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明摇摇头,“这怎么可以?这是供你们公子们享用的,我只是个听供使唤的杂役罢了,使不得的。”
柳长烟想自己解了欲念,又戏弄了一下这傻货,当然不可忘记了找机关图的正事,于是顺着他的话语,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问,“重明哥哥,你说你是乔大夫救活的,如何又到这个妖孽的地方做仆役来了呢?难道和我一样,也是被那个大婶逼迫的吗?”
王重明道,“我被救活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好,就跟着乔大夫;乔大夫几年前到染秋宫来,我自然跟来了;可宫主说她不养闲人,我要留在此处就要干活,于是我就留下当个杂役了。”
柳长烟心想这人原来是失去了记忆,女公输那机关图的线索岂非又断了?正是倒霉,自己被毕绣衣捉来这里羞辱了一通,若就此两手空空地走了实在是有损“天下第一盗”的美名;再说答应了席文越那小子,若是无功而返叫他看了笑话,以后在他跟前更是抬不起头来。
柳长烟虽然入门比师弟要早,但无论是偷盗的技艺还是轻功方面,其实都是不如席文越的;这些他平时当然不会承认,但实则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才老想要争胜一头。省得见了师父还要被调侃说他一个市井出身的地道小贼,第一次和师父打照面就是偷东西偷到师父这贼的祖师爷爷头上去;如何十几年过去反而学艺不精,不如文越这家道中落半路出家的出息。
更何况席文越被神水宫主盯上,要是凭借柳长烟的聪明才智救了那小子一命,他岂不是要对自己感激涕零,以后奉他这英明神武的师兄为神仙一样,那可是快意得很了。到时候不但席文越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来夸他,师丈也来夸他,则越想越是飘飘然。
那说什么也要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找出女公输慎灵遗物的下落。
他打定主意,就故作天真,向王重明问道,“重明哥哥,你先前说你的师父和同门都过身了,是被仇人所杀的么?”
王重明垂着眼道,“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是很晓得受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柳长烟又道,“你虽然不记得了,那乔大夫呢?他总不会是碰巧路过来救了你吧?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呢?”
王重明不说话,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带着条刀疤的面孔看来有些骇人;柳长烟见他显然是不怎么想提这件事,于是欲擒故纵道,“唉,对不起,这件事一定是你的伤心事,我不该多问的。只是我第一次跟哥哥来京城游玩,稀里糊涂就给那大婶抓了,家里人此刻一定着急得很,我也想念他们得很……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得,只有重明哥哥你一个人对我好,我听了你的遭遇自然就想关心……是我多嘴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呜,这大婶武功这样厉害,哥哥就算去报官,也许也拿她没有办法……”
王重明哪里赶得上“天下第一盗”这一颗七巧玲珑心,对他的一套说辞很是信以为真;只想这小公子不谙世事,孤身一个人在这个地方,被宫主胁迫又抵死不从,心里应当是害怕得很;他乐意与自己亲近,也不是坏事,于是说,“我说给你听就是,柳公子你就当听故事,也就不会一直想自己的伤心事了。”
柳长烟一计得逞,他是很会利用自己优势的一个人,晓得王重明把他当作天真烂漫的少年,当即假意抹抹眼泪,破涕为笑道,“那好极了,重明哥哥真是好人。”
王重明见他不哭丧着脸了,心里宽慰,于是道,“……我的师父叫做慎灵,江湖上人们都叫她‘女公输’,因为她是建造机关暗器的大师,好多出名的地方都有她的杰作。虽然师父是个女人,但在这一行里却不输任何一个男匠人,很是了不起的一个人。我原先也有许多同门,大伙都住在离应天府不远的一处庄子,叫做‘任意庄’;平时与师父有生意往来而上门的人也不少的,那一天正是有几个客人来取订造的物件,清早就看到门大大敞开在那里,里头众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都已经气绝……只有我一个人受了重伤,脸上还挨了一刀,倒是没有死。
于是客人中间有个和乔大夫熟悉的,就把我送了过去求医;乔大夫本来也与师父有些交情,他将我救活了,可我头上受伤太重,之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是什么人杀上任意庄,为的什么事,一概都不知道,就连我和你说的这些来龙去脉也都是乔大夫事后才说给我听的;这已经大约是十年前的事,师父和六扇门也有很多交易往来的,那血案当时惊动了朝廷……六扇门虽然也派出人马,结果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成了一件悬案……”
他看了一眼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柳长烟,以为他是害怕,急忙道,“柳公子,你是读书人,可是听不惯这些打打杀杀的,不要吓到了你才好。”
柳长烟挥挥手,“不碍事不碍事,史书里也都是打打杀杀的……那你可知道上任意庄来的几个客人是谁吗?”
王重明道,“是南宫世家的南宫钟南宫琴两位公子,与泰山派的柴骏柴大侠……柳公子你不是江湖中人,应当不认得他们,他们是……”
柳长烟立刻道,“我经常看江湖话本,大概都是晓得一些的;你说的是钟鸣剑和琴剑生嘛,南宫世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两个出名的绣花枕头,也想靠机关术取巧呢;柴骏有一些本领的,但是教不好徒弟,原来也想指望女公输的暗器。”
王重明很佩服地道,“柳公子你原来见识这么广博,不愧是读书人。”
柳长烟嘴里道“好说好说”,心里却在寻思,这几个人虽然有本领,但都没有杀人的动机,南宫世家与泰山派又是武林正派,基本上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如果女公输真有什么宝贝叫他们觊觎,使得他们杀人越货的话,南宫世家两个草包不会到今日还是那副德行;泰山派也不会那般后继无人;看来与这几个人是没有关系了。
难道真是造了那宝通钱庄的密室后叫人灭口了?钱庄主人一个生意人,做事当不会这么绝的。再说若是以后机关出了什么状况,岂不是连个修理的人都没有了?到时里头藏的金银财宝可怎么办?他会这样断自己后路吗?
他寻思到这里,又想,唉,我只管找出机关图的下落,却去想那神秘凶手是谁做什么?于是又问,“那任意庄后来怎样呢?女公输一代宗师,任意庄上肯定还有很多她的作品吧。”
王重明点点头,“确实是有的,不过为了筹集办丧事的钱,还有那么多同门的家人都要发给抚恤金,那些成品的暗器、机关,甚至材料、工具一类,能卖走都卖走了,包括任意庄,也卖与别人了;只有外人看不懂的图纸一类我还留着。”
柳长烟一听“图纸”二字,当即心里一喜,就说,“啊,重明哥哥,女公输的图纸,那可是很罕见的东西!我在这里待着很无聊的,你不如拿来给我见识一下好不好?”
王重明犹豫道,“那些图纸足足有一个柜子那么多……把它们搬来搬去实在不方便……万一给人看见我给你带东西,会很麻烦的。”
柳长烟道,“这个容易,我跟你到你的住处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么?”
王重明面有难色道,“柳公子,你这屋子外头的院子里都有人把守的,要是他们发现你不见了,宫主要怪罪的。你还是安生待在这里便好。”
柳长烟也不想弄得过于急切,以免叫这傻瓜看出什么端倪,就老老实实地按他说的洗完澡歇息去了。其实则在王重明走后,他就披了衣服悄悄跟在了后头,把王重明的住处暗暗记在心里,打算等到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就上门探个究竟。
柳长烟轻功上乘,加上这染秋宫里亭台楼阁错落,花草树木繁盛,这时夜又已经深了,藏身的地方也是很多的,他一来一回,如同鬼魅一般,竟然没有半个人察觉到。
第二天柳长烟就趁着守卫去吃饭,王重明又在忙活别的杂事的时候,悄悄潜入了他的住处。
这地方是一处僻静的院子,不像别的地方弄得富丽堂皇的,只是四处种满了草药,离其他的院落耶远远的,十分得僻静,想来是杀人名医乔有时的住处了。
柳长烟探头探脑张望一阵,见这里无人把守,乔有时也不在,就很大方地摸到王重明住的那间屋子;里头陈设简单,最引人瞩目的果然是一个一人多高,塞满卷轴的柜子。
柳长烟一阵窃喜,当即把卷轴都铺开来挨个查看,他虽然不是女公输那样的匠人,但多年来盗宝和各种机关术打了不少交道也可以算是半个行家了。于是他扫上一眼就大致能分辨图纸画的是暗器,还是机关,机关又是哪一种,是大是小,安置则何处,心里都是很有数的。
但等他将图纸都翻看完毕,仍然没有找到那暗室的机关图,正自奇怪时候,背后则响起王重明的声音道,“柳公子你怎么在这?”
柳长烟大是吃了一惊,这傻汉子怎么来得一丝声音也无,竟然叫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王重明背光站着,脸上表情有些不快,但柳长烟毕竟是老于此道的飞贼了,当下把事先准备好的托词说了出来,“重明哥哥,实不相瞒,我的父兄都是做生意的富商,这一回是哥哥有东西要寄放在京城的宝通钱庄,我也跟着一同去看了一看,那其中一间机关密室打造得尤其精巧,看得我十分喜欢,钱庄主人告诉我说那是由女公输生前所造的……而你又这么巧,是女公输的弟子,我对尊师的技艺那是十分向往……想求你给我看一看图纸,你既然不肯,我就亲自来啦。”
果然王重明听过以后表情和缓了不少,但仍是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私自跑出来啊,给宫主知道的话她万一罚你不给你吃饭该怎么办?”
柳长烟立刻道,“重明哥哥你心疼啦,你真好……你放心吧,那些守卫都去吃饭了,我一路走过来,一个人都没看见呢。”
王重明不大会应付他这般亲昵口气,就上前来收拾那些卷轴,又从中间找出几张纸张薄如蝉翼的,上下叠在一起,足足有十几张之多。
说来也怪,这些纸上每张都只画了几条线,或是几个齿轮、几把刀刃,但全部合在一起之后就出现了一座密室和一条通往密室的走道,其中的各个机关都标注得十分清晰。
柳长烟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那间密室的图纸,慎灵是用这种办法保存的,不明其理的人把这些图纸分开来看,则每一页都是零零散散不知所谓的。
果然王重明说,“这些卷轴这十年来我看了又看,早就都烂熟于胸,唯独这一套与众不同,应当就是你说的机关密室了……我想它对师父来说是很重要的。”
柳长烟突然问,“重明哥哥,你……想不想去看看这座密室机关?”
王重明有些吃惊地问道,“看?你的意思是……”
柳长烟循循善诱道,“你跟我上京城去呀,我们一同去看看可好?这可是你师父的得意之作呢,你不想去看看嘛?整日待在这里叫人差使,那有什么意思……你若是想,我还可以与你一起去迷音峡谷等地方,把女公输的杰作都亲眼看一遍,那岂不是要比看图纸有壮观多了?”
王重明显然是有些心动,正在这个时候,远远的一个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走过来,奇怪地望着王重明道,“重明,你在屋子门口站着干嘛?里头是谁?”
王重明连忙道,“没,没谁,我在,在准备晒被子,您的午饭准备好了,在厅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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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来人正是医邪乔有时,好在王重明身材高大,在门口一挡,把里头的柳长烟遮了个严严实实,乔有时也没有与他多啰嗦,只是奇怪地望了一眼天气,道,“这天阴沉沉的,你被子还是别晒了,等会去帮我把晒着的药材也收拾了。”
王重明应了声,乔有时就走去厅里吃饭,并没有多怀疑他这奇怪举动。
王重明吁了口气,于是又忙拉过柳长烟道,“柳公子,你快回去吧,别让乔大夫发现了。”
柳长烟撅着嘴巴道,“好嘛,走就走,你扯疼我了。”
王重明连连道歉,又叮嘱他路上特别小心,这才终于把柳长烟送走,却不晓得那叠薄薄的纸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被天下第一盗揣进怀里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