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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摩芝

作者:生啃花岗岩 当前章节: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5:26

下午六点,天空飘起一阵绵绵细雨。

杨彪从蓬嗒寺里出来,杨茂霖大哭一场后躺在后座睡觉,杨彪不忍吵醒儿子,轻手轻脚坐上副驾驶,让我送他们去达瓦机场。

救回儿子后杨彪明显放松很多,路上跟我闲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泛。从翡翠进口贸易到餐饮行业内幕,把他的发家史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杨彪说他积攒下来的家业以后都要交到杨茂霖手上,等儿子出国留学回来,他就可以颐享天年了。

说完自己,杨彪又打听起我的身家背景。他看我年纪不大,但做事很稳当,笑说要是杨茂霖也像我一样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有搭腔,也不会把这句玩笑当真。

“对了,我看你对去蓬嗒寺的路挺熟的,经常去?”杨彪忽然问我。

我说只去过一次,陪朋友去的,但我记性好,认路快。

杨彪说,蓬嗒寺跟他印象中变化不大,但寺里僧人他都不认得,记得以前去寺庙他还会跟老主持请教佛法,现在那位老主持也不在了,真是物是人非。

“摩芝也换人了,以前的摩芝都是女孩,现在竟然变成男孩了。”杨彪感慨道。

摩芝。

阿普跟我说过仰洛在寺庙里就被叫作摩芝,我本来想找丹楚问清这个称谓的含义,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杨总,寺里为什么要把人叫作摩芝啊?”我好奇道。

摩芝听上去像是一种绰号,但我听杨彪的意思这似乎不是某个代称,更像是一种职务?以前都是由女孩担任,现在换成了男孩。

杨彪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回头看了眼杨茂霖,见儿子仍在熟睡,这才压低音量跟我说:“偐古有一种拜佛风俗叫圣娼,这个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仅知道,还见到过。

杨彪露出一种神秘又奇怪地微笑:“摩芝就是圣娼的另一个名字。”

我的眼前好像出现瞬间的空白,大脑突然中止思考,下意识地一脚踩下刹车避免出事故。后座的杨茂霖被猝不及防的刹车惊醒,像一只兔子猛地弹跳起来,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溢满狰狞的恐惧和害怕。

杨彪赶紧安慰儿子,惊讶又不满地看着我:“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杨总,走神了。”

我重新启动引擎,接下来的一段路我开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乏力,是心理上的分神。

我要注意两侧车道和后方来车,要控制车速和方向,要预防横冲直撞的路人和动物。杨彪不再跟我搭话,我却完全无法专心开车,我变得很急躁,为了尽早把杨彪父子送到机场,我几乎在用赛车的方式开车。

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赶快去见仰洛。

我把他们送到机场,杨彪跟我说佣金会直接打到我的卡上,以后回国如果找不到事做,可以去找他,并且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

我跟他道谢,然后用比来时更快的车速一路飞奔回家,路上差点撞到人也不管,我那时好像急疯了。

我没有去找仰洛,而是先找丹楚。幸好丹楚今晚没有住在赌场,他正在用手机看中国的新闻联播,见我火急火燎的跑回家,还以为杨老板赎人失败,我受牵连被那群武装部队追杀,逃回来的。

丹楚问我出什么事?

我说没事,杨老板和他儿子已经回国了,佣金晚点打到我卡上。

“那你跑什么?我还以为你被人追杀。”丹楚笑道。

“丹楚,你知道蓬嗒寺里的摩芝吗?”我问他。

丹楚说知道,又问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听杨老板说的,我有点好奇,你给我讲讲。”我出现一种矛盾的情绪,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丹楚告诉我,摩芝是被佛陀选中住在庙里的圣娼。

他们并非是由父母献祭送来,而是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祭品的娼妓,母亲在怀孕时就跟僧人结下契约,将摩芝抚养至长大成人后送进寺庙。之后摩芝便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他的肉体和灵魂都将归属红尼萨,作为献祭交换,摩芝的家人可以一生受到佛陀庇佑。

摩芝在偐古人心里就是佛陀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比普通圣娼要高贵得多,他们见到摩芝就等同于见到佛,需要行礼参拜,而摩芝的使命就是将佛陀的恩惠撒播给那些信徒。

除了寺庙里的僧人,还有捐赠善款的有钱人、修缮佛像的刷漆工、为寺庙园林浇水的工人、撰写抄写经文的人。

凡是对佛陀有所贡献的信徒,都有机会得到摩芝的赐福,曾经有人在红尼萨像前不吃不喝跪拜三天三夜,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心,这样毅力不凡的信徒,也有资格进入摩芝的住所。

丹楚说,摩芝在偐古的意思就是神的子宫,被视作是佛陀孕育的孩子。

因为身份圣洁,他们不被允许沾染任何陋习,包括喝酒、抽烟、赌博等。但我第一次见到仰洛就是在赌场,也请他喝过酒。

仰洛似乎从不忌讳这些约束摩芝的条规,还是他以为只要违背规则,就可以不必再回寺庙?再当摩芝?

“摩芝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寺庙?”我问,即便我已经猜到答案。

“离不开,摩芝一辈子都要为信徒服务,就算找到下一任摩芝取代,他也要住在庙里继续接受信徒,直到死去。”

仰洛十八岁,他成为摩芝的年头我不得而知,他这一辈子都要这样活着?

我心中翻涌起一阵巨大的哀伤,我在偐古听过见过太多身处水深火热的人的悲惨故事,但从没有谁能像仰洛一样给予我痛到窒息的悲哀。

我问仰洛有没有参与过献祭时,他的沉默此刻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我脸上,但他应当比我更疼。

我立刻驾车飞奔向木屋去找仰洛。

我一般很少在偐古开夜路,就算开也会把时速稳定在六十码以内,但此刻我心急如焚,平常半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我缩短成十五分钟。

我跑到木屋前敲门,用力过猛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尤其尖锐。我似乎听见背后的大山都在回应我,但仰洛没有来开门,他不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在蓬嗒寺。

我又开车去蓬嗒,蓬嗒寺门紧闭,门口高高耸立的两颗古木像巨怪一样提防着我。

我试图找人来给我开门,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用,于是我就坐在寺庙门口等,等到天亮。

那晚我一点不困,脑子清醒得很,甚至围着蓬嗒寺转了一圈,企图翻墙进去,但都以失败告终。

天亮后有个僧人来开门,我问他仰洛在哪里?

僧人说他不知道谁是仰洛。

“摩芝,摩芝在哪里?”我换了个称呼,用生疏的缅语艰难地拼出这句话。

僧人说摩芝在休息,若要见他,让我去找主持。

我要见仰洛很简单,去木屋就是了,但我需要见到摩芝就很困难。

我不是缅邦人,找到主持后他对我的宗教信仰持怀疑态度,问了很多有的没的,我全都答不上来,加上语言障碍,我跟他的交流非常不愉快。最后我用英文不停重复钱的单词,表示我要捐款给寺庙。

主持对金钱的字眼格外敏感,上一秒还黑着脸,下一秒就笑嘻嘻。

我把杨彪打给我的佣金全部捐出来,那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但我竟然毫不心疼。

主持收到钱之后带我穿过蓬嗒的佛殿和走廊,四周悄然无声,死气沉沉的建筑物散发出类似囚笼一样的压抑气息,天空澄澈明净,我的心情却如乌云压顶。

“每一个向寺庙捐款的人都可以去找摩芝吗?”我问主持。

主持说是的,无论捐款多少,都是对佛陀的心意,摩芝都会赐福。

“操你大爷!”

我对主持骂脏,反正他也听不懂,我倒不是心疼佣金,是厌恶这些人把泄欲美化成赐福,把贪财扭曲成对佛的信奉。

像仰洛这种被困在寺庙充当泄欲工具的摩芝明明身处地狱,偐古人却将他们视为佛的化身,在娼前加个圣字,好像就能掩盖这种可耻行为的丑恶,真是好悲哀好可怕的一种文化。

仰洛住在僧人院子里的一个小房间,我进去前,主持说摩芝昨晚很累,希望我不要过度要求他赐福,否则佛陀会不高兴。

我用缅语说我知道,又用中文说还不是你们这群死变态害的,去死吧你!

主持朝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蓬嗒很大,但仰洛的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用于通风。

屋内有一张木桌和四把木椅,墙角放置一张双人尺寸的木床,正中央是一个摆台,挂着红尼萨的肖像图,桌上有个黑色的炉台,但没有供香。

偐古人没有点香拜佛的习俗,我没有在偐古见过香烛店,只有那种用于照明的普通蜡烛。

仰洛还在睡,他瘦削的身躯像一片薄薄的树叶落在床上,风一吹就没了。

我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仰洛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且干燥,像几天几夜都没喝过水。

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但还是吵醒他,仰洛睁眼看到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惊讶的表情。

“你睡吧,我在这陪着你,等你睡够了再说。”我跟仰洛说。

他看上去很累,眨眼都很费劲,浓密的睫毛像一只将死的蝴蝶正在拼命扇动脆弱的翅膀。

仰洛从床上坐起来,他没穿衣服,被单从锁骨滑下来,露出精瘦的上半身和触目惊心的淤青伤痕。

他没有刻意遮掩这些痕迹,从容的向我展露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下的暴行,仿佛这是天生长在他身上的胎记。

仰洛问我,是谁带我来这里的?

我说是主持,我给他拿了很多钱。

“我会想办法,帮你把钱拿回来。”仰洛说。

我之前跟仰洛聊天时说过,我来偐古就是为了挣钱回中国买房子,钱就是我的命,他偶尔也会用财迷这个中文词语来调侃我。

我摇头说不用。

我相信仰洛能帮我把佣金拿回来,但我不敢保证他的方法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出于好意的拒绝,却被仰洛误解成另一种意思,他将手伸向我的下体,在即将碰到关键部位时我立刻慌乱的躲开,磕磕绊绊地跟他解释:“我不是来找你做这个的,你别误会。”

仰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不想吗?那为什么要来?”

在仰洛看来,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都抱着同样的目的,他习惯了。

我说我来找他道歉,我以前不知道摩芝的含义,现在知道了,我想帮他离开这里。

当然我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像格纳那种不需要住在寺庙的圣娼都难以逃离,更何况被僧人视为圣物的摩芝。

“我们回木屋,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找不到你不就行了?”

我天真的以为仰洛可以随意进出寺庙,就代表有机会逃走,殊不知这种来之不易的自由背后,付出的代价有多可怕。

仰洛告诉我,蓬嗒寺为了控制摩芝,会给他们吃下一种特殊药物,这种药物的主要成分是从罂粟籽中提取出的白色油脂,掺杂在食物或茶水里。

剂量会根据摩芝的年纪逐年递增,从几毫克增加至十几克。等摩芝彻底形成药物依赖后,他们将这种成瘾性解释为灵魂超脱,摩芝脱离凡人躯壳,正式成为红尼萨的赐福使者。

仰洛从十几岁进入寺庙起开始被骗吃药,他起初不知道饭菜里掺有罂粟,直到有一天药瘾发作,僧人却说这是灵魂超脱的象征,他可以开始向信徒赐福了。

“我试过戒药,但是很难,我做不到,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仰洛跟我说。

我说我可以帮他。

我在仰洛眼里看不见一丁点抱有希望的光彩,他很麻木地回答我:“太晚了,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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