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被敲响的时候我还没从昨晚那个回味无穷的春梦里挣扎出来,倚在床边打着飞机。门外的人真的很坚持,敲门敲不开就打电话。而他坚持的后果就是,我伴随着手机里播放的“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的童声射了一手,头一次在这种时候觉得眼前一黑。
外面的人可能以为我死了,我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音色分辨不清楚。我抽了张纸把手擦干净,抓了抓头发,起床开门。
是我舅。
他像条巡视自己领地的狗一样,一边拿着电话跟人说“不用了,谢谢,钥匙找到了”,一边在我那小得可怜的两居室里转了一圈,毫不客气地找到厕所撒了泡尿,然后边提裤子边嫌弃地问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我:“你屋里一股什么味?也不知道开窗通通风。”
哦敢情您还记得这是我屋里啊?我把眼睛从他鼓鼓囊囊的内裤上移开,跟他对视了一下:“……哦,我去开窗户。”
“你是傻吧?外边有雾霾你开的哪门子窗户?”
那你他妈让我通风?我简直跟他没话讲,回卧室找手机。
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跟着我进屋,拉开了我尘封已久的窗帘。
外面确实有雾霾,灰蒙蒙的天比我房间里只亮一点,透过来满窗的微光,大白天还没我台灯亮。我拿起手机,发现他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昨晚打了俩,刚刚打了好几个。
“你找我有事?”我合理推测道。
他不回答,绕过来站在我身边,看了看我房间:“我说怎么这么久不开门,大白天不起床就在这打飞机?”
我看了一眼被我扔在地上的纸团:“昨晚上弄的。”
他扇了我后脑勺一把:“放屁。”
他之前骂我都是“放你妈的屁”,自从我妈跟着渣男跑了以后就省了我妈,直接放屁。我猜可能是看我可怜,或者怕我难过,但他这实属多虑了。
我跟我妈没什么感情,当然不会因为她抛弃我而有什么大触动。就像跟一个没混熟的房东,人家房子要拆迁赶你出门,你还能一直赖着?
我舅靠着我家徒四壁的其中一壁,从我桌上烟盒里抽出打火机和烟,自己点上抽了起来:“你收拾一下,这几天搬过来跟我住。”
我愣住了:“啊?”
我家这房子小是小,但它好在不用交房租。我妈跟人跑的时候怕我姥爷逮她,没来得及卖房只收拾了细软——就是我舅给她的房租。
说起来还挺冷血的,我舅跟我妈可真是亲姐弟明算账,来借住都要交房租和水电费,费用不低还得帮她看孩子——就是我。
我小时候不听话,想尽一切办法都要玩电脑,没少跟我舅斗智斗勇。后果就是我高考完打算追随着我心目中的女神一块去学文学的时候,我舅刷刷两笔给我把志愿改成了计算机。
虽然这专业是我很早以前就打算好的吧……但是我还是有点惆怅,到嘴的爱情就这么飞了,我那女神从那以后就没联系过。
我舅知道我为什么要学文学以后劈头盖脸地骂我:“你他妈就不能学点好?你妈就是个傻逼恋爱脑,为了个傻逼男人连身带心再财产全赔给人家,一天到晚幻想那根人形几把浪子回头,你他妈好的不学学会跟人跑路了?还学文学?你能学个几把的文学?作文满分六十分,你他妈上过三十吗?”
我确实没上过三十,可我总分高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失去了价更高的爱情,那几天老想着怎么让我舅把他的生命赔给我,气得好几天没给他做饭。
我舅看我愣着不说话,把一大口烟用力吹在我脸上:“愣什么愣啊,赶紧收拾,我那边都准备好了。”
我平时也抽烟,但没人会抽二手烟。他这口气噎得我直犯恶心,随手拿了本书扇了扇。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收拾什么啊,不是,我为什么要去跟你住啊?”
他好像也没什么成器的理由,皱着眉又吸了口烟把嘴占上,假装自己很哲学不想搭理我这个俗人。
大哥,我他妈贤者时间的时候你往里闯,这个时候跟我装贤者不太合适吧?我坐在电脑桌前歪头看他,心里盘算着敌不动我不动。
他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掐灭,俯身扔在我旁边的烟灰缸里。我才注意到,他身上有股味。是那种治跌打扭伤的膏药,这个味我熟。
“你又受伤了?”我有点担心。因为他早些年的时候惹过一帮人,具体打得过打不过不知道,但是有一段时间他经常身上带着这股味在家里晃。
他可能没料到我会闻出来,顿了一下:“嗯。”
我顺着我的推测接着猜:“……是之前那些人又来找你麻烦了?”
他垂下眼:“嗯。”
我暗骂一声:“妈的……”
我舅把烟盒拿在手里玩:“他们之前知道我住这,我怕他们来欺负你,所以才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拍案而起:“我去收拾衣服!”
他点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收拾干净点,我叫了搬家公司的车来,争取今天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