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身子的事儿加上贺作峰的话让阿清无所适从。
他强撑着要起身,柳叶细腰先被掐住了。
“靠着。”贺作峰目不斜视,锋利的眉微拧,“方才打你的,是你爹?”
阿清从不屑与同旁人说自己的家事,哪怕是方伊池,除非对方主动问起,他都甚少提及。
但贺家的四爷问了,阿清没办法搪塞,更何况,方才的事儿,就在人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他想糊弄过去也难啊!
“让您见笑了。”阿清苦笑点头,“可不就是我亲爹吗?”
贺作峰的目光落在他沁着血的后脑勺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清悬着心,提防贺四爷继续问,哪知道贺作峰得了他一句话,就再没开过口。
阿清琢磨了会儿,自嘲地低下头。
他的事儿,贺家的四爷才不稀得问呢!
如此想,阿清也就安下了心,等到了医院,又开始惴惴不安。
他这会儿冷静下来,晓得脑袋上的伤与他能生与否无关,战战兢兢地由着医生剃了后脑勺上的一小撮头发。
贺作峰并未作陪,只留了个祖烈供他使唤。
阿清被推倒在地的时候没怎么吭声,倒是头发从肩头飘落的时候,扭捏地问:“丑不丑啊?”
站在一旁的祖烈忍不住笑了:“就算丑,也比脑袋开瓢强!”
阿清一愣,想了想,也乐了:“对,丑就丑着吧,好歹头发能长出来。”
要是脑袋出了问题,那他才真要哭呢!
正说着话,熟悉的轮椅转动声飘进了阿清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那是个防备的姿势——他怕贺作峰真叫医生给他做全身检查。
谁料,也正是阿清的动作,让贺作峰想起,阿清他爹还给了他肚子一拳。
“得做个全身检查。”贺四爷吩咐祖烈,“让医生仔细着点。”
祖烈笑眯眯地应了,再回头,却见阿清蜷缩在椅子里,面色苍白,额角都沁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
“我……四爷,甭麻烦了。”阿清心慌意乱地拒绝,“挨两下而已,没必要整那些!”
贺作峰闻言,眼皮子微微一垂。
不熟悉贺家四爷的人,或许察觉不出异样,常年伺候在他身侧的祖烈,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四爷,我先出去寻大夫。”祖烈寻了个由头拉着医生出了病房,再顺手将门“哐当”一声带上。
阿清闻声,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虽不了解贺作峰,但干的就是个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活计。
贺作峰面上的的确确没有流露出恼意,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已经足够压抑了。
阿清强笑着挪了挪贴在椅子上的屁股,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四爷,我真没事儿。”
“哪儿没事儿?”贺作峰转着轮椅,缓缓往他面前来。
阿清局促地低下头,脑子里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几件事,最后竟当真想起一件事体来:“四爷,您能站起来啊?”
他这话问得着实有点逾越了。
除了阿清,怕是寻遍四九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当着贺作峰的面提腿伤的人。
但阿清问得坦荡,眼里明明白白全是诧异,当真让人生不出气来。
贺作峰默了会儿,平静答:“并未伤及根本。”
言下之意,自然是能站起来。
阿清恍然点头。
贺作峰的腿,是打仗的时候伤的。
他再没见过世面,也晓得上战场的是英雄。无关身份,阿清打心眼里不希望“英雄”落得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为什么不做全身检查?”
阿清回过神,贺作峰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因坐着轮椅,贺家的四爷并不需要他仰视,但那双既深邃又漆黑的眸子望过来,阿清的心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做全身检查?
还不是因为他的身子!
阿清焦虑得不停地咬干涩的唇。
他大概率是个能生的,即便贺家名声好,贺家的几位爷不是外头那些惯会用肮脏手段折磨人的有钱人,他也不想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阿清在这件事上,除了自己,谁也不信。
但贺作峰显然不好糊弄。
男人甚至没追问,只等着祖烈将医生叫来,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将欲哭无泪的阿清留在了原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阿清认命地做了个全身检查,待贺作峰再次出现,他已经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四爷,没什么大碍。”医生瞄了阿清一眼,一边琢磨二人的关系,一边斟酌道,“肚子上的伤也没伤到内脏,涂涂药就好。”
医生说一句话,阿清跟着哆嗦一下。
贺作峰似有所感:“祖烈,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祖烈老实巴交地说了声“好”,不知从哪儿摸来把轮椅,熟门熟路地将阿清往上头一按,推着就走。
“说吧。”贺作峰等人走远,才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慢条斯理地对医生点了点下巴。
“四爷怎么晓得我有话要说?”医生讪笑几声,清着喉咙,开始酝酿说辞,“这寻常人打了小腹,不会有大碍,但您这位……”
他含糊地带过了阿清的身份:“因着能生,身子会弱上许多,怕是短时间内,不适合怀孩子。”
贺作峰耐心地听完:“还有什么?”
医生忙不迭地摇头:“没了,没了。”
“好。”他点头,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今日就当我和他都没来过。”
“晓得。”医生笑着点头,“您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
贺作峰也不怕医生乱嚼舌根。
他有的是办法让人闭嘴。
他只是在想,既然阿清的身子没大碍,为何会抗拒做检查。
这个问题,在贺作峰对上阿清失魂落魄的目光时,忽然有了答案。
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大抵都是能生的。
这是饭店的噱头,也是他们吸引客人的砝码。
贺作峰伤腿后,深居浅出,不了解服务生们的真实情况,但自打晓得阿清这号人,他也是让祖烈去打听过消息的。
说阿清的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独没听人说,他能生。
念及此,贺作峰的眼底忽地滚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清能不能生,或许他更有发言权。
那随手就能捣出来的汁水,明摆着给出了答案。
紧接着,贺作峰就冷下脸想到了另一件事——他能发现阿清水多,旁人能不成,看不出来吗?
别看贺作峰的心思百转千回,实则就过了一瞬。
阿清抱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在对上贺作峰的眼睛时,烟消云散。
贺四爷晓得了。
他如遭雷击,扶着轮椅的扶手,强撑着才没有软绵绵地顺着椅背滑坐在地上。
四爷晓得了,医生晓得了,还有谁会晓得?
阿清手脚冰冷,不敢细想,生怕细想了,就能看见自己曝尸荒野的模样。
“回去吧。”
谁曾想,贺作峰半个字都不提他的身子,叫祖烈去拿药后,转头问他:“能站起来吗?”
阿清手忙脚乱地从轮椅上蹦起来,捂着还有些酸痛的小腹,杵在贺作峰的轮椅旁,支支吾吾:“四爷……”
贺作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事?”
他一不小心咬着舌头,连痛都不敢喊,吸着气嘀咕:“医生……医生同您说了什么?”
“说你身子弱。”贺作峰实话实说,“肚子上得涂药。”
阿清提心吊胆地听着:“还……还有呢?”
贺作峰不答。
阿清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刚想追问,祖烈就拿着药回来了。
祖烈推着贺作峰的轮椅,歪头打量他:“怕是要在床上躺两天。”
阿清顺着祖烈的视线低下头,发觉自个儿的手还按在小腹上,连忙慌乱地移开:“不打紧……”
“走吧。”贺作峰却不想听他们说话,“时候不早了。”
祖烈深以为然,念叨着要给四爷的腿上药,推着轮椅,如履平地。
阿清见贺作峰没让自己走,硬着头皮跟上去,到了车前,弯腰往里钻时,耳畔忽地轻飘飘落下句:“医生说你能生。”
他几乎是脚软腿软地歪进了贺作峰的怀里。
贺家四爷顺势搂了阿清的腰,大手隔着粗糙的布料,沿着细窄的腰线一过,心下了然,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心思:“好生养着,再伤就真伤身了。”
贺作峰摸不准阿清对能生的态度,但见他面色难看,料定他有心结,便没有直说,他短时间内不适合怀孩子。
可惜,哪怕是收着说的话,也让阿清肝胆俱裂。
“四……四爷。”阿清似是冻着了,牙齿都在打颤,“您……您说笑呢。”
贺作峰眉毛一挑。
他虚弱地笑笑:“我怎么会是个能生的呢?”
“……医生,医生定是误诊了。”
阿清说完,心如擂鼓。
医生是不是误诊,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他自个儿都不信的谎话,也没指望能诓住贺作峰。
果不其然,贺作峰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是吗?”
将他的一颗心笑得七上八下,就再也不提能生的事了。
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阿清到底伤了脑袋,再慌乱,在车上晃了会儿,也困倦了。
他想着事到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选择了睡觉。
汽车四平八稳地开到平安饭店的后门,祖烈目不斜视地唤了声:“四爷。”
“我送他上去。”贺作峰打开车门,见阿清醒了,也就不强行将他按在轮椅上,“也罢,你先回去歇着,我晚上再来看你。”
阿清闻言,本就绵软的腿霎时泛起酸意,扭着腰就往饭店里跑。只是他跑了两步,又生生止住了步伐。
他阿清说起来,只是平安饭店里卖笑的服务生,但就算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服务生,也恩怨分明,知恩图报。
哪怕贺作峰窥探到了能生的秘密,单说将他从亲爹的手里救了下来一项,他都得表示感谢。
阿清想通其中的关巧,硬着头皮转身,埋头冲到汽车前:“四爷,谢谢您!”
他刷得鞠了个躬,动作太快,牵扯到小腹上的伤,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我……嘶,我晓得您帮我,就是随手的事儿,但我不能忘了您的恩情。”
阿清直起腰,拂开散落在眼前的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您可以不当回事儿,但我不成……今晚……今晚,我等着您!”
言罢,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陡然一散,看也不看贺作峰的反应,脚步慌乱地冲进了饭店。
“嚯,这小爷……”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祖烈,忍不住发出了声惊叹,紧接着,就被贺作峰扫过来的冷眼吓得头皮发麻,“四爷……咱,咱回家去?”
“不了,先去阿清家那条胡同。”贺作峰回到车上,闭目养神半晌,冷不丁开口,“他如何?”
祖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如何?
谁如何?
铁定是问阿清啊!
难不成,四爷还能和自己这个在贺家干了十来年的糙老爷们看对眼?
祖烈讪笑着答:“挺局气。”
他斟酌着用了个词儿,见贺作峰没有反对,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四爷,不瞒您说,家里头对平安饭店的服务生褒贬不一。”
这话其实说得还是含蓄了。
即便有娶了方伊池的贺老六做例,贺家上下还是不喜把皮肉生意做到明面上的服务生。
“我跟了您好些年,前段时间,见着了咱六爷的太太。”祖烈说阿清,也没忘拍贺六爷的马屁,“那当真是个顶好的人。”
“……可见出身并不重要。”
“至于阿清。”祖烈掂量着说,“以前名声不好……说是艳名远播也不为过。”
他话音刚落,就见贺作峰浓眉阴沉沉地压降下来,连忙补充:“四爷,外头这么说,也是情有可原,您瞧瞧他那张脸!”
“……现在是新时候了,可用旧时候的话说,那就是会狐媚惑主的狐狸精!妖着呢!”
“……不怕您笑话,前几日我回家,家中老娘还提过一句,说什么,娶妻娶贤,断不能娶那娇滴滴的狐媚子……您瞧,老一辈的观念,就是那样!长得好看些,或是娇媚些,就容易落人话柄。”
祖烈一边掰扯,一边悄默声地打量贺作峰的神色,见四爷脸上的阴霾随着自己的话,逐渐淡去,方才放下心来:“这阿清,可不就是吃了脸的亏吗?”
“不错。”贺作峰终是惜字如金地给出了评价。
“要我说,面皮长得如何,那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祖烈见状,心下有了计较,说的话也就更顺畅了,“爹娘给的东西,你要人怎么选?”
“……说到底,都是命。”
“命吗?”贺作峰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伤腿,听着祖烈的絮叨,眼底的情绪起起伏伏,没人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到了胡同口,车子停了下来。
贺作峰由祖烈推着,再次出现在了阿清家的小院儿前。
阿清他爹已然没了踪影。
“四……四爷。”阿清他娘倒是在,见了贺作峰,“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不知阿清和贺作峰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在阿清被带走后,才想起来,坐着轮椅的,是贺家的四爷!
也不是阿清家的眼拙。
实在是这几年,贺作峰甚少出现在外人面前的缘故。
阿清他爹在赌场里混得久了,起初只看出了贺作峰与祖烈的身份不简单,待车子开走,回味着那声“四爷”,方才如五雷轰顶,跌坐在地上。
“坏了……坏了!”阿清他爹哆嗦着灌了两口黄汤。
他悔恨得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怎么忘了,他那个骚得要命的儿子,与嫁入贺家的方伊池,是好得旗袍都恨不能换着穿的好友呢?
这换到旧日里,都能算上手帕交了。
阿清的性子,他爹知道。
他就算再恨,顾忌着家中的亲娘,也断不会主动求人来教训自己的亲爹。
可阿清不主动说,方伊池难不成就不知道吗?
阿清他爹想到了前些时日,自己扇阿清的那一个巴掌——对了,一定是那个巴掌,让方伊池看出了端倪!
阿清他爹胆子再大,也不敢想,自家儿子与贺作峰有干系,只稀里糊涂地将事情推到了方伊池的头上。
贺家六爷板上钉钉的太太,谁都吃罪不起。
阿清他爹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来,看也不看抽泣的媳妇儿,顺了家里的三瓜两子儿,扭头就冲出了院门。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贺家要为阿清出头,那就把气都撒在他娘头上吧!
而被留在院里的阿清他娘,哭着哭着,也想明白了。
四九城里,又有几个四爷呢?
“你是阿清的亲娘?”
问话的是祖烈。
他单手拎起缩在地上的女人,笑着打趣:“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兴以前那一套了啊。”
阿清他娘浑浑噩噩地应了声“是”,目光止不住地往贺作峰的面上飘。
贺作峰却压根没理会她。
贺作峰在看阿清的家——一进的小院子,厨房连着卧房,门前的瓷砖都被撬开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种点经得住糟蹋的菜。
“他赚的钱去哪儿了?”贺作峰收回了视线。
阿清他娘一噎,话到嘴边打了个转:“这……”
祖烈似有所觉,一巴掌拍在阿清他娘的后背上,劲儿不大,但能将人拍“醒”。
“我家那位……好赌。”阿清他娘果然浑身一个激灵,清醒了,嘴皮子一翻,一五一十地将家里的情况说了出来。
她说阿清的难,说傍家儿的打人,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即便有祖烈的搀扶,依旧软倒在了地上。
“四爷。”祖烈到底是个男人,为难地望向贺作峰。
却见贺作峰神情淡漠,没有丝毫的触动,眼睛隔着镜片闪着冷冷的光。
祖烈一愣,心里似乎划过了什么念头,但那念头转得太快,他没抓住。
“四爷,阿清……阿清他命苦啊!”阿清他娘沉浸在悲痛中,双手比比划划,“他还那么小,就为了家里去饭店卖自个儿……我们难不成不知道,那不是正经营生吗?可……可他不去卖,咱家的日子过不下去啊!”
“过不下去,有过不下去的过法。”贺作峰一口开,语调里的冷淡就震住了阿清他娘。
“你儿子的命,与你丈夫的命……”男人转着轮椅,缓缓离开破败的小院儿,“你只能选一个。”
阿清他娘失声惊叫,继而瘫软在地,彻底成了一摊烂泥。
*
“四爷,您那话……是认真的?”
祖烈载着贺作峰回了家,替他上药时,还是没忍住,抓耳挠腮地问:“您真要阿清的命啊?”
翻看报纸的贺作峰蹙眉扫过去一眼:“什么?”
祖烈舔了舔唇:“您在阿清他娘面前说的,阿清和他爹的命……”
贺作峰抖开一页报纸:“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祖烈快吓死了:“您真要阿清的命啊!”
——啪!
话音刚落,报纸就砸在了他的面上。
祖烈讪讪地低下头,继续折腾手里的药膏:“得嘞,我明白了,您怎么舍得要阿清的命?您是说阿清他娘为虎作伥,比他爹还恶劣哩!”
这回,报纸没再落到祖烈的脸上。
他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算着时间,等天黑了,在没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贺作峰送到了平安饭店。
天时地利人和。
祖烈看着天上的明月,琢磨着自家四爷和阿清能更进一步,却怎么都没算到,阿清居然不在饭店里。
祖烈不敢想坐在汽车里的贺作峰得知消息后,板起来的脸,便揪着经理的衣领子,扯着嗓子一通吼。
他在心里埋怨经理,也埋怨阿清。
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了?
言而无信……不知道他家四爷出门前,好生换了刚量身定制的西装吗?
经理也是有苦难言,摆着手讨饶:“爷……哎呦,爷!不是我骗您,实在是……哎呀!”
“……是贺六爷的太太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是阿清遭了罪,吵着闹着要带他上医院去……这会儿,早坐上汽车走啦!”
祖烈傻了眼,回到车上与贺作峰说明了情况:“是……是六爷的太太。”
贺作峰难看的面色这才好转:“老六平日里都带他太太去哪家医院?”
“协和。”祖烈还是知道些家里的事的,“四爷,您别急,我这就带您去。”
话说另一边,阿清也没想到,方伊池会冲到饭店来。
他下了贺四爷的车,见时间还早,便脱了身上的粗布衣服,寻了条面料薄,开衩高的浅绿色裙子来。
阿清说要感谢贺作峰,那是真想感谢的。
他没别的本事,就在床榻上讨人欢心的功夫一流。
若是以往,阿清不会将贺家的四爷往那档子事上想,但他经了事儿,一方面对男人在床上的那点子恶趣味嗤之以鼻,一方面又觉得,反正都是要陪贺四爷的,抱着感激的心流点水,也不算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如此想,他也如此坐在了梳妆镜前。
阿清的本事在于“画”。
他的皮相已经是一顶一的好,再要下功夫,就得在身上。
阿清撩起衣摆,目光在纤细的腰身上逛了一逛,刚有些满意,视线就凝在了小腹的淤青上。
在医院里还不明显,如今青色伴随着血点子,深深浅浅地飘上来,不仅骇人,还会让人失了兴致。
“丑死了。”阿清抿唇抱怨,“脑袋上也就罢了……反正我自个儿瞧不见,但这肚子上……”
他胡乱抓起一支毛笔,蘸了颜料,却又不知道在身上画什么,登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按理说,贺作峰知道他肚子上有伤,就算看见,也不会说什么,但阿清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总想着用颜料去遮掩。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拎着裙摆在屋里慢慢踱步。
有淤青打底,艳丽的颜色是甭想了,真要画,也只能捡着绿色的颜料用。
那便画一片绿牡丹吧。
阿清叹了口气,在梳妆台前站定。正好,他身上的旗袍也是淡青色的,如烟似雾,撩起的旗袍裙摆搭在大腿上,露出好一片雪白的肌肤。
阿清先将毛笔抿在唇间,专注地打量自己小腹上的淤青,手指轻轻地点了几处,记下位置后,才重新执笔,专注地描摹出了一簇盛放的牡丹花。
雪肌衬着碧花,清冷又高贵。
阿清画完小腹,躬身趴在梳妆镜前,以一边眉毛为枝,浅绿色的颜料为花瓣,让自己的眉头也绽放了一朵小小的牡丹。
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他舒了口气,抿着唇望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但这样还是不够的。阿清的笑陡然散去,头疼地扶额,犹豫半晌,咬着牙,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枚金铃来。
这铃铛是饭店旁的服务生给的,说是在榻上有奇效,只要塞进穴里,丁零当啷之间,不需做别的,客人就能欲仙欲死。
阿清以前不做这档子营生,光靠脸也能吸引客人,就随手将铃铛丢在了箱子里,如今为了贺作峰,硬着头皮将铃铛洗了,再打开双腿,颤颤巍巍地往花芯里塞。
这玩意儿做得细巧,浸了水的塞子润泽通透,一滑进肉缝,就死死地抵住了穴壁,不并拢双腿都掉不出来。
阿清只觉得腿根一凉,人已经歪在了梳妆镜前。
他眨着沁出水雾的眸子,仿佛隔着云雾看镜中人。
眼角飞霞,面若桃李,眉宇间全是欲气。
“要死了。”阿清红着耳根喃喃自语,“这……这也太……”
他一紧张,腰肢就是一扭,那枚被花芯含住的铃铛叮当作响。
阿清再次伏在梳妆镜前,冷冷热热交替之间,热流直蹿而下,还没等他伸手将铃铛拔出来,塞子又被水润了一润。
他腿芯发酸,喘着气撑着身子在镜前坐直了。
薄泪覆瞳,欲色更重。
阿清断然不敢多含,打定主意把铃铛拿出来,却是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刚鼓起勇气将手伸到腿间,门外就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方伊池声势浩大地狂奔上楼:“阿清……阿清啊!”
阿清吓得腿间水意泛滥,胡乱扯了几下铃铛,非但没将它从穴中拔出来,还搅出了暗流。
他瞬间白了脸,知道没时间再折腾了,颤抖的手在梳妆盒子里翻了一遍,愣是寻出个铃铛脚环,匆匆忙忙地扣在了脚脖子上。
“阿清!”
阿清刚戴完脚环,方伊池就冲进了房门,看着他裹着纱布的后脑勺,气红了一双眼:“你爹又打你,你爹又打你!”
方伊池扑到阿清的怀里,勒着他的细腰,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走,跟我上医院!你爹那里,你说什么都拦不住我了!”
阿清被撞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丁零当啷一片,注意力全在腿芯上。
“要不是今儿个我出了趟门,听住你家胡同里的人说你爹又动了手,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方伊池没察觉到阿清的异样,扯着他的腕子就往屋外走,“脑袋都开瓢了,你想怎么瞒?!”
阿清踉跄了几步,花芯含着的铃铛顺势发出了细细软软的声响。
他脸色兀地一僵,血色爬上耳根。
“什么声儿啊?”方伊池也听见了,但不等阿清解释,视线下移,了然道,“脚环呀……哎呀!阿清啊,你脑袋都开瓢了,还打扮什么?!定是经理又欺负你……我都让你做经理了,你还留着那个人干嘛?”
急吼吼的方伊池翻来覆去,嘴里倒豆子似的,就是那么几句话。
阿清恍恍惚惚地下了楼,随着方伊池上了汽车,待安生坐下,才以手按着心口,缓缓平复心绪。
他晓得,方伊池是为自己好,但、但……他腿芯塞着铃铛啊!
阿清的神情变了又变,哄着气鼓鼓的方伊池的同时,心惊胆战地想,弄湿自己的旗袍也就罢了,若是弄湿了车座,那……那才是真的丢人呐!
好在,车开得平稳,阿清悬着的心在下车时没瞥见水痕后,重重地砸落下来。
他依着方伊池的话,进了医院,老老实实地又给医生看了看后脑勺上的伤。
不一样的医生,说出口的倒还是那些话。
方伊池听得认真,还掉了几滴泪,等贺家的六爷寻来,方才松开握着阿清腕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病房。
阿清彻底放松下来,瘫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红着脸琢磨,现在是不是拔出铃铛的好时机。
方伊池不在,医生不在……
拔!
阿清咬牙直起腰,窸窸窣窣地卷起裙摆,手刚放在内裤边上,门把手就发出了磨牙般的声响。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扯下裙摆,再抬头时,不期然撞上了贺作峰晦暗不明的目光。
这下可好,铃铛没动,含着铃铛的花芯哆嗦着翕动了起来。
那毕竟是靠手指就把他折腾得流水的男人,阿清心怀畏惧,正想着如何开口,腿根间兀地传出一声脆响——
“叮。”
阿清面上血色尽退,反手锁上的门的贺作峰则挑起了眉。
“叮。”
又一声响。
不那么清晰,却混着明显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