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傅明羽一睁眼就看见源哥坐在旁边。进来换药的护士说，是一大早就坐这等着了。
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
源哥关心的话说了一大堆，傅明羽一句也没听进去。放以前他可能会受用，现在只觉得聒噪。
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源源不断产出的东西，有什么意义，说了他是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这事，还是不用躺病床上了。
现在想想他以前真挺幼稚可笑的，也不怪被高准那些傻逼骗，谁让他那时就喜欢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源哥毕竟多年在职场上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他看得出傅明羽已经厌烦了，于是很快转换了话题，变成了咒骂李蔚然。
他本来一直以为傅明羽掉下山是意外，但是昨天宋珩的人在医院找李蔚然的动静太大，他事后打探了一下，也就顺便知道了这事，不过他并不知道李蔚然下落，宋珩的人只说还在找。
宋珩是下午来的，进来的时候，傅明羽从午睡醒来没多久，双眼正无神地看着窗外。
苍白的脸色，暗淡的病号服，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点儿精神，就像窗外飘着小雨的天一样，灰蒙蒙的。
宋珩心里一阵刺痛。
他宁愿傅明羽像之前嚣张跋扈地随意发脾气，也比他现在这样整个人像是被抽剥了精气神的好。
“明羽。”宋珩走近病床前，先试探地叫了一声，担心又刺激到傅明羽，
傅明羽慢慢地转过头，在看到宋珩后，像蒙了层灰的桃花眼里没有太多的神情，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
宋珩说不上是舒一口气，还是更难受。
他慢慢地靠近病床，“好点了吗？”
傅明羽点了点头。
宋珩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病房又重归安静，跟之前没进人时一样。
宋珩坐的并不踏实。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沉默也可以这么折磨人。
他向来话少，不说话是常态，而且也从来没有需要他去考虑别人是否因为他的寡言难受的时候。
可他现在转尽脑子地在想该跟傅明羽说些什么去打破这让他局促难安的沉默。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傅明羽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害怕他说的都是傅明羽不想听的话，可是他又害怕他不说话，傅明羽赶他走，现在傅明羽没什么反应可能是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也许等了一会儿，见他一句话不说，就会轰他走了。
这局促不安的感觉就好像空间里的空气被人抽光了一半，至此每呼吸一口都要小心翼翼，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窒息感。
“明羽...你...”宋珩眼光四下扫了扫，“你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说着就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了一个。
傅明羽没回应，宋珩也就没停手上的动作，用小刀细细地削着苹果的皮。
几秒后，傅明羽慢声道，“宋珩，你不用这样。”
宋珩心一沉，手上拿的苹果也跟着好似千斤重一般。
傅明羽平静的语气比昨天一点没比昨天的歇斯底里让他好受，甚至似乎更难受。
“我听源哥说了，这次我能这么快得救，都是因为你的帮忙，还有李蔚然的事，其实你已经找到他了对吧。”
他很清楚以宋珩的能力找李蔚然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不跟源哥实话实说，估计是处理李蔚然的方式并不能公之于众。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本来这些都是跟你无关的事。”傅明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客气。
宋珩心里一阵气涌。
傅明羽那生疏的语气，哪是在跟他一个跟他交缠不断的人说话，分明就是在跟个空气说话。
这不是傅明羽啊，傅明羽明明应该是就算颐指气使也该理直气壮的人。
宋珩再也憋不住，一把握住傅明羽的手，“明羽，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是吗？”他黑眸紧紧地盯着傅明羽，努力想从傅明羽的眸中看到一丝波澜，“就算知道我特地大老远飞来找你，拼了命去救你，看你被困在那里急得要疯，还是不愿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是吗？”
“是，我不相信你。”傅明羽看着宋珩，一字一句。
宋珩觉得心脏骤缩了一下，痛感随之从心脏慢慢地蔓延开。
傅明羽看到宋珩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那一刻，他有一种夹杂着痛苦和快乐的报复感。
他想把手从宋珩手掌里抽回来，宋珩却死死地抓住他。
“宋珩，你来救我，我挺感谢你的，但是你要我就因为这样，忘记你对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我做不到。你觉得我小肚鸡肠也好，心胸狭隘也好，我就是做不到，我甚至一点感动都没有。说句自私的，我觉得这是你欠我的。”
想到之前与宋珩的种种，宋珩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宋珩的强迫，傅明羽眼眶不自主又变红。
宋珩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握住傅明羽的手不愿松开。
“你说你现在真的喜欢上我了。宋珩，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多少次喜欢吗？你还记得你都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傅明羽顿住，看着宋珩。
宋珩一言不发。
傅明羽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却更红了，“就知道你不会去记这些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凭什么再去相信你一次？宋珩，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吗？你不是，你就跟当初想忤逆你爸一样。当初你觉得反叛他的决定很难做到，所以你想去做，现在也一样，我一次次地拒绝你，让你又觉得我奇货可居，又是可以给你宋珩顺坦而无聊的人生上增添一个玩乐。所以我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来救我而动容宋珩，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个可以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不仅对别人不择手段，你对自己也可以不择手段。你当初可以为了骗过你爸，吃药强迫自己忍着恶心和我上床那么多次，你今天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也真觉得没什么稀奇。”
傅明羽手掌握拳，直勾勾地看着宋珩。眸子里是他的恨，他的怨，他的委屈，他的愤怒。
宋珩一动不动地看着傅明羽，将他眸中的情绪览遍。
几秒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傅明羽的手。
他低下头，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
良久之后，宋珩缓而低声道，“我的确没资格要求你去相信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现在做的这些也根本弥补不了。”
他抬眸，深邃的见不到底的黑眸对上傅明羽满是怨恨的瞳孔，“但我会永远记住我这一次说的喜欢，因为这一次我是真心的。不过，我现在不会强逼着你去相信我，我会慢慢让你重新相信我。你说我做事不择手段，也许吧，但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也觉得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傅明羽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寒，脱口而出道，“宋珩，你他妈混蛋！”
宋珩没说话。他目光下移，落在傅明羽的唇上，留恋地看着那两片颤抖，他曾吻过无数次的唇。
傅明羽也感觉到了，惊恐地往后躲。
宋珩没有追过去。
他顿了两秒，自顾自说，“昨天抓李蔚然的时候，他刺了我手臂一刀，伤口挺深的，医生给我做了缝合，我为了想让你发现我手上的伤，今天来之前还特地穿了短袖，不过你说的对，这的确是我欠你的。”
宋珩说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傅明羽，但是却始终没等到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傅明羽的头一直偏向一边。
宋珩苦涩地笑了下，“看来我的苦肉计不太有用。”
他无奈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了，“其实，有一些我是记得的。”
“那次我说，就算不是因为长相，我也会喜欢你。我原本以为我记得是因为我记性好，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当时说的时候有真心在里面。”
宋珩说完打开门出去了。
等门重新关上，傅明羽闭上眼，低声咬牙道，“他妈的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