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评价我这个人,表面看着没心没肺,实则正义感爆棚,路边看见有人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嚎两嗓子为它鸣不平。
我说他在故意损我,老莫说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小年轻能不能混出头一眼就知道,我属于那种能混出个人样但挣不了大钱的人。
我问老莫为什么?
老莫说因为我心不够硬,太容易可怜别人,做生意会吃亏。
我在国内不觉得这是个毛病,到了偐古之后才明白老莫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心太软的人不仅做生意容易吃亏,活得也累。
从那天之后我没再去木屋找过仰洛,整个人脾气变得特别暴躁,一点就着。
丹楚以为我在偐古惹上麻烦又不敢找他帮忙,旁敲侧击过好几次,让我有事千万别瞒他。我顺水推舟,假借身体不适的由头让丹楚这一周都别给我安排工作,等我休息好再上班。
这一周我闭门不出,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坐在院子里的竹藤秋千上发呆,打电动游戏。偶尔想到仰洛,想开车去木屋,反复纠结中最后选择继续睡觉,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这一周的客人都由丹楚代我接送,这天晚上他回来见我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一脚把我踹起来,告诉我明天下午有个特殊客人要来偐古,让我负责接送并全程陪同。
我问丹楚客人来赌场都是由他接待,干嘛要我陪?
丹楚说那位客人来偐古不是来赌,是来做买卖,让我机灵一点,干得好能发财。
我顿时来了兴趣,问是什么大买卖?
丹楚说是来买人的。
这个买人不是指贩卖人口,而是拿钱赎人的意思。
前段时间偐古的地下武装势力发生摩擦,两位大佬因为山猎分赃不均闹起矛盾。
山猎是行话,指走私野生动物,这里不便细说,摩擦愈演愈烈,升级成地盘斗争,为了防止对方偷袭,大佬们分别派出小部队人马驻扎山头,但凡见到可疑面孔一律就地击毙。
偐古有门生意叫陪猎,就是给游客发枪让他们进山打猎,慕名而来的游客很多。猎头因为这件事不敢带游客进山,怕闹出人命。
那半个月的生意极其惨淡,好几个猎头宁愿转行也不敢冒险,直到半月后大佬达成和解,陪猎项目才重新敲锣开张。
“有个猎头仗着跟大佬的副手有点交情,把游客偷偷带进山里,结果被抓了。”丹楚跟我说。
我很快反应过来,那位特殊客人要赎的人就是被猎头带进山里的游客。
偐古每年下落不明的失踪游客不在少数,其中大部分都是惹到当地武装势力,要么让家里人拿钱来赎,要么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
赎人也不简单,除了有充足的资金保障还必须有人脉能联系到势力头目,也就是担保人。
我问丹楚那个特殊客人是什么来头?
丹楚说叫杨彪,在达瓦待过几年,会缅语,但他还是想找个中国人陪着去,会支付高额佣金。
我考虑到跟武装势力打交道太危险,不愿意去。
丹楚说,你只负责开车,赎人的事不用参与。
第二天下午我去机场接人。
杨彪本人跟他粗犷的名字并不相符,年纪四十出头,穿灰风衣黑皮鞋,身材适中,气质沉稳,见到我之后也没有大老板那种高人一等的倨傲,反而很热情地跟我握手。
杨彪在路上跟我聊天,说他九零年到缅邦,算是最早从缅邦进口翡翠到国内的那一批人,红利吃得最多。
那会翡翠在缅邦像石头一样便宜,在国内则能炒出天价,他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干腻了又转做餐饮生意。现在在国内有两家五星级酒店和一家食品公司,还经常登上财经报纸和本地新闻,大小也算个名人。
杨彪有个儿子叫杨茂霖,今年高中毕业准备送去国外留学。上周跟女友到缅邦来旅游,在达瓦待了两天觉得无聊,听人说偐古的陪猎很刺激,他便跃跃欲试,当晚就搭车来到偐古。
杨茂霖家庭优渥,自小受父母溺爱,典型的少爷脾气。他找到猎头要求进山,猎头劝他不要冒险,等大佬斗争的风波一过再去也不迟,但杨茂霖不听,找了好几个猎头,价格随他们开,只要能带他进山就行。
有个猎头跟大佬副手沾亲带故,仗着这层关系把杨茂霖带进山,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武装小部队抓走。
杨茂霖还算聪明,没有做出激烈反抗或者试图逃跑,而是让猎头跟大佬协商,只要能放他走,要多少钱都行。
杨彪为了赎回儿子,动用自己在缅邦打下的人脉,跟大佬取得联系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上午得到消息,下午就飞来达瓦直奔偐古。
杨茂霖被关在一个叫作云夷的地方,位于偐古南部的山脚。那里常年势力纷争,大小帮派层出不穷,据说还有一个雇佣兵组织专门替这些势力杀人越货,暴力和暴利并存。
我只负责把车开到云夷,担保人来接杨彪,下车前他塞给我一张纸条,说如果两个小时后他没有回来,就打上面这个电话。
“您这么信我?不怕我中途跑了?”杨彪不摆架子,我对他印象不错,开个玩笑缓解气氛。
“你是陈老板介绍的人,我信你。”
杨彪跟陈老板交情匪浅,来缅邦之前找陈老板举荐信得过的马仔,陈老板就向他推荐我,怪不得丹楚指名要我陪同,原来是陈老板的意思。
杨彪跟担保人上了另一辆皮卡,我把车停在一片僻静的空地,然后找了个小超市坐下等他。云夷的超市只卖水和烟,这两样东西最贵。
我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老板用蹩脚的英文问我是哪里人?
我说我是中国人。
老板说来云夷的中国人很少,他见过五个,都是被绑来的。
我想到杨茂霖,问老板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年轻的中国男孩被绑来?
老板说见过,还有个女孩,他俩是一起被绑过来的,绑他们的人来店里买过烟。
那个女孩应该是杨茂霖的女朋友,但杨彪跟我聊天时只顺嘴提到一句,既没有提过她的名字也没有表态要救她。
杨彪来云夷只想赎回儿子,其他人的安危他似乎全不在乎,哪怕那个女孩是因为杨茂霖的缘故才遭此横祸。
两小时后,杨彪和担保人乘坐的那辆橙色皮卡回来了,我如释重负般的将那张电话纸条塞回裤兜,赶紧跑出去接他们。
我看见车上一共下来三个人,杨彪父子以及担保人。杨茂霖的女朋友不见踪影。
杨茂霖这两天估计吃了不少苦,整个人蓬头垢面,上万块的名牌外套变成一堆破布,脸上和手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淤青伤痕,唯唯诺诺的跟在杨彪身后,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浑身发抖。
我看向那辆皮卡,心里存有一丝侥幸,希望能有个女孩从车里走下来,直到担保人驾驶皮卡扬长而去。
我那点小小的盼望被车轮彻底碾碎成尘土,飘散在云夷的风里。
我问杨彪是不是直接送他们去机场?
杨彪说他还有个地方要去,他要去蓬嗒寺。
90年代的缅邦是真正的法外之地,资源丰盛又不受约束,杨彪说自己当年每天都睡在刀尖上,半夜时常被枪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尸体血流成河,男人女人的尖叫声遍布大街小巷。
杨彪日日寝食难安,后来经人指点开始迷信宗教庇佑,对偐古的红尼萨十分尊崇。
“如果没有红尼萨保佑我,哪有我今天的好日子?”杨彪跟我说。
他如今衣食无忧,在缅邦奋斗的艰苦岁月成为一种情感怀念,每年都会托人向偐古寺庙捐赠善款,资助佛像修缮。
杨彪还认为这次杨茂霖能平安无事都是他多年捐款得来的善报,是红尼萨在暗中帮助他保佑儿子。
我一边开车一边翻白眼。
来到蓬嗒寺,杨茂霖受惊过度不愿下车,我担心遇到仰洛也不进去,杨彪就让我留在车里陪着杨茂霖。
我从驾驶抽屉里拿出一袋丝糖递给杨茂霖,问他吃不吃?
杨茂霖没有接,也不说话,像失去灵魂的空壳,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听你爸说你是跟女朋友来的缅邦,她人呢?”我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下落不明的女孩子。
“死了。”杨茂霖声音干哑,毫无感情。
“你爸没救她?”我又问。
杨茂霖转头看向我,眼中不再空洞,变成隐忍的愧恨:“在我爸来之前,她就死了。”
我问杨茂霖怎么跟女孩父母交代?毕竟人是跟着他来缅邦的。
杨茂霖说女孩父亲早逝,只有妈妈,他会让他爸赔给对方一笔钱,足够她安享晚年了。
“万一人家不要钱,只想让女儿平平安安回家呢?”
我问完,杨茂霖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的精神状态本就不算稳定,杨彪救他出来时都很恍惚,害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仍要面对无休止的虐打和折磨。
他蜷缩腰腹,把脸埋在膝盖上,因尽力克制而爆发的哭声格外凄厉,狭小的车厢被他的痛苦填满。
我也受他影响,莫名觉得难过。
杨茂霖哭完,跟我讲述他被带到云夷所遭受的那些事。
那是一座被废弃的木头仓库,他和女朋友被分别关在两个房间。被抓去的当晚那群人拿他当活靶子玩,子弹飞过耳畔,他被吓得尿裤子。
那群人哄然大笑,强迫他舔尿,杨茂霖不肯,他们就脱裤子把阴茎塞进他嘴里,逼迫他为十几个人口交,并且有人会故意把尿液撒在他的嘴里。
杨茂霖说那一刻他想还不如死了呢。
“他们玩够了我,就去找我女朋友,我被扔回房间,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事,但我听到她的尖叫声,到最后她已经叫不出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男的把她的内裤扔到我房间,上面全是男人的精液和血,他说我女朋友不经玩,还是玩我有意思。”
杨茂霖的女友在被抓去的当天晚上,就被玩死了。
我看得出杨茂霖为女友的死而感到万分痛苦,我现在或许应该安慰他几句,毕竟他是受害者,那群人是施暴者,但我说不出口。
我认为他们都是害死那个女孩的参与者,杨茂霖也算凶手之一。
我记得陈老板手下有个马仔叫肖力,跟我关系不错,肖力有个妹妹总是喜欢借他哥的名义找我吃饭聊天。
得知我要去缅邦时,小妹妹特别羡慕地说她看过一本爱情小说,写的就是缅邦大佬和小娇妻的故事,她看完之后对缅邦产生无限向往,让我到时候多拍点缅邦照片发给她。
在缅邦每年数以万计的失踪人口里,因为对这个国家怀揣美好想象受骗而来的少男少女占据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他们受到小说电影或其他艺术作品的蒙蔽,连缅邦混乱肮脏的冰山一角都不曾见过,天真的以为这里是自由的天堂,转角就能遇见缅邦帅哥或美女,来一段浪漫唯美的异域邂逅。
“我听我爸说缅邦很漂亮,而且很自由,我没想会是这样。”杨茂霖说。
我告诉他偐古算是整个缅邦最混乱的地区,以后不要再来了。
“偐古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留在这?”杨茂霖问我。
我说我要赚钱,我又没有杨彪这样的老爸,万一被人抓走还得自己赎自己。
“要钱不要命。”杨茂霖嘀嘀咕咕,以为我听不见。
我没理他,偏头看向屹立在古树庇荫下的蓬嗒寺庙,心中逐渐坚定一个想法。
最多再待一年,我就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