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烟坐在窗前叹气,这燥热的天气,猫儿叫春叫得人心烦;他不知第几次地摸出那枚刻了“重明”二字的腰牌,拿手指细细描摹着上面的纹路,不知第几次地叹气。
天可怜见,他也在思春啊。
也不知重明哥哥如今怎样了,又身在何方?去年年底的时候柳长烟曾经扮作运送蔬菜的农夫,又回到染秋宫里想找到王重明好好解释一番。
结果那人竟然已经走了,他向好说话的弟子打听,才知道王重明已经离开有一个多月了,算算时节正是自己被席文越和孟威救走之后不久。
他二人把柳长烟救出来以后就拿了机关图纸,头也不回地去盗宝了;柳长烟本还想凑一番热闹,席文越二人则是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客店里付账。
也幸好他没去凑那热闹,那趟买卖出了岔子,武功高超的孟威竟然叫官府给逮住了;席文越则逃走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这神秘兮兮的师弟也没有半分音讯传来,柳长烟估计他是到荒无人烟的地方避祸去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而师父带着师丈则跑到西域故乡去游玩,过年都是在关外过的,柳长烟生日正好也在正月,弄得他一个人顾影自怜,凄凄惨惨,分外冷清;时不时就要想起他那重明哥哥来思恋一番。
重明哥哥约莫以为他是故意来骗人的,大概是生了他的气了。
柳长烟好想要找到他诉说一番衷情,但天大地大,竟然一点都寻不到这人的消息。
于是这大半年来柳长烟是做什么事都感觉很没劲,连宝物也不去偷了;往日里觉得最有趣的事都变得十分无聊,江湖上正道武林正筹划第二次攻打魔教天岳总坛,四处都是斗志熊熊,柳长烟则丝毫没有兴致去关心,正乃物是人非事事休一般。
总算近日里他又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那江湖上知名的掮客钱夫人的牙行里正要卖一件翡翠骷髅。
翡翠柳长烟见得多了,翡翠玉雕的骷髅却是没有见过的;这次买卖又做得相当隐蔽,若不是有一天他趴在宰相府的屋顶上看那里新养的一池鲤鱼玩,则根本听不来这样有趣机密的事呢。
这秘密的竞卖只有少数几个买家参与,每个人都戴一只面具,谁都不认得谁;但其中一个戴着银色金刚面具的人柳长烟则是很熟悉的了,这人是荆王的二儿子赵追,平时行走江湖就爱戴着这只面具,并且化名“小阎罗”,嫉恶如仇到了病态的地步,很是乖戾的一个人。
柳长烟小的时候就在赵追手里吃过苦头;如今见到这可恶的小阎罗对翡翠骷髅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柳长烟更是有理由要给他添不痛快了。
于是他也假作买家,跟小阎罗不断竞价,并以高价成交。
小阎罗根本不信这个人能够出得起这样的高价,于是沉声道,“慢着,你在这里把价格喊得起劲,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其余几人似乎也觉得很有道理,都要柳长烟先拿出一些金子或是银票来做保证。
柳长烟也不推脱,把手里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往台子上一搁,道,“你们要想看那便看吧。”
说着他把箱子一开,里头不见金银,只窜出一蓬烟雾来,柳长烟随即翻身跳上屋顶,笑呵呵地指着下面几人道,“倒也,倒也。”
那些人果然瞬息就倒下了,他则预先在自己的面具里藏了拿木炭果壳烧作的活炭,就算吸入几口迷烟也不打紧。
随后他就跳回原处,将装了翡翠骷髅的锦盒一抄,正大光明走出了钱夫人的秘馆,并一张盖了印章的契据,外头的伙计还以为他是用真金白银买东西来的商人,也无人拦他,等到发觉内室里一群人东倒西歪睡在地上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这时一群人再冲出去找人,却哪里寻得到柳长烟的影子呢?
但钱夫人的手下找不到他,不代表别人也找不到。
柳长烟这天正在路上走得累了,就坐到一条溪水边去休息,手里还摸着挂在脖子里头的那枚玉骷髅把玩,这东西虽小,雕工则十分精湛,真是栩栩如生的一个骷髅头;加上通体透明,莹莹如有绿光,不过小半个巴掌大小,在太阳底下还会折射七彩光线,倒是颇为好看。
柳长烟也猜不透这东西有什么用处,猜测约莫是吐蕃和尚用的法器,他又不会念经诵佛,只好挂起来当个玉件添彩;要是师父师丈在就好了,他们见多识广兴许认得出这物事的作用。
正这样半躺在地上东想西想,忽然头顶多了片阴影将他大好的阳光给挡住了。
柳长烟起来一看,周围多了三个劲装短打的人。一个高个子的,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身材枯瘦,眉目间很是阴沉,脸上还贴了块膏药也不知道是害了什么疾病;另一个五短身材,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头,看起来好像比较和善,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纤细,是个神情冷峻的年轻女人,虽然她冻着一张脸,倒是非常惹人注目的漂亮。
这女人先开口,大是懊恼的模样,“我以为那大盗是什么样神通广大一个人,结果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
这大半年里柳长烟其实已经拔了个头,长高了足有两寸半,不像先前看上去那么显小了;但一张脸庞仍然是有些稚气未脱,身体也还是很单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这时竟然叫一个女人看作小孩子,大是不高兴地说,“那你们几个大人找我一个小毛孩子干什么呢?”
那女人道,“你偷了别人的东西,还问别人是来做什么的。”
柳长烟见到他们三人眼光都紧盯着自己脖子里套的玉骷髅,自然明白了过来,“哦,你们是‘小阎罗’派来的人!”
女人摇摇手指,“猜错了,给你机会,再猜一次。”
柳长烟倒是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来头了,正自纳闷,那个枯黄的男人打断道,“不要同他玩了,东西拿走就是。”
说着就抽出背上一把蛇矛来刺,这人看起来枯瘦,没想到力气竟然不小,一把看起来起码有四、五十斤的矛使得虎虎生风。
好在他膂力虽强,速度则不怎么快,柳长烟闪过他两招就要逃跑,眼前则忽然多了那个圆溜溜的人,这人一双大掌拍过来,柳长烟连忙去躲,那掌到了跟前则突然又从他的袖子里滑出了两柄尖刀,原来掌法是假的,尖刀才是真的。
柳长烟只好猛地后退,但背后的蛇矛又已扎了过来,瞬间就把他逼得进退不得,他就要伸手去掏身上一条皮搭膊里的暗器,结果手腕上一痛,东西没有掏着,却是先叫那女人手里一支飞镖给扎中了。
于是柳长烟就叫这三个人用绳索给牢牢捆住了,他们不但拿走了翡翠骷髅,那女人还美滋滋地开始翻柳长烟背囊里的物事,竟然像是剪径的强盗一般行为。
柳长烟气呼呼地坐在地下喊道,“喂,你们要拿玉骷髅只管拿了就是,怎么还来抢我的钱呢?”
那女人答道,“我接了你这一单生意,担心你这‘天下第一盗’很难缠,就请了他二位帮手;事后赏金自然也要分成三份;而今看来你这天下第一真是浪得虚名,我倒是吃了亏了,当然要从你身上补回来。”
柳长烟被她轻视,很不服气地道,“我是天下第一盗,又不是天下第一‘刀’,你们又是三个打一个,我打不过也是很正常的;你若有本事的就和我比偷东西的技艺。”
女人想了想,竟然点点头道,“好啊,若论偷东西的本事,我小烦在黑门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了,比就比过。”
柳长烟一听他们竟然是黑门中的人,登时吓了一跳,这个黑门是一帮三教九流的凶徒,烧杀抢掠,只要雇主出得起价码,他们几乎什么都肯做。
他偷东西是为了好玩,与黑门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一次竟有人为了这个玉骷髅头把这帮凶徒请来了!
那个叫“小烦”的女人翻遍了柳长烟的随身物件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很是失望,这时那个圆脸的男人则开口说,“他既然是怪盗,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家里总有的,我们不如把他抓起来严刑逼供,让他把老巢的位置说出来,我们再去搜刮一番怎么样?”
小烦当即拍手道,“这个办法很好,还是阿华你有主意。”
柳长烟听了顿时叫苦不迭,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蔼的人竟然是最狠毒的!怪不得他的武功也和他的人一样,在掌里藏着刀子,那是多么得阴险狡诈。
但还没等他开口叫骂,只觉得胸口一痛,就被他们点中了穴道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长烟迷迷瞪瞪醒过来,看到四周围堆了好多木箱木桶,像是个什么货仓,几盏油灯高高挂着,自己仍然被捆得很结实。
先前那三个人都还在左近,他扭动几下,突然看到一旁那个叫小烦的女人正抓着块东西打量,竟赫然是重明哥哥送的腰牌被她给摸走了,柳长烟登时急了,叫道,“还给我!这你不许拿走!”
小烦原来也没觉得这黑黢黢的物事有什么了不起,看他这样紧张则来了趣味,“哦?这是什么东西,你且说说看?重……明……是什么意思?”
柳长烟瞪着她,“你管我做什么,总之这是别人送我的信物,于你没什么用的,你还给我。”
小烦半蹲下/身子来看着他,“信物?什么信物?定情信物吗?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奇怪,不送你香囊荷包,却送你个怪里怪气的铁牌。”
他们两人正在争执,一旁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枯瘦男人则忽然睁大了眼,踏着大步走上前来,道,“什么铁牌,给我看看。”
小烦把那腰牌递到枯瘦男人的鼻子尖底下,他看了之后更加震惊,突然向柳长烟厉声喝道,“你这个贼子,居然是皇城司的鹰卫走狗!”
柳长烟浑然不知他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望着这个怒目圆睁的男人,皇城司他是听过的,那是天子直管的一批禁军,表面是顾守皇宫安全,其实大多是刺探朝野的密探和抓捕凶犯的捕快;但鹰卫是什么他就不清楚了,不免一脸茫然的问,“什么鹰卫犬卫?我不知道。”
那人冷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那我就说给你听——皇城司察子本来就是百里挑一,其中还有一批万里挑一的,就是‘鹰卫’。每个鹰卫都有一个独特的代号,大多也是取自隼雀——重明鸟也叫重睛鸟,是古代传说里的神鸟,气力非常大,能搏逐猛兽……你这腰牌的主人,就是鹰卫‘重明’。”
柳长烟根本不信,“你张口就来,既然他们是皇城司里的密探,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那人面色更加阴沉,“告诉你也无妨,我本姓李名岚亭,多年前在宁王府中谋职,宁王高风亮节潇洒自如的一个人,却叫奸贼伙同鹰卫这帮鸟人构陷谋反,流放到毒瘴之地,生生地病死了;我也被打为乱党,险些就丢了性命。虽然逃过一劫,但脸上被刺了金印,除了落草为寇竟然什么都做不得,我本有大好的前途,却只好到黑门里做起凶徒的买卖……”
他说着又左右看了眼那小烦和阿华,说,“我非是看低你们二位,实在是想到当年的遭遇,有感而发……”
那两人倒是不怎么在意,小烦先道,“如有阳关道谁要走这独木桥呢?我是被舅父卖给了个老男人做妾,气不过他与他家大娘子毒打,一怒之下将他们都杀了,这才逃到黑门来的。”
阿华道,“我原本经营一家镖局,遭到强人截走货物,再被官府疑心与劫匪勾结而落了狱,上下打点花光了所有家财才脱出来;最后妻离子散,也只能铤而走险,来黑门中逞凶了。”
李岚亭点点头,“原来两位也有这样艰难的经历,平日里见你二人总是十分豁达,倒是显得我斤斤计较了……总之,当年为了宁王、燕相谋反那一件事牵连众多,多半都是鹰卫在中间弄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诬陷良人。我与几个遭难的弟兄自然对他们恨之入骨,对他们的事当然也知道得比一般人更多一点。”
柳长烟听得有些晕头转向,如此说来,重明哥哥,居然是什么皇家的密探?并非是女公输的弟子?虽然这样一想,他身负高强武艺也说得通了,但是人总有些先入为主的,柳长烟已经认定王重明是女公输大难不死的弟子,再要他相信那人是狡猾冷血的鹰卫,实在是很难。
他于是有些生气地道,“你胡说,只不过凭这样一块腰牌,证明不了什么的事情的,也许天下间就有同名同姓的人呢!?”
李岚亭看他这样也确实不像是一个万里挑一的鹰卫,于是木着脸道,“那我问你,你这腰牌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柳长烟立刻道,“腰牌的主人是女公输的弟子,当然是他自个儿的。”
李岚亭冷笑道,“女公输因为送给宁王突火枪,也被打作乱党,满门都被鹰卫屠杀殆尽了,哪里来的什么弟子。”
柳长烟兀自不信,“他就是大难不死,虽然身受重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但……他……”
说到这里,他隐隐感觉到有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旁边那个精明的“阿华”也已经从三言两语里听出了所以然,淡淡地道,“小兄弟,只怕你是弄错了,腰牌的主人并不是受害的女公输弟子,而是杀人凶手。”
这一下柳长烟真是感觉仿佛天旋地转一般,瘫软在地上手脚全都没了力气,只是喃喃地道,“不,不会的,你们胡说,骗我的,不会的……重明哥哥怎么会是杀手呢?”
小烦看他这般失魂落魄不像是装的,很是可惜地说,“阿华,你干嘛这样刺激他呢?他若痴傻了,则说不出来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
北宋皇城司类似锦衣卫。
师弟的故事可见短篇《被窃之物》,风格和本文不同,比较……G向?
小阎罗是师父的中篇《夜猫飞霄》中出场过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