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虽然地理位置偏南,但临海,空气偏湿,冻得人脊骨发寒。
梁寄沐就是在这种天气下,被林釉带回家的。
“小沐,你选择信任我,我很开心。”林釉停下车,看着副驾驶上俊逸出尘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男孩握着半碎裂的手机,长相无可挑剔,稚嫩的青涩也挡不住精致,以后长开估计更惊艳。
他轻轻点了下头,权当回应,拘谨又稳重。
很难想象,不久前他才接受完父母双亡的消息,并于今早完成一系列遗产继承手续,淡定拒绝了亲戚的代管建议,指定林釉这个“陌生人”作为监护人。
林釉之前为了和前夫争公司藏拙,一直从事教师行业,在梁家担任私人教师,私下和梁家的产业往来交易。
后来公司股份大权落在手里,就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想到上周梁寄沐找她,不哭不闹平静诉说家里一堆破事,林釉一阵心疼。
她叹气,“放心,在你成年之前,遗产我会帮你处理妥当,不会让那些亲戚分到羹的。”
梁寄沐温和笑笑:“谢谢林老师。”
他可不是无脑选择的监护人。
几年相处下来,林釉可能不了解他,他已经很了解林釉。
这位女士太善良了。
何况他承诺过,等完全继承遗产,会在生意场上尽最大可能支持林家,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而且林釉是位单亲母亲,有个宝贝儿子。
有牵绊的人,野心不会太大,林釉或许会谋利,但那么大的遗产,绝不敢独吞。
梁家是大产业,最近内部动荡厉害,为了避风头,林釉便把他带在身边抚养。
梁寄沐跟着她来到一处别墅区,刚进门,就看到地上摆着一双新的靛蓝色棉绒拖鞋。
他向林釉投去询问的目光。
没想到林釉也惊讶了一把。
随后笑道:“应该是我儿子放的,我给他说家里要来个新成员,他从昨天就在期待你的到来了。”
竟然对外来者没有排斥?
早就做好应付熊孩子准备的梁寄沐有些诧异,面上却不显,受宠若惊道:“怎么没见到他?”
“这个点午睡呢。”林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他睡眠浅,我们小点声。”
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门锁“咔哒”打开的声音。
林釉无奈道:“好吧,不用小声了。”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沉闷脚步声快速响起。
梁寄沐抬起头,在二楼走廊看见了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跟洋娃娃似的。
他第一次见那么漂亮的小男孩。
林釉说:“这是我儿子,方逾拾,今年——”
“今年十岁啦!”趴在楼梯护栏上笑眯眯往下看的男孩咧开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兴奋盯着梁寄沐,“妈妈,是哥哥吗?”
林釉无奈:“是哥哥。快下来,站上面说话多不礼貌。”
方逾拾松开手,三两步就连跳带跑下来了,好不见外冲到梁寄沐面前,张开了双臂,一本正经道:“你好,哥哥,初次见面。”
梁寄沐有些犹豫。
小孩确实很可爱,但拥抱……他洁癖不轻,有点抗拒。
林釉知道他的小毛病。
刚想打圆场,就见自家儿子跟个考拉一样扑过去挂在了人身上。
林釉:“……”
梁寄沐:“……”
梁寄沐发育得早,十五岁的年纪身高就一米八了,晚熟的方逾拾比他矮快两个头。
这么一挂,像怀里抱了个大型玩具熊。
自父母去世,梁寄沐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胳膊尴尬悬在半空,不知道如何下手。
偏偏方逾拾还特别热情。
不仅抱了,还亲了。
往脸上吧唧一口,特别大声。
“欢迎来到新家,哥!”
家?
还挺会用词。
毫无“家”概念的梁寄沐错愕地顿了会儿,恢复了神智,轻轻抱住他:“谢谢。”
林釉欣慰地看着他们兄友弟恭。
然后方逾拾松开人,很真诚地问道:“哥哥,你叫什么?”
梁寄沐:“……”
这小孩单独出去肯定很好骗。
十岁的孩子不比七八岁狗都烦的好哪儿去,好动的性格一点压不住,很快就丧失对“新晋哥哥”的好奇,骑着自行车出门,去找隔壁小伙伴玩。
林釉无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梁寄沐说:“他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我还觉得很恍惚。”
“明年就初中?”梁寄沐因为家事休学一年,明年还要重上高一。
“工作忙,让他上学早了点。”提到这个,林釉难免愧疚,“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了。”
梁寄沐安慰她:“他被您养的很活泼,您已经尽力了。”
林釉苦笑一声:“他长成这样,纯粹是自己心态好。”
梁寄沐歪歪头,顺着窗户往下看,看到蹲地上跟人打卡牌的方逾拾。
小朋友手边卡牌都快输没了还笑嘻嘻的,确实心态好。
想到刚刚那个巨无霸拥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釉见状,意外地挑了下眉,没出声。
这个学生哪儿都好,就是太温和礼貌,以至于让人亲近不起来,不管怎么做,始终有股生疏和距离在他周围。
看来就得自家儿子这种没脸没皮的才能凑过去。
林釉喝了口茶,默默把目光放在二楼的卧室处。
不然……在这俩孩子卧室之间的墙上凿个门吧?
林总女强人不是白当的,说干就干。
把两人送去冬令营后,就让工人把卧室改造一通。
门是双向可开,也是双向可锁,一边锁了另一边打不开,能最大程度让孩子自己保护隐私。
很尊重人的设计,梁寄沐对此接受程度良好。
两人冬令营结束在圣诞节前夕,三人终于第一次正式坐在餐桌前,一起吃了顿饭。
冬令营十天已经让梁寄沐和方逾拾互相熟悉了。
梁寄沐本以为这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没想到对方人小鬼大,才十岁就懂一堆道理。
回来前一天晚上,这孩子从儿童宿舍跑来他房间,站到床铺前,小脸满是认真,警告他:“妈妈平时很辛苦的,我可以把玩具分你一半,你不许让妈妈操心难过哦。”
梁寄沐当时很想笑。
合着第一天见面给的是糖衣炮弹,为了不让林釉担心,故作亲昵。
他郑重承诺不会给林釉添麻烦,小孩才重新对他扬起笑脸。
“不介意有哥哥”倒是真的。
梁寄沐忽然就明白,林釉为什么对这个儿子那么宝贝了。
谁不喜欢漂亮开朗的小太阳呢?
但他有分寸,也不打算刻意处好关系。
到底不是亲兄弟,相处时间也不长,没那么亲昵。
所以梁寄沐给方逾拾说:“小拾,不喜欢叫哥哥可以直接叫名字。”
方逾拾想了想,干脆道:“梁寄沐!”
“梁寄沐!”
餐桌上,方逾拾这三个字刚蹦出来,耳朵就被林釉拧了一把。
“乱喊什么呢!”林釉斥道,“你得喊哥。”
方逾拾瘪瘪嘴,哀怨地看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还有点担当,自觉揽错:“对不起林老师,都不太习惯,我让他这么喊的。”
林釉蹙眉,教训起来一视同仁:“有什么不习惯?虽然你没上我们家户口,但以后跟一家人有什么区别?你让小拾给你打扫卫生都没问题,应该的。”
说到一半,还哽咽上了。
“小沐,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们有隔阂,把我们当外人?”
林釉这一难过,梁寄沐就被方逾拾瞪着,心里那个慌。
他可是知道这位小祖宗多记仇的。
冬令营的时候,宿舍门口有只狗对着方逾拾乱叫,还咬到了和他同宿舍的小朋友,隔日他跟狗屁股后面一天,把狗看中的所有骨头和剩饭捡起来,全扔垃圾桶,扔完就跑,狗都追不上。
把林釉惹哭,八条命都还不起。
今晚内门得上锁才心安。
他连忙解释:“没有,林老师您别多想。我就是……”
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硬着头皮道:“我会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林釉瞬间收住眼泪,笑得温柔灿烂,道:“那就好。吃饭吧,宝贝们~”
梁寄沐:“?”
这母子俩演技那么好,奥斯卡明年没有你们提名都不合理。
梁寄沐叹气,眼睛却弯了起来。
他想:比以前好多了。
方逾拾确实是个懂事的小孩。
一次性手套戴上,自觉给大家剥虾,剥的还挺完整,林釉一枚,梁寄沐一枚,林釉再一枚,才给自己一枚……
梁寄沐跟他们随意聊着天,无知觉地机械性进食。
没有严苛的规矩,没有说教的大道理,还真是稀奇的体验。
直到咬下方逾拾给他剥的虾,才品出一丝味道。
挺甜的。
算了,内门不锁了。
小朋友想暗杀就暗杀吧。
当晚,梁寄沐躺床上,果然听到内门锁被悄悄打开的声音。
他闭着眼装睡,默默听这小祖宗打算干什么。
被子被人动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他的小手指就被人死死踩住了。
梁寄沐手指差点爆炸,暗暗咬牙,不为所动。
毫无察觉的小子还在踩着他手指往床头够,悬空趴在他身上左扭右摆,一点都不老实。
牛奶味的儿童沐浴露香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头疼。
梁寄沐鼻子发痒,没忍住,小声打了个喷嚏。
身上那人瞬间僵住动作。
过了会儿,用力拍他脸:“梁寄沐?你醒了吗?”
这么大力气,死猪都能被拍活。
梁寄沐装不下去,认命地睁开眼:“醒了。”
换做别家小孩,肯定要被甩脸色。
但面前的是方逾拾,撇开林釉的恩人关系不说,他本人也不讨厌。
方逾拾不太开心地从床上跳下,跪在地上趴床边,枕着胳膊和他对视。
梁寄沐测身躺着,懒洋洋问:“小拾,你来找我有事吗?”
方逾拾看着他,抿唇笑了起来:“林女士今天很开心。”
是挺开心。
晚饭吃撑到都把瑜伽课翘了。
梁寄沐用一根手指把他眼前的头发剥开,糊弄道:“因为你很可爱。”
“才不是,是因为你说会把我们当家人。”方逾拾没那么好糊弄,初中阅读理解都比这个难,“我想了想,得对你好点。”
梁寄沐来了点兴致,逗道:“那你要分我一半玩具吗?”
“我说到做到,玩具你可以随便玩。”方逾拾说着,指了指他床头,“我这次来是给你送礼物的,新的,一整份,你的专属。”
梁寄沐顺着他指向看去,发现床头多了个新的红绿色袜子。
袜子鼓鼓囊囊,撑了好大一个东西。
方逾拾晃晃脑袋,说:“圣诞礼物,祝你快乐平安。”
梁寄沐一下就笑了。
肩膀抖半天,好久才渐渐停歇。
他眼尾上扬,冷清的面容染上几分风流:“谢谢。我可以现在拆开看吗?”
“不可以哦,明天才能拆。”方逾拾站起来拍拍膝盖,“等会妈妈应该也要进来挂礼物,你要是没睡,记得把眼睛闭好。”
梁寄沐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双眼里满满当当都是他,笑道:“遵命。”
方逾拾来得狗狗祟祟,离开得大摇大摆。
门关上前一秒,忽然扶住门框,想起来似的说:“梁寄沐,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笑得好看,比前几天和吃饭时候好看太多。
梁寄沐明显愣了一下。
方逾拾说完,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他挥挥手:“差点忘记晚安,做个好梦哦~”
林釉每天都会给他说。
所以他觉得,也要给梁寄沐说一声。
方逾拾其实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从来都不邀请朋友来家里玩,林釉曾经怀疑过,被他否定了。
因为林釉经常带客户和公司员工回家,如果他不喜欢,林釉公司家里两头跑要辛苦得多。
故而昨天梁寄沐到来,即便心里不太舒服,也要装作很开心。
林釉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离婚了,一个人养他长大,还要应对家里和事业上的压力,他看在眼里,实在不愿意给对方平增烦恼。
而且他也不讨厌梁寄沐。
长相漂亮有礼貌还温柔的大帅哥,谁不喜欢呢?
方逾拾不知道,他刚关上门,有礼貌的大帅哥就轻轻骂了声“操”。
“操”的含义有很多。
这次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说,总觉得要说点激烈的语气词,才能彰显目前的心情。
门外响起脚步声。
想到方逾拾的预告,梁寄沐默默躺平,闭上眼睛。
果然,是林釉来系礼物。
头顶响起轻微的铃铛声,手边的被子被掖了掖,林女士又把他碎发理到后面,才轻手轻脚离开。
过了会儿,床头柜上闹钟零点提示叮叮响起来。
梁寄沐一秒睁眼,坐起来拿下床头来自隔壁小朋友的礼物袜子。
十二点一过就到“明天”了,可不算食言。
他慎而又慎地打开,发现里面巴掌大的盒子也有包装。
还挺正式。
梁寄沐不由得也肃然,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手,才小心拉开蝴蝶结丝带——
是一盒蓝牙耳机。
原装配套,价格四位数,对十岁的小孩来说不便宜。
他有点不知道要不要拆。
正犹豫着,一张卡片从盒子夹缝里掉了出来。
【那天看到你手机有裂痕,估计妈妈会给你买手机,我就买了耳机,和我一样的款式。】
一笔一划的不正规楷体,不太好看,胜在整齐、稚嫩。
梁寄沐忽然想到他来第一天,小朋友一个人骑车出去,说找朋友玩。
还趁机买了耳机吗?
再拆开稍大的礼物袜,果然是最新款智能手机。
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肉垫拍在心窝,不疼,却酸酸的,很痒。
梁寄沐像雕塑一样坐立半天,终于决定收下人生中第一份圣诞礼物。
直接告诉他,不该拒绝这两人的善意。
反正总有别的地方能找补回来。
他不自知地勾起唇角,把包装盒拆开,手机耳机全都调整好,才重新阖起眼皮。
这次没失眠。
次日,方逾拾是被梁寄沐喊醒的。
“林老师做好早饭了。”梁寄沐早已穿戴整齐,微微弯腰,轻晃着他,“小拾,起来吃饭,等会儿去滑雪。”
林釉专门给方逾拾的学校请了假,翘班带他们去滑雪。
方逾拾听到出去玩,渐渐克制住起床气,一鼓作气掀开被子。
“早上好,梁寄沐。”
梁寄沐垂着眼,在他洗完澡后,倚靠到卫生间门框上。
等人洗漱完毕,才不紧不慢开口:“我觉得,我们要适应一下新关系,不然林老师可能会伤心。”
他跟方逾拾说话不会用年长者的教育口吻,而是把对方放在平等的议事位置。
提到林釉,方逾拾擦头动作顿住,毛巾下滑露出两只眼睛,认真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梁寄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深沉道:“她应该很希望我们兄友弟恭。”
方逾拾不疑有他:“确实。”
梁寄沐压下唇角的笑意:“那从今天开始,你要不要试着改改称呼?”
方逾拾没反应过来,睫毛忽闪半天,才说:“……慢慢适应?”
“是的。”梁寄沐偏过头,状似不经意看向门口的绿植,“林老师早上给我说,要把你当亲弟弟看,我答应她了。”
方逾拾心道:怎么都不跟我提前说说?
但于公于私,他都不怎么抗拒:“行啊。”
梁寄沐接过毛巾,将人按在椅子上,自然而然地给他擦头,缓慢生疏,但动作轻柔。
“试试吗?”他哄骗道。
方逾拾稍作犹豫,爽快说:“哥。”
梁寄沐低下头,没让镜子把表情照到。
他很严肃地应答:“嗯。”
方逾拾通过镜子,看到了他口袋里的新手机。
上面还挂着小吊坠——买耳机送的。
他开心地晃起腿。
林女士终于带回来个他喜欢的人。
写之前专门咨询过律师——
酒:监护人可以不上户口吗?户口放在别人那里。
律师:可以,但为什么不放在一起?操作起来很麻烦。
酒(心虚):嗯,这个,就是,可能或许,不太好谈恋爱……
律师:?
IF不会很多,这章是设定铺垫,现在还没动心!尤其f10,屁大点的孩子,颜狗罢了(叹气)下章时间转移大法。
由于年龄差和jj不许未成年恋爱Oo,写大学校园的会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