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恒勾搭上宋长柳一是爱听曲儿,二是他唱的曲让他想起了个人。
宋长柳长得不像那人。
身量不像,面容乃至音容都不像,可偏偏唱的曲子让他思绪飘向他的孩童时期。
那人是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连名字都没有,是季言昭派来的人。自那日变故过后,便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他左右侍候他,还是他见其皮肤白腻,一抹樱唇,眉宇间清朗灵秀,比季言昭赠与他的那颗夜明珠还要明媚,他思来想去还是给了他“珍珠”这个名字。
其实他记不太清珍珠的具体音容,唯独他爱唱的几首曲子的旋律铭记在心间,刻在心头,也记不得曲子名字了,只是口头会哼唱几句。
珍珠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他那日贪杯,醉成了个脑子浆糊的顽童,滚到满身都香喷喷的珍珠怀里,哽咽着道出了心中的烦闷,那日之后他便和这同样身世凄惨的小厮知根知底,他从未想过会把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公诸于他人,释放的瞬间是爽快的,但后来他不得不谨慎处理,毕竟珍珠是季言昭派来的,犹犹豫豫耽误了许久,见珍珠没有向他人告密的倾向,他才舒了口气,真正的放下心来,这小小的珍珠竟成了他心尖上的朱砂痣。他干涸的笑容渐渐多了,结束一天的政务和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听着小曲缓解疲惫倒真是惬意得不可言说。
物极必反。
他不希望这个词用到他所珍惜的人身上。
他来之不易的欢乐在季言昭无意间闯入他的寝宫里结束。
那双他以前爱慕的眼睛将那过分柔和的目光落到珍珠身上时他骨子里的血瞬间凉透了。
珍珠还是懵懵懂懂,只是他好像有那么点预感,隔天便紧紧攥了会儿他的手,对他说了声再见。他的心中一窒。
他抓不住珍珠的手了。
不久珍珠被调走,因为打碎了长公主的玉佩而被乱棍打死。
他当时偷偷去找过珍珠,亲眼目睹了一切。
玉碎了,珍珠也碎了,他的心也碎了。
他多日来的伪装在这一刻即将崩塌。
他差点想去杀了季言昭。但他不能,也不可能做到。尽管身处高位,可权位架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游走在季言昭掌控下的傀儡,他同样“无依无据”,没人会为一个小小的奴仆去控诉当朝丞相,鸡蛋碰骨头,未免可笑。
可他不信邪。
螳臂当车也要来个头破血流。
珍珠嘶哑的声音无时不刻贯穿他的耳膜,他开合着嘴,半句话说不出,最终这无声的呢喃化为喉咙出咕咚咕咚吞咽的诡笑。
连做了几日噩梦,他发了高高烧。整日不断的梦魇侵蚀着他的意志,死不瞑目的父皇双目流血,母亲得意肆虐的笑容,珍珠嘶哑的叫喊……他困在其中,无法挣脱。
可他骨子里是不想死的,在奋力冲破自杀的念头后,他奇迹般的颤抖了多日以来紧阖的眼眸。
至于他最后是怎么痊愈的,还要多亏了一直扮演好人的丞相。丞相尽心尽力,不仅毕恭毕敬的代理朝政更是每日亲自给他喂药,慢慢的他还真不负众望,恢复如初。
其实他真的想问问季言昭为什么不趁现在把他给杀了,嫁祸给太医无能医治可不完美,再让摄政王继位,可不两全其美。可能季言昭或者是摄政王想要更高的名,贪欲让他们放过了他这个迟早会死在他们手里的小蚂蚁,他们或许是胜券在握,便想追求名正言顺,所以,想要他这个新晋皇帝主动让贤……心甘情愿的让出江山。
你们的贪便是我翻身的缝隙。
他突然很是希望季言昭能过来。
……
他对季言昭的到来并不再慌乱,以前对季言昭若有若无的躲避好像都因为一场大病而离去,同样,他变得懒散了。
他瘦得像风中漂泊晃荡的纸片。
季言昭来了他也只是躺在龙床上摆动一下手臂。
季言昭行礼过后便来到他的床前,一双哭红肿胀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
“云宣,辛苦了。”
云宣是季言昭的字,是他恳求父皇为季言昭赐下的字。此刻他缠绵的念出后,喉咙里又是涌上一片腥甜,他勾起嘴角,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心尖在滴血,在咬牙唾骂,唇边流出的是最动情最真挚的“感谢”。
季言昭点点头,嘶哑的声音温柔的道出这是自己身为臣子应做的。
好一个应做的。
他嘴角噙着笑,倚在季言昭散发着冷香的怀里,像是找到了最后的归属般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