帮你把齐禄处理掉。现在不管你想不想,你只能选择相信我。所以,我劝你不如给我一个你诚恳,愿意交易的态度,”宋珩脚下踩着的油门松了些,“你说的没错,比起你,齐禄确实对我来说更棘手,所以我答应你,我放过你,而且我还会帮你逃走。没有我帮忙,光靠你自己,不管你怎么跑都会被齐禄找到。”
李蔚然没说话。
在反复权衡宋珩的话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好,我相信你,”声音因为做出艰难的决定,微微的发颤,“你叫你的人都从这里撤了,两个小时后,我把东西放好后,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地址,你亲自去拿这段录音。但我要告诉你,一旦我发现你的人没有撤,我会立刻销毁这段录音。这录音就独一份在我这,我要是逃不掉,我也不会让傅明羽好过!”
李蔚然最后一句话,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恶毒的诅咒。
宋珩几乎能想象出,当时李蔚然踩下油门,把傅明羽撞下山时,也一定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一股巨大的怒火蹿了出来,宋珩恨不得现在就抓到李蔚然。
宋珩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将情绪稳定,“好,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后,宋珩立刻拨了另一个电话,“不用再找了,他人就在医院。现在你让人在医院周围等着,先别动,等我通知,再上去搜。”
他确实有怀疑过医院,李蔚然这通电话让他确信。
李蔚然不可能会相信他,就像他也不相信他一样,所以李蔚然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真正的位置透露。
他不可能无端消失,这么多人找还没找到,一定是漏了地方。
只有医院。
距离事发地不远,但是他们到现在都没找过。
当时救援时情况危急,谁也没有精力去注意多一个人,李蔚然趁乱偷偷混进了救援队,来到了医院,完全可以做到。
李蔚然是故意要求两小时,为的是让人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延长逃跑的时间,好逃离宜良去更远的地方,但其实这是他想让人产生的错觉。他绝对不会逃跑的,他会在医院躲的好好的,因为一旦跑出去,不管他用假身份也好,还是别的方法,找到他都太容易了,全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只有宜良这个地方,一定不会再被找了,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肯定早就离开了宜良。
至于那段录音,他都不用担心。到最后那段录音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到他的手上,李蔚然比他还要怕那段录音被销毁,因为那是他唯一可以制住齐禄的东西。李蔚然一定会把他留在之前他待的镇子的某个地方,并且确保他能拿到。
李蔚然果然是在齐禄身边待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心思密如蛛网,傅明羽涉世未深,就像是一张白纸,怎么可能玩得过他。要不是他调查过李蔚然,知道李蔚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不定也会跟着李蔚然的思路走。
只是唯一有一点他弄不清楚,既然李蔚然已经在医院,为什么不直接对齐禄下手。齐禄伤势远比傅明羽重很多,有一根树干从玻璃破入,直接扎进了齐禄身体里。因为失血过量,齐禄到现在还没苏醒,李蔚然下手再方便不过。这样可以给他省去很多麻烦,甚至连现在这通电话都不用打。
宋珩打完电话,继续往宜良开。
李蔚然现在在医院,和傅明羽待在一个地方,就算李蔚然大概率不可能再对傅明羽下手,因为那跟自曝没什么区别,但是以防万一他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狗急跳墙,他还是要按照李蔚然说的,亲自去拿录音。
他不能再让傅明羽受到一丝丝的危险。
两个小时后,李蔚然刚刚联系过他的那个号码发来了条消息,上面写着一串地址。
宋珩按着地址果然在镇上的一家网吧前台拿到了装着录音的U盘,就在离李蔚然住的招待所不远的地方。
拿到U盘后,宋珩就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上去搜李蔚然。
宋珩往回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电话重新被打响,“宋先生....”电话那头声音很是为难,“没有找到。”
“什么!”宋珩瞳孔骤缩,猛地踩下了刹车,“怎么会找不到!”
“我们,我们把医院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
“你他妈找人的时候难道没有让人守着医院出入口吗!”
“守了,守了,”电话那头连声道,“我们从下往上找,一层一层地找的。这医院前后两门,我们全都守了,可是没看到他人跑出来。”
宋珩狠狠打了一下方向盘,重重喘息两秒后,“找,给我继续找!医院里的所有医护人员你们找过没有?”
“没有,这样恐怕会干扰....”
“恐怕个屁!”
对面顿时缄默,不敢再回复。
宋珩沉默了几秒后,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冷静了些,“我问你,你们找的期间,医院的救护车有没有出动过?”
“您等一下,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有,有一辆出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前,但不知道往哪去,不过这一问就能问到。”
“好,你们现在分两队,一队继续在医院找,另一队去追那辆出去的救护车,给我拦下来。”
宋珩挂了电话,思索了片刻后,猛地踩下油门。
现在救护车出动大概率是因为镇子旁边爆发的泥石流,这条他行驶的是一条国道,也是唯一从宜良通往镇子的路,如果救护车真是往那个镇子开,他应该可以遇到。
雨如注地浇灌在路上,路上的能见度已经小于50米,路上车的轮廓已经几乎看不出,完全是靠车的尾灯来判断前方车的位置,宋珩却依旧开得很快。
开了快半个小时后,宋珩忽然模糊地看见蓝色灯圈从远处透过来。
宋珩急忙放下玻璃,果然,夹杂在暴雨中,还能隐约地听到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因为雨太大,宋珩根本没有办法估出对面的救护车离他还有多远的距离,他只能根据光圈和声音大小大概的判断。
在认为距离差不多后,宋珩猛地一打方向盘,因为是国道,两向车道之间并没有中间带,宋珩的车直接就拐到了反相车道上。
不过几秒之后,宋珩就听到了刺耳地刹车声音,救护车被他逼停了下来。
救护车的车头距离宋珩的车身之间只有几十厘米,宋珩要是预估错了距离,或是救护车刹车不及时,此刻两车就已经相撞。
宋珩下车直奔救护车后车厢去,雨点此刻大到砸在人身上就跟小石子一样疼。
“你做什么!”司机也立刻从救护车上下来,直冲宋珩走来,吼道。
见宋珩伸手就要开后车厢的门,他立刻冲了上去,抓住宋珩的肩膀,“你站住!你想干什么!你再不站住我就要报警了!”
宋珩充耳不闻,搭上司机抓住他肩膀的手,直接把司机过肩摔在了地上,接着就去开车厢门。
一开车门,车内带着口罩的四人都惊恐地看着他。刚刚外面的情形,他们在车内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宋珩现在浑身湿透,双眸充满着戾气,谁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大着胆开了口,“你想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属于严重干扰...”
“李蔚然,你逃不了了,下来。”宋珩目光直逼向剩下三个没有说话的护士。因为都带着口罩,他分辨不出哪个是李蔚然。
医生壮着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现在....”
不等医生说完话,宋珩长腿一跨,直接上了车。
他伸手就去摘其中一个护士的口罩,看到口罩下是一张陌生而惊恐的脸后,他立刻去摘旁边的人口罩。
手还没有够到口罩,就只见面前银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直接向他刺来。
宋珩猝不及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臂去挡,那把剪刀尖端就那样直接插入了他手臂,鲜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剩下的两个护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李蔚然见宋珩往后躲,乘势更加用力地把剪刀往宋珩伤口里推。
血如注地往外流,甚至滴到了救护车上。
李蔚然另一只手用力地推了一把宋珩,把他从自己面前推开,迅速地蹿下了车,拼命地往宋珩的车跑去。
那是他现在唯一可以立刻离开这里的方法。
手还没有够到车门,他的衣领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拽,接着他就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宋珩俯身,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地掐住了李蔚然的脖子,受伤的手则是死死地压住李蔚然挣扎的胳膊。伤口因为过度用力,被撕裂地更大,血不断地涌出,流到地上又被瓢泼的大雨冲刷开。
李蔚然见逃脱无望,立刻大声喊道,“救救我!我不认识这个人!这人是个疯子!”他现在被宋珩掐着脖子,几乎发不出声,他拼劲全力地喊着,额头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宋珩扭头,“谁过来谁就是下一个。”
司机和男医生面面相觑,原本犹豫不决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们不是不想救人,可是谁都怕疯子啊,更何况司机刚刚还领略过了这个疯子的力气。
突然,他们听见后面传来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车在他们后面停了下来,随之从车上下来了四个人。
这些人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往扭在一起块的那两人跑去。
他们很快就把两人分了开来,其中三人死死地把李蔚然按在地上,不让他动弹。
另一个人注意到宋珩手臂上的伤,立马冲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弹的医生吼道,“还不快过来包扎一下!”
“不用了,”宋珩拉开车门,“你去跟医疗人员解释一下,把这件事善后好。”
“好的....那这个人您看怎么处理,直接送到警察局去吗?”
宋珩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浸在雨里的李蔚然,顿了几秒后道,“查查最近经过这儿偷渡的船,把他塞上去。”
男人目光骤缩。
先不说偷渡被抓到就是判刑,就说偷渡船上的那些偷渡客,本就是被社会压迫到走投无路的人,当压抑久了突然到了没有法律的约束下,报复心理下,船上几乎就成了炼狱,往往最后下船的人最后只有上船时的一半。
更何况那小子看上去白净瘦弱,毫无反抗之力,上了船之后,不是死就是会被当作发泄品,生不如死。
相比之下,进局子到算是解脱了。
宋珩开车回到医院后,先去处理了一下伤口。因为伤口太深,伤到了真皮层,医生给他做了缝合。
回傅明羽病房前,他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走进病房,傅明羽还在睡觉。病房里昏暗而安静,他甚至可以听见傅明羽匀速的呼吸声。
宋珩走到病床旁,低头静静地看着傅明羽。
傅明羽的额头贴着一块纱布,他被从车里救出来时因为雨太大没有发现,直到送到医院掀开额前的碎发,才发现他的额头上都是血,接近头皮的地方有一道快3厘米的口子,大概是车翻滚时,头狠狠地撞到了方向盘。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傅明羽那么珍惜自己的脸,要是留疤,不知道得多难受。
宋珩手指轻轻地,心疼地拂过那块纱布。
一想到傅明羽不在自己身边时,所遭遇的那些恐惧委屈,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掀开被子,侧着身子躺了进去,长臂环住傅明羽,将他拥进自己怀里。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傅明羽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傅明羽身上的味道,傅明羽平时喜欢喷香水,但其实他更喜欢傅明羽本身的味道,每次做完,傅明羽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
还好,还好他来的及时,还好,现在傅明羽就这样安然地躺在他怀里,他已经帮傅明羽扫清了一切。
宋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闭上了酸涩的眼睛,迟来的疲惫感和痛感随即向他袭来。
他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浑身上下因为救援时剧烈的运动和被流石撞击,酸痛难耐,现在放松下来,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跟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现在终于躺下来,他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