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个圆滑的阿华也来了,看着倒在地上面色灰败的柳长烟,问,“这小子还是不肯吃饭么?”
小烦两手叉在腰里,说,“不肯呢,他是来坐牢又不是来做客的,不吃难道还要我们喂他吃么?”
阿华瞧了瞧地上的盘子,不但食物没有动过,连水都没有喝过,不禁道,“这人不吃饭还可以饿上几天的,不喝水则马上就要死了;这小子倒是相当硬气,都不需要我们折磨他不给他吃喝,他自己先断水绝粮了。”
小烦跺了跺脚,“这可怎么办,他要是死在这里尸体要发臭,难道还要我们给他搬出去不成?”
这时那个李岚亭也来了,“我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让鹰卫‘重明’亲自过来接他。”
小烦与阿华听了都有些吃惊,小烦道,“喂,你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呢?”
李岚亭道,“咱们瞒住门主,悄悄把这个小子带回来,不已经是自作主张了?”
阿华说,“亭兄,万一那个叫重明的人非常厉害,我们抵挡不住,如何是好?”
李岚亭皮笑肉不笑,“若我们三个联手都制他不住,门主当然不会置之不理的。”
小烦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是想利用门主和我们大家帮你报仇呀!”
李岚亭拿开她的手,“我们入黑门都立过兄弟誓言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小烦仍旧十分不高兴,那个鬼点子很多的阿华果然又出来做和事佬,“小烦,这个小子与那个鹰卫关系似乎非比寻常,到时我们拷打那个鹰卫,这个小贼看了心痛,自然就把财宝都交代了。”
这下她的脸色才终于和缓一些;而柳长烟听了,则顿时觉得很惊慌,虽然确实很想再见王重明一面,但若他当真被引来了,就说明那个李岚亭说的是真的,重明哥哥是鹰卫杀手;但他若不来,自己则被困在黑门里,被小烦等人拷打,真是左右为难。
就算重明哥哥真的来了,哪怕他武功高强,这帮黑门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这几个人已经很难缠了,还有他们口里听起来十分厉害的“门主”,到时双拳难敌四手,叫这帮人害了可怎么办?
于是他铁了心道,“鹰卫都是冷血冷情的杀手,你就算放了消息出去说抓到我,他也不会来的,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小烦看他痴痴傻傻了两天,还以为他真是惊吓了过度,这时见他好好的,讲话也很有条理,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好小子,你想装痴呆糊弄姑奶奶——鹰卫冷血是不错,冷情我看未必,他不是把这腰牌都送了给你么?”
李岚亭也道,“不错,鹰卫的这个‘黑羽令’除非是死了,否则万万不会离身的。”
柳长烟脑门给她弹得发红,又想到先前他与重明哥哥本来是那样的高兴,阴差阳错之下重明哥哥不要他了,他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门,忍不住眼泪就充满了眼眶,但他又不甘在这几人面前示弱,遂咬着牙道,“由此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重明哥哥受了重伤失去记忆了,你就算再有什么事要冲着他去,也是没有意义的!”
李岚亭脸色铁青道,“一句失去记忆就可以一笔勾销么?我落在大牢里大半年,时常被牢头抽打取乐,连一餐像样的饭食都没有;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是颠沛流离,深怕被无孔不入的鹰卫找到了下落……但我仍然还活着,还不是最凄苦的,最凄苦的乃是涉案被牵连而死的无辜的人;女公输只是多年以前曾送了一把新鲜的突火枪给宁王,就招来杀身之祸,那个鹰卫难道也对死在他手下的亡魂说一句‘失去记忆’就了事了吗?”
柳长烟也不相让,“这些人固然是死得很冤枉很可怜,但是冤有头债有主,鹰卫都是听命行事的,你不去找那个构陷别人的幕后真凶,却只会找鹰卫要交代,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刀子杀人,你不去找这个杀人凶手,却只找刀子来撒气!”
李岚亭横眉而对,“你以为我没有去找过吗?指派鹰卫的是当时的少保高琰,他被宰相燕继梁排挤到了朝廷的最边角上,始终怀恨在心;终于叫他扫除了仕途上的障碍,一举重回了宰相的高位,寻常人哪里能接近得了?等到我入了黑门,这老东西则告老还乡,并寿终正寝了!”
柳长烟马上说,“你找不到这个高琰报仇,就只好拿鹰卫当出气筒,真是好有英雄胆色!”
李岚亭瞪着他,“你——你道这群鹰卫很好找寻吗?当年的事情一过,这帮人就统统销声匿迹了,十年了,若不是机缘巧合在你这里看到那块令牌,我根本都找不到这群人!”
就在他两人相持不下之际,忽然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当然找不到那群鹰卫了,你哪怕再找十年、二十年,你也永远都找不到的。”
这个声音是个少年嗓音,但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的感情,即使是这样闷热的傍晚,听到了他的声音都像是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几人连忙紧张地向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个人站在了他们身后的阴影里。
这个少年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只有腰里系了一条紫色的丝绦装点颜色,他戴着一只铁面具,上面刻的鹰隼一样的鬼面,很有些骇人,面具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反射着灯火的光芒。
柳长烟本来一心期待王重明来救自己,结果没有等来王重明,则等来这么个面具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武林中有一个卖面具的店铺,专门卖给他和赵追那一类喜欢装神弄鬼藏头露尾的人。
面具少年继续向李岚亭道,“李先生你遭了飞来横祸,那些鹰卫也是兔死狗烹——高琰与皇上商议好了,所有参与构陷宁王与燕宰相的鹰卫,全部格杀灭口……因此你才找不到他们,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高琰可以利用天子直属的鹰卫部队来陷害政敌,这真正的利益驱使者是谁,李岚亭其实也心中有数,若不是天子首肯,谁敢告其同母兄弟宁王的状?但李岚亭毕竟是深受君君臣臣思想的一个人,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当初真有人搬出一道圣旨对他说是官家要他的性命,他只怕也没有办法像如今这样的耿耿于怀,而是要慷慨赴死了。
但这些想法他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来的,只是很惊异地盯着那个人问,“鹰卫重明算来少说也要近三十岁了,你不是重明,你是谁?”
那个戴面具的少年淡淡地道,“我和李先生一样,也是当年将死,却未死的幽魂。”
李岚亭微微地有些放松下来,但还是颇为警惕地道,“如此说来,你也是为了那鹰卫‘重明’而来的了。”
少年背着双手道,“不错,同你一样,我也有许多话想要问他……李先生不用如此得戒备,我姓燕,先生可以叫我阿晓。”
李岚亭又惊又喜,“你——你莫非是燕大人的后人么?那便快快随我来——”
但他话还未说完,忽然就闷哼一声,瞪大了双眼向前扑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一旁的柳长烟看到他背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很像是之前那个阿华藏在手里的刀。
果然圆滑的阿华笑着走上来拔出了插在李岚亭背后的刀子,很愉快地对那个面具少年说,“看来我今天是走了运了,本以为能够杀掉李岚亭这一个多事的漏网之鱼已经是跟庆幸的事——没想到连燕大人的儿子都送上门来了——其实你的大哥二哥蒙了大赦,都已经从海岛跑回了中原,重新在一些地方做起官来了,你怎么偏偏还要趟这浑水白送性命呢?”
不但柳长烟吓了一跳,那个叫阿晓的少年为他这个突然的举动吃了一惊,“你怎么杀了自己的同伴……?”
小烦也惊声道,“阿华!你发了失心疯了不成!?”
阿华大摇其头,“我不叫阿华,我的真名已经很少有人叫了,但我的代号则是一直有人叫的——我的代号叫做子规,也就是指的杜鹃鸟,别看它只是一种小鸟,但却很擅长把蛋产在别的鸟的鸟巢里;杜鹃鸟孵化得也比别的鸟蛋要早一点,因此它一破壳出来,就会把周围别的未孵化的鸟蛋都推到巢外,摔个粉碎,自己则独享起养父母的恩惠……实在是很有心计的一种小鸟不是吗?”
面具少年默不作声,只是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柳长烟听他这样说了一大串,早就按捺不住先喊了出来,“你——你——鹰卫都是叫做鸟啊雀啊——你也是鹰卫!?”
子规笑眯眯的,“你这个笨贼,脑子倒是转得不算慢,你那只腰牌,我也有一枚——”
他话说到一半,小烦立刻就跳起来丢出一把飞镖打他身上各个要穴,但也不知他使了什么鬼魅的身法,滴溜溜地转了个圈,暗器居然伤他不到,统统被他兜在了袍袖当中。
子规向小烦道,“我加入黑门这几个月,已经把你们几人的武功都熟知了个遍,何况你拿暗器对付鹰卫,真是班门弄斧了。”
小烦预感不妙,立刻飞身跃起就要夺门而出,子规眼神一凛,忽然把接在袖子里的飞镖统统又向小烦与面具少年打了过去。
那少年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把剑,乒乒乓乓将暗器都挡下,小烦只顾逃跑,则没有那么走运,背后被打中了一支在要穴,顿时晕倒在了地上。
柳长烟看到他顷刻间就暗害了两人,料想接下来该是自己了,当拖得一时是一时,于是道,“喂,你们刚才不是在说,鹰卫都已经死了吗?既然都已经死了,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子规当真好意解释给他听说,“禁军要保持精良,自然每年都要源源不断地吸纳新鲜的血液;鹰卫当然也是这样,当年的前浪已经都死了,后浪则立刻要跟上的。”
柳长烟又说,“既然真是如此,人都换了一波又一波,你还惦记着十年前的事跑来赶尽杀绝?”
子规大为感慨般地道,“那就要怪李岚亭自己不好了,他本来逃过一劫就该万幸,本分地做他的黑门生意;结果他偏要去到处查探宁王谋反一案的‘真相’……如今官家已经年迈,膝下仍然没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大统,想要过继侄子,但荆王那个儿子实在不是统筹江山的料;其他的堂侄又嫌疏远,思来想去竟然又念起那同母的兄弟宁王来了——真是兄弟可存半,空为亡者叹。官家正要大发善心将被贬做庶民的赵琀兄弟几个都接回宫中,这是官家仁慈,天子胸襟,却不能叫有心之人去挖掘陈腐的旧事出来。”
柳长烟道,“我是已经听明白啦,皇帝害死了他的兄弟,又把知晓这桩事的密探都杀光了,以为高枕无忧;但到老仍旧生不出儿子,则又来兔死狐悲,想过继侄子,又怕被人掘出旧闻来弄得里外不是人……你的主子惯会卸磨杀驴那一套的,你就不胆寒吗?”
子规好似真的浑不在意般道,“我么,我子规是个很识时务的人,不会像以前的鹰卫那样嘴巴闭不紧,做事不利索,常留人把柄,才以至于要被灭口。”
柳长烟撇撇嘴,“你啰啰嗦嗦讲了半天,哪里像是嘴巴闭紧的样子?”
子规哈哈笑道,“我之所以说给你听,就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动手杀你了,你这小贼口无遮拦的,但凭你点评圣上那几句话就够砍头的了。”
柳长烟眼见子规向他走来,知道拖不过去了,连忙向那面具少年喊道,“那个姓燕的公子啊,你还不来救我一命吗?我可是很重要的人证啊!”
少年早就蓄势待发,见到子规一动就已经先动了起来,他的速度似乎犹在这鹰卫子规之上,但他毕竟年少,力气并不很大,拳脚即使扫到了对手也并不会让子规收到很大的伤害。
子规就有些掉以轻心,他架开少年直勾勾的一掌,谁晓得却自少年屈起的手肘处竟然射出了一枚钢针!
子规连忙侧头避过,手里的刀子飞出去削他的脑袋,少年立刻低下头去,则衣领里忽然又飞出了两支飞箭,子规忙仰着身子避开,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周身藏满了暗器,避开他的拳脚全然没有用处,他身上不知何时何处都会打出暗器来攻!
这时少年的手掌又拍到了眼前,子规伸手捏住,刚想施力把他这细瘦的腕骨捏得粉碎,但眼前突然银光一闪,少年的手臂下就伸出了一把剑来,不但将子规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还从他的下巴直刺进他的嘴里。
这个阴险的子规大张着嘴被串在剑上,他自己在手心里藏着刀,哪晓得竟然会败在同样暗藏在袖中的剑刃之下?
少年透过阴森可怖的面具直视着他,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详细的证据?”
子规含着剑刃模糊地道,“鹰卫惹(的)行动柔(都)由市(四)指挥使统管寨(在)鹰堡,以(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
少年冷笑一声,“我原本也没指望你会告诉我更多的,毕竟你是口风很紧的。”
说完他手上的剑一弹,就直直扎穿了子规的脑子,鲜血顿时流了他半个身子都是,这少年却毫不在意地把剑收回袖中,任由子规的尸体软倒在了地上;跟着就往柳长烟这里走了过来。
柳长烟不是没见过杀人,是没见过这样冷酷的小鬼杀人。虽然这个子规也是咎由自取,但这少年的模样竟让柳长烟生出丝丝寒意,比面对子规的恐惧更甚。
他不由地想要往后缩起身子,但只怪那绳索绑得太牢使得他施展不开,柳长烟登时想如果送给重明哥哥的小刀还在身上那就好了,轻易就可以脱开身去。但越想重明哥哥,则又越觉得惴惴不安。
这时少年的鬼面具已经到了眼前,他忽然伸出手,柳长烟忍不住闭眼大叫起来,“别杀我——有话好好说——”
但却没有预料中被那奇怪的袖中剑穿透喉咙的痛楚,而是感觉到腿上一松,少年竟然帮他割断了绳索。
这一下柳长烟可是如龙入大海一般了,也不管手上还被绑着,当即跳起来朝少年全力踢出一脚,趁他躲避的瞬间,则足下如风,一个起落就钻出了屋外。
柳长烟晓得那少年暗器的厉害,出来就发足狂奔,一刻也不敢停留。这个仓库位于城郊,他稍微分辨了方向就往大路上跑去,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量那个少年也不能当街行凶杀人。
谁晓得他奔出了几里地,那少年竟然在后头一直穷追不舍,柳长烟自问轻功不及师父与师弟,但在江湖中也是很顶尖的了,这个古怪的少年竟然一直能跟着也实在很了得;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上一紧,随即就给绊倒,“啪”地跌了下去。低头一看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给一圈铁索绕住了,铁索的另一头则遥遥握在少年手里。
少年仍旧是那冷得如冰渣子一般的语气,“你跑什么?我只是有问题问你罢了——鹰卫‘重明’的令牌,究竟从何而来的?”
柳长烟摔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这时却有个低沉的声音替他作答道——
“是我亲手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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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权斗争不是重点只做背景。皇城司是北宋时期类似锦衣卫的组织,其中的鹰卫是我虚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