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闯荡的前几年过得很惨,学历低,未成年,没有一技之长,去小餐馆当洗碗工是我能找到的最体面的工作,否则就得去火车站跟流浪汉抢地盘。
后来在北京混熟,认识了一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又去夜场当服务员,一个月赚两千块,我那会特别知足,半夜躺在床上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终于要在北京站稳脚跟了。
再后来因缘际会,我又去陈老板手下做事,钱越挣越多,人越变越贪,梦想从挣够钱回老家买房变成挣大钱在北京买房。
我从不掩饰对金钱的渴望,我就是一个很物质的人,陈老板可能就是看中我这一点,所以才把来偐古的机会扔到我头上。
陈老板跟我说过,在偐古赚钱的门路有很多,黑的白的,好的坏的,全看你胆子够不够大?敢不敢冒险?
在偐古,涉足利润巨大的产业同时也意味着需要背负巨大的风险,我没这个胆量去挑战法律的红线,并且天真的认为像我这种贪财但更惜命的人占大多数。
可是丹楚告诉我,来偐古卖命求财的人比游客还多,他们有的是在国内欠下巨额债款,有的是为了养活家人子女,有的是走投无路的逃犯,有的是无辜受骗的学生。
他们背景年龄经历都不同,但目标一致,为了钱,为了活。
在来偐古谋生打工的外国人之中,我算是过得比较滋润的那一类,高工资低风险,不愁吃穿,还有闲情逸致找丹楚或仰洛喝酒解闷,但司机当久了也烦,偶尔看见赌场里的大赌客挥金如土,我就有点不满足于现状,想通过其他门路赚点外块。
我问丹楚有没有风险比较小的挣钱路子?
丹楚让我去哥偌看看。
哥偌是偐古的一条街,专卖各种玛瑙翡翠玉石之类的,真假参半,如果没有懂这行的专业人士帮你指点的话很容易被坑。
丹楚说哥偌很多外国进货商,他们有一条隐秘的批发产业链,能以最低的价格买到真货,再以高价卖给国内的有钱人,让我不妨去试试。
“你能辨别哪些是真货哪些是假货吗?”我问丹楚。
“不能,但是我可以帮你引荐懂这方面的朋友。”丹楚在偐古的人脉很广。
“不用,我自己找人吧。”
丹楚立刻用很惊疑地眼神看我,好像在说你小子可以啊,在偐古都有自己的关系网了。
我笑而不语。
我要找的人就是仰洛,去木屋找他的时候我特别开心,一半是因为有了新的挣钱门路,另一半是因为又有充分的理由要求仰洛陪我逛街。
后者可能还比前者更让我高兴一点,不知不觉中,能见到仰洛已经比挣大钱更令我心花怒放了。
我来到木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恰巧撞见仰洛在换衣服。
他身材高挑瘦削,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不像健身练出来的那种硬疙瘩,线条很流畅,他的背脊很薄,像是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因为腰太细而形成一个不夸张的倒三角身型,我惊奇的发现仰洛是典型的少年体格,精瘦但很结实。
“仰洛,你知道自己今年多少岁吗?”我之前说过偐古很多人不记出生年月,我不确定仰洛会不会记,所以这样问他。
仰洛说他今年十八岁,连年份月数都记得很清楚。
“比我小三岁,你得管我叫哥,在我们中国弟弟都要听哥哥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白吗?”我糊弄他。
“不明白,我中文不好。”仰洛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发音跟我说这句话。
仰洛刚从寺庙回来,他看上去有点疲惫,可能昨晚没有睡好,我让他躺在沙发上补觉,等睡饱了再去哥偌。
仰洛睡着之后我又开车去附近的商店买了点饮料和零食,我本来打算买一箱啤酒存放在木屋,但付账的时候又让店员替我换成牛奶,仰洛还在长身体,还是喝牛奶好。
仰洛睡醒之后我们出发前往哥偌,哥偌以前是服装批发中心,但衣服都是从中国欧美那边出口的地摊货,样式质量都很差,根本卖不出去。
缅邦盛产翡翠,很多游客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有偐古商人嗅到商机,把服装店重新装修,向游客出售翡翠玉石,渐渐的哥偌就变成偐古最大的翡翠交易市场。
随着游客暴增,利润上涨,没有翡翠货源又想从中捞一笔油水的偐古人就跟店铺老板合作,给不懂行情的外地游客做导购,把人引到店里消费,这类人统称为‘图哥’。
图哥除了会说中文英文,情商还要高,因为很多游客警惕心重,宁愿自己瞎逛也不找图哥。
我和仰洛刚下车就被好几个蹲守在门口的图哥缠上,其中有一个图哥是中国人,长得很硬朗,我选了他,其他图哥就失望的一哄而散。
中国图哥说他叫谢杨,两年前借高利贷还不起,被债主骗到缅邦打工,一年前来到偐古,本来在一家中餐馆当帮厨,后来那家餐馆倒闭,他又去赌场当侍应生,因为偷客人筹码差点被打死,现在在哥偌当图哥,勉强维持生计。
“当图哥挺好的,上下班都自由,又没人管我,在赌场上班才是遭罪。”谢杨跟我说。
“你没想过回国?”我问他。
“回不去了。”谢杨笑了笑。
谢杨带我们到一家规模很小的翡翠店,店里只放了一个柜台,翡翠的数量也很有限,但是在灯光的照射下全部散发出盈润的光泽,乍一看都是真货。
我挑了一只碧绿色的手镯,问仰洛这个怎么样?
仰洛说漂亮。
“我没问你样式,我问你这个是真货假货?”我怕老板听到,凑到仰洛耳边悄悄问他。
“不知道,你问他。”仰洛指谢杨。
谢杨看着我,但是我没理他,又问仰洛:“你真的看不出来?”
仰洛懵懂地摇头,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对仰洛产生一种不自知的依赖感,潜意识里认为他是无所不能的,甚至在心里笃信只要仰洛在,我就肯定不会上当受骗。
这很奇怪,明明我认识丹楚更久,丹楚也更照顾我,但我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类似的感情。
我对仰洛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镯递给谢杨。
谢杨告诉我看翡翠要看水头,很多中国人来买翡翠会带一个小手电筒,这是看水头最简单快捷的方式,打光光线摄入越深说明水头越好,通俗来讲就是看透明度。
我问谢杨这只手镯怎么样?大家都是中国人,可别坑我。
“一般吧,这家店老板给我的提成高,我带客人都是先带到他店里,你要不再看看别的?”谢杨小声告诉我。
“你还挺实诚。”我夸他。
谢杨说他不骗中国同胞,而且来哥偌的绝大部分中国游客是很聪明的。
他上周带一个中国大妈来店里买翡翠,大妈看中一只水头不错的翡翠戒指,老板要价五万,大妈转头就走,走到门口问老板五百卖不卖?最后这只在国内市价六千的翡翠戒指被大妈以两千块的价格轻松拿下。
谢杨跟我讲很多有关翡翠竞争的暗流涌动,倒卖翡翠的市场极度饱和,新人很难再从中分一杯羹,像国内爱好收藏翡翠的有钱人都有自己的途径,不找外商,除非有前辈愿意收徒,把资源人脉全部透露给你,不然就算带回国也很难卖出好价钱,说不定还要赔本。
逛完哥偌,我觉得谢杨这人还不错,就请他吃饭,当交个朋友。
到了餐馆,谢杨去厕所,我趁机把在哥偌买的一块翡翠玉佛送给仰洛,怕谢杨看见是不想让他评判这块翡翠的好坏,如果是假货我会心疼我的钱,而且送假货给仰洛我会很丢脸。
“你送我玛瑙,这个是回礼,我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我跟仰洛说。
“我不喜欢佛。”偐古全民拜佛,仰洛自己也住寺庙,他说这话我还很惊讶。
我问他为什么?
仰洛说佛没有保佑过他。
“那是你们偐古的佛不灵验,这块翡翠是我买的,那它就是中国的佛,会一直保佑你的。”
“真的?”
“真的,佛不保佑你,我也会保佑你,行吗?”
仰洛握着那块玉佛看了很久,直到谢杨回来,我才赶紧让他收起来,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似的。
在饭桌上我和谢杨聊天,他是湖南衡阳人,03年大学毕业后到广州跟朋友合伙创业,可惜创业失败,欠下三十万贷款,借贷机构的负责人骗他到缅邦打工还债。
他从云南偷渡出境,作为黑户进入缅邦,接头人把他带到一个很脏很臭的废弃工厂,他待了五天才知道那是一个贩卖器官的地下组织的手术室。
“跟我住一块的是个老挝人,他也是被骗进来的,我俩有天晚上偷了看守的枪,趁乱逃出来了。”
谢杨把这段惊心动魄的逃跑过程说得很轻巧。
我问他怎么会来偐古?
谢杨说就算他回国也会被继续追债,他在缅邦没有正规身份,被发现会被强制遣送回国,但是偐古不管这个,他就来了。
“其实我留在偐古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你肯定要笑话我。”谢杨刚才都是边吃边讲,但说完这句话他就放下筷子,这个举动让我直觉这个原因才是他不愿意回国的最大因素。
谢杨爱上了一名男妓,对方不是普通娼妓,而是被家人献祭给佛陀的圣娼。
最令我感到震惊的是,谢杨说那名圣娼是泰国人。
偐古家庭以献祭子嗣祈祷神明赐福,但如果自身无法生育或者子女有残障缺陷的话,就会从贩子手里买人回来,将他们视如己出,悉心照顾,然后再以养子的名义献给佛陀,这样做的偐古人其实很少,他们认为这是对佛的欺骗,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谢杨没有告诉我他们相识的具体过程,只说对方是泰国清迈人,被骗来偐古,虽然他是嫖客,但两人还没有真正做过,他每次去找圣娼都会带很多吃的。
“他太瘦了,看着跟营养不良一样,我觉得自己特别像在养孩子。”谢杨笑着跟我说,但我看得出他不是真的在笑。
我问谢杨打算以后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样在偐古混下去?
谢杨说他在想办法救人,“我不是不想回国,我是想带他一块回去。”
偐古把圣娼当作与佛陀之间的重要联结,一个普通娼妓可以花钱赎人,但是圣娼不行,他们穷尽一切也无法获得自由,终身都要为家人的祈祷献祭自己的肉体,一旦有圣娼流露出逃跑或者反抗的念头,偐古人就会把他们再度送进寺庙,让僧人洗涤圣娼内心的污秽,听从来自佛陀的教诲。
我听过一句话:没有上锁的牢笼才最可怕,因为他们知道你无处可逃。
之前谢杨说他回不去了,我猜就是暗指自己救不了圣娼,却又舍不得丢下他。
我同情谢杨的遭遇,对偐古买卖人口的行径更是恶心到无以复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
仰洛全程都很安静,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跟谢杨吃完饭我们相互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要经常碰面聚餐。
双方道别后我问仰洛有没有方法让圣娼逃离魔爪?哪怕无法离开偐古,只要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就够了。
仰洛说没有,圣娼一旦被献祭,一生都是圣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