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的心思,贺作峰一概不知。
他有自己的考量。
“你见方伊池……”贺作峰上车时,状似无意道,“得收心。”
阿清腰软腿软地挪上车,只听进去后半句话:“收什么心?他心里只有他家的六爷!”
阿清记着贺作峰在情事上故意磨人的仇,连带着对贺作舟都没了好评价:“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贺作峰闻言,好不容易缓和的面色又是一僵:“冥顽不灵。他们的婚事板上钉钉,即便是在父亲那里,也过了明路,你现在不甘心,又有何用?”
“我哪儿不甘心了?”阿清觉得贺作峰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揉着腰冷嗤,“四爷话里话外,怎么像是在骂我见不得人好啊?”
“……我阿清是那样的人吗?”他一缓过来,嘴皮子就占了上风,“方伊池能从饭店飞出去,我比他自个儿都高兴!甭管是贺六爷,还是哪家的几爷,我都会高高兴兴地看着他出嫁!”
“……我不仅要看着他出嫁,我阿清还要帮他把那些说胡话的家伙都骂跑。”
“……那些个废物还不好治?……都是些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以前扒在饭店外头,没少流哈喇子,我还就得让他们回忆回忆,自己个儿的蠢样了!”
贺作峰几番张嘴,欲言又止。
他在情事里,能三言两语堵上阿清的嘴,冷静下来,反而说不过了。
毕竟在贺作峰的认知里,有些话,在床上能说,下了床,是得憋在心里的。
贺家的四爷只能将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暗自揣摩,阿清想骂的,到底是谁。
是那些个觊觎方伊池的混账吗?
不见得。
怕是在骂他呢!
阿清还真就在骂贺作峰。
他歪在车上,腰越酸,嘴上骂得越狠,等到了平安饭店,嗓子都哑了。
贺作峰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唯有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绞在一起,泄露出内心的焦躁。
“把身上的花洗了。”贺作峰直到阿清下车,才憋出一句,“脸上也洗干净……画那么多花,像什么话?!”
阿清下车的动作一僵,继而头也不回地跳下去,将车门摔得震天响。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祖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还没笑完,就察觉到贺四爷冰冷的视线,忙道:“直接回家吗爷?”
贺作峰低低地“嗯”了一声。
祖烈调转车头。
“你刚刚在笑什么?”
“……”祖烈一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四爷,人在脸上画花儿,图的就是个漂亮。您不欣赏,反倒催着洗干净,是不解风情哩。”
贺作峰蹙眉:“欣赏归欣赏。他打扮得那么漂亮给谁看?”
祖烈又是一噎。
其实按照祖烈的想法,阿清打扮给谁看,不重要。
他家四爷看见不就行了?
但话,不能这么说。
祖烈字斟句酌:“四爷,阿清是饭店的服务生,能不打扮得好看点儿吗?”
他的本意,是想说阿清干的差事,靠的就是面皮,可话落到贺作峰的耳朵里就变了味儿,尤其是在有误会的前提下,这话等同于在说——阿清为方伊池在身上画牡丹,还往腿根塞缅铃呢!
贺作峰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祖烈的后颈登时滚过一阵寒意,马不停蹄地改口:“不对啊!”
“怎么个不对法?”贺作峰勉为其难地接了茬。
祖烈冷汗如瀑:“阿清……咳咳,阿清白天里打扮,还说得过去,但……但四爷,他被咱家六爷的太太拉去医院前,可是和您约定了,要在饭店见面呢!”
“……他打扮,是为了您啊!”祖烈猛然醒悟,倒豆子似的说出了心中的猜测,“瞧我这记性!您不会也忘了吧?”
“……您送他回饭店的时候,他说得真真儿的,说是晚上在饭店里等您呢。”
甭管这个猜测对不对,反正祖烈的后颈没再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贺作峰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
也是。
阿清不可能提前知道方伊池会去饭店,自然也不可能提前在身上画牡丹花哄人开心。
今日与阿清有约的,只有他自己。
可那缅铃又是怎么个意思?
贺作峰刚放松下来的神经,没一会儿,就重新紧绷了回去。
就算阿清画花不是为了方伊池,那含着缅铃,又是为了谁?
贺作峰面色阴沉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凝重地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天空上。
漆黑的天际零零星星坠着几颗黯淡的星子,冷风一吹,微光很快散去。
那枚缅铃,方伊池在的时候,阿清是含着的。
“四爷,您甭想了。”祖烈见贺作峰再次陷入沉默,轻声嘀咕,“您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阿清不就得了?”
在祖烈眼里,阿清是个爽快人,心里有话,从来不憋着。
贺作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要问之事,牵扯到了弟弟的婚姻。
贺作舟与方伊池好事将近,贺作峰这个做哥哥的,无论如何也不想破坏这份幸福。
“开你的车。”贺作峰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纷乱的思绪时不时闪过心头。
他明知事情拖得越久,后果越严重,却没法将阿清与破坏人婚姻的第三者联系在一起。
贺作峰甚至开始为阿清找借口——
阿清与方伊池感情深厚,误将这样的情感当成了爱情。
阿清在饭店待得太久,除了方伊池,已经不敢相信旁人了。
阿清……
阿清。
贺作峰脸上阴翳遍布。
明明将阿清弄得流水的人是他,用缅铃让阿清得了趣的是他……怎么到头来,阿清眼里偏偏最没有的,也是他呢?
不。
不能这么想。
贺作峰痛苦地摘下眼镜,闭目养神。
他意识到自己在嫉妒。
嫉妒方伊池,嫉妒那个即将嫁给自己弟弟的服务生。
因为方伊池得了阿清所有的关注。
可他又为什么会嫉妒呢?
贺作峰如遭雷击,呆坐在车厢里,祖烈将车停在贺家的后院,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四爷……四爷?”祖烈打开车门,弯腰将轮椅搬出来,“下车吧。”
“让我一个人静静。”贺作峰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唯独侧脸被院中昏沉的灯火照亮。
他薄唇微微颤抖,脸颊线条僵硬:“……你先回去歇着吧。”
祖烈迟疑地应了声,却没有走远,而是跑到了院外的一盏随风摇晃的灯笼下,抱着胳膊发起了呆。
依旧坐在车厢里的贺作峰无意识地捻着手指。
他在想阿清。
想与阿清的初见,想他第一次失控,将阿清压在身下,以手指捣弄出温热的汁水,犹如残忍地分开一朵柔嫩的花苞,肆意窃取里头芳香的花蜜。
贺作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早将阿清划为了“私有物”。
正因为他在潜意识里觉得阿清是自个儿的人,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怒,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与阿清滚到一处去。
“叮铃。”
贺作峰动了动,放在怀中的那个被帕子包裹的缅铃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贺作峰一瞬间被铃声带回了病房——
阿清歪在他的怀里,瞪着湿漉漉的眼睛,不甘与愤怒全写在面上。
贺作峰如坐针毡。
他不觉得羞愧,也不觉得难堪,他……甚至还想继续把阿清拉进怀里,逼着他露出同样的神情,徒劳地挣扎,最后泄气地沉溺在情欲里。
贺作峰想得眼底泛起一层细细的红血丝,喘息也逐渐加重。
他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知道,自己在那档子事上,不同常人。
他想控制阿清,想强迫阿清,想……
“啧。”贺作峰以手扶额,扭身吹了吹冷风。
余光里,祖烈正揣着手,缩在灯笼下转圈圈。
贺作峰敛去心底的躁动,坐上了轮椅。
“四爷!”祖烈循声抬头,乐呵呵地凑上来,“时候不早了,您是直接歇息,还是用点夜宵再歇下?”
贺作峰说:“直接歇下吧。”
他由着祖烈将自己往卧房推,路过弟弟住的院子时,远远地望了一眼:“老六回家了吗?”
祖烈摇头:“没问呢!”
贺作峰顿了顿:“等会儿去打听打听。”
“好嘞。”祖烈不疑有他,“不过四爷,我估摸着,六爷是回来了。”
“……您忘啦?他上协和接方老板,还是您让我去报的信呢。”
贺作峰当然记得。
那时,他怕阿清动歪心思,走错路,催着祖烈将贺作舟叫来协和,轻轻松松地哄走了被蒙在鼓里的方伊池。
正想着,深院里亮起一盏暗灯。
“四爷,您等着,我现在就去问问。”祖烈眼尖,手脚麻利地将贺作峰推到廊下,然后转身跑进了贺作舟的院子。
贺家晚上灯亮得不多,廊下的灯笼倒是各个都点了蜡烛。
贺作峰坐在轮椅上,仰起头,俊逸的面庞上满是灯火流动的光影。他又把眼镜戴回到鼻梁上,听着巡夜的下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转头往祖烈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祖烈。
“四爷,问过了。六爷说接到方老板就直接回了家,一点儿都没耽搁呢!”
贺作峰暗暗点头:“他还没歇下?”
“也不是没歇下。”祖烈话到嘴边,有些难为情,但他瞧了瞧贺作峰的神情,生怕自己漏说了什么,引得四爷生气,便硬着头皮继续道,“是……是六爷要院儿里的人往屋里送热水呢。”
大晚上的要热水,用途不言而喻。
贺作峰摇头:“他啊……”
继而敛去了眼底的笑意。
不论阿清如何想,他的弟弟与方伊池的感情到现在为止,还没出问题。
万幸,万幸。
*
阿清因着被贺作峰折腾,连续在饭店里躺了好几日。
他对外宣称病了,闭门谢客,实则是腰酸腿软,爬都爬不起来。
贺作峰其人便愈发可恶起来。
阿清恨得咬牙切齿,连看贺作峰送来的补品都不顺眼,胡乱拆了丢在梳妆台上,只拿了里面的信看。
贺作峰字如其人,正经中暗藏锋芒。
阿清匆匆扫了几眼,略过文绉绉的寒暄,直奔主题,只看了一瞬,就冷笑着将信丢开。
亏得贺作峰在信的开头冠冕堂皇地写了那么多问候之语,到头来,还在翻过来倒过去地劝他“自爱”。
什么玩意儿。
晦气!
阿清兀自将信团成一团,然后斜倚在床头,揉着腰喘气。
方伊池当他闭门谢客,是因着头上的伤,派人来传话,叫他撑不住就去协和住院,言辞激烈,想来是真的担心。
阿清赏了传话的人几块银元,眼珠子一转:“等等。”
他说:“再帮我给方老板带句话。”
阿清想约方伊池出来喝茶。
传话的人将阿清要说的话记下,拿着赏钱去了贺家,不到半日,又回了平安饭店,告知了方伊池定下的时间。
三日后,戴着帽子的阿清在茶馆与方伊池碰上了头。
“快叫我看看。”方伊池一见他,就上手摘帽子,“头还痛不痛?”
阿清后脑勺上贴着纱布,看着怪唬人的。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完干涩的嗓子,摇头笑着说:“不痛,就是瞧着丑了点儿。”
“还想着丑呢?”方伊池不赞同地嗔了阿清一眼,后怕地嘟囔,“不是我吓唬你……阿清,要是这口子歪一歪,你真要躺在医院里起不来了!”
阿清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方伊池见阿清不将脑袋上的伤当回事,当即就瞪圆了眼睛,想要与他辩上一辩。
“别介。”阿清眼疾手快地倒了杯热茶递到方伊池的手边,“今儿个,我还真有事要问你。”
方伊池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碗:“什么事儿啊?”
“我……”他来前,想好了说辞,如今对上方伊池,反倒有点难为情了。
“说呗,我俩谁跟谁啊,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得!”阿清硬着头皮凑过去,刻意压低了嗓音,“饭店里来了个新服务生,是个能生的……前几日,他来问我些事体。”
“……你也晓得,我、我没那方面的经验,实在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这不就来找你了吗?”
“能生的?”方伊池捂着嘴,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这年头,能生的男人有,但数量摆在那儿,即便是平安饭店这样以服务生为噱头的行当,都没办法凑出一双手能数出来的能生的。
“他想问什么?”方伊池琢磨了片刻,红着脸说,“是不是床上那档子事儿?”
阿清的脸也染上了红霞,眼神飘忽:“嗯……嗯。”
他的心虚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若不是方伊池一门心思害羞,怕是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可方伊池提起床上那档子事,扭捏不已,支支吾吾半晌,先懊恼地捶了阿清一拳:“你别是在拿我逗闷子吧?”
“哪儿能啊?”他又低咳了几声,“是正经事儿!”
“他怎么才晓得自个儿能生?”
“……家里头情况特殊,生下来就没送去检查。”阿清说的也算是实话,“上饭店当服务生的人,过的都是苦日子,爹娘哪舍得花钱上医院?”
三言两语,倒是叫方伊池沉默了下来。
的确,穷人家的孩子甚少被送去做检查。
在穷人的眼里,丫头可以用来换钱,小子能干活养家,若真觉得生出来的小子长开后,眉目精致,便送进有钱人家的后宅,当个见不得天日,死无葬身之地的姨太太。
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生,横竖都是条攀高枝儿的路数!
“唉,你叫他别紧张。”方伊池的心思百转千回,眉头都愁皱了,“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他是能生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阿清心急地追问,“是在床上……”
“你这是和我念秧儿呢,还是催命呢?”方伊池再次涨红了脸,没好气地喝下半碗茶,“阿清,我话还没说完呢!”
阿清欲盖弥彰地拱手讨饶:“我当你难为情,同我兜圈子呢。”
方伊池恼得上手捏他的腰。
阿清笑着告罪,陪方伊池闹了会儿,方言归正传:“说吧,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同。”方伊池总算不那么害羞了,迟疑道,“只是水多些……啊,进去最里面的时候,痛些罢了。”
阿清的手指在茶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会儿:“那也得看和谁睡吧?”
方伊池差点被茶水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拿手指戳他的胳膊:“要死啊!”
阿清难为情归难为情,到底比方伊池放得开,笑嘻嘻地躲:“哟,看来被我说中了……六爷厉害呢吧?”
方伊池当真羞狠了,捂着脸叫。
只是他即便用手捂住了脸颊,红晕也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阿清笑得直不起腰,心里头积压的阴郁散去大半,伏在桌上,捂着小腹直乐:“得嘞方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凑到方伊池的耳畔:“不就是舒服吗?回头我就把你说的话告诉饭店的服务生!”
“不是舒服,是有点酸又有点麻……”方伊池急急地辩驳了几句,对上阿清揶揄的目光,方才明白自己着了道,红晕直接顺着脖颈烧进了旗袍的衣领,“好啊,你故意看我笑话呢!”
方伊池扑到阿清身前,又是摸又是挠,闹出满身的汗,尤不解恨,气鼓鼓地说:“庙会上,你扮了观音也不叫我去看……不行,你今儿个必须单独给我扮一回!”
“好好好。”阿清讨饶,“这就扮给你看还不成吗?方老板!”
他故意重重地念出那三个字,自是又被方伊池好一顿抓挠。
最后,方伊池叫贺家的下人去平安饭店拿了阿清扮观音的行头,逼着他在茶馆里换。
阿清自知把方伊池惹得够呛,二话不说就脱了身上的旗袍,然后将素雅的白袍细致地套在了身上。
“嗯。”方伊池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扇子,老神在在地打量他,“是好看。”
“……把风帽也戴上呀!”
阿清无奈地戴上风帽:“满意了?”
“哼。”方伊池不为所动,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潮,“转个身,让我再瞧瞧。”
阿清听话地转身。
方伊池装成看客,挑剔地点评他的身段:“腰忒细,勾人!”
阿清笑骂了句:“扯淡!”
“谁跟你扯了?”方伊池不客气地怼回去,“我还没说你的腿呢……腿包得太严实,看不着!”
阿清再也忍不住,反扑过去,将手贴在方伊池的大腿根上,胡乱摸了几下:“你才严实,你才严实!”
方伊池不甘示弱地摸回来,一来二去,两人又折腾了半天。
“罢了罢了,我也有事儿要问你。”方伊池拍开阿清搁在自己腰上的手,端着茶碗喘气,“阿清,上回你在脸上画的花,是用什么颜料画的?”
阿清擦了擦头上的薄汗,随口答:“就是你晓得的那些……你还在饭店的时候,我就用过,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碰水就掉了。”
“那……那有没有能留得时间久一点的颜料?”方伊池捏着茶碗的手暗暗攥紧,“阿清,我想在身上画画。”
“啊?”阿清一时没明白方伊池话里的意思,“你想在哪儿画?”
方伊池垂着头,在后背比比划划:“这儿,你看成吗?”
他的目光顺着望过去:“成倒是成,你想画什么?”
方伊池咬着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凤凰。”
阿清没听清:“什么?”
方伊池羞恼地重复了一遍:“哎呀,凤凰!”
“嗐,凤凰啊?”阿清听了这话,恍然大悟。
四九城里,谁不知道,方伊池是贺作舟的小凤凰?
“敢情儿你是盯上我画画的本事了。”阿清没好气地向方伊池招手,“来,叫我看看你的背。”
他自然不会拒绝好友的请求,且还要认认真真地思考,如何画好这只凤凰。
方伊池颠颠儿地靠过来,解了旗袍的盘扣,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阿清,我刚刚其实想问你,若是要一辈子留着这只凤凰,有可能吗?”
阿清愣了会儿:“倒是有可能,就是用的颜料不同。”
他面露古怪:“确定就是他了?”
方伊池装傻充愣:“谁呀?”
阿清一巴掌拍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还跟我装呢……我说的当然是贺六爷!”
“好阿清,轻点儿。”方伊池“哎呦”一声弯下腰,“是他,我认了!”
虽然早就知道方伊池认定了贺作舟,阿清听他亲口承认,依旧心生不安:“我可告诉你啊,用特殊的颜料作画,除非扒了你这层皮,否则,那凤凰就要跟你一辈子了。”
方伊池比阿清料想得还要坚定:“我不会后悔的。”
他头疼地又拍了方伊池一巴掌:“行,我给你画!”
“阿清最好了。”方伊池得了允诺,欣喜地搂住阿清的腰,“你把颜料的名儿告诉我,我自个儿去找!”
“我还差你那几个钱?”
“哎呀,我这不是怕你不给我画嘛。”
“您可少说几句吧。”
…………
阿清同方伊池吵吵闹闹,隔壁的雅间却静得落针可闻。
祖烈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目光凝在贺作峰的背影上,半个字儿都不敢说。
贺作峰已经盯着面前的茶碗枯坐了一下午了。
他瞧着茶叶在凉透的茶水里起起伏伏,紧缩的叶片被生生泡得发涨,一颗心却是如坠冰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阿清忘了,这个茶馆是贺作峰每次看完腿后,都会来的店。
也是赶巧,贺作峰来喝茶时,没撞上阿清,倒是祖烈瞧见了熟悉的下人。
“四爷,那不是六爷身边的人吗?”
贺作峰顺着祖烈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瞧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去问问。”
祖烈领命去了,几分钟后,笑着回来,说是六爷的太太也在喝茶呢。
“方伊池?”
祖烈点头:“是了,说是和朋友约了喝茶,早早就来了。”
下人话音未落,就见坐在轮椅里的贺作峰双臂用力,撑着上半身,眼瞧着就要站起来。
祖烈吓得头皮发麻:“四爷!”
但不等祖烈开口,贺作峰就回过神,重新坐回了轮椅,仿佛方才的失态不复存在:“先推我进雅间。”
“……就去他们隔壁那间。”
祖烈压下心底的疑惑,依着贺作峰的意思,将他推进了阿清与方伊池隔壁的雅间。
隔着薄薄的木板,欢声笑语时不时飘了过来。
贺作峰听不清阿清与方伊池具体说了什么,但偶尔还是能捕捉到几个词。
什么“别摸”,什么“怕痒”……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摆明了在行不轨之事。
滚油煎心,不过如此。
又仿佛有无数蚂蚁钻进了心房,啖肉饮血,好不快活。
——咯哒。
是贺作峰端起茶碗,又将其重重砸在桌上的声响。
祖烈眼皮子一哆嗦,不由自主开了口:“四爷……”
“去把方伊池请回家,就说老六急着见他。”贺作峰垂着眼帘,面沉似水,“之后的事,你该知道如何做吧?”
祖烈忙道:“晓得。”
他晓得四爷的意思,是要他将方伊池支走,再寻个由头,让贺家的六爷来接自家的太太。
只是祖烈没想到,自个儿还没走到隔壁的雅间门前,贺作峰就转着轮椅越过了他,狠狠地推开了雅间的门。
阿清和方伊池的笑声戛然而止。
彼时,他正闹着要方伊池解释,什么是贺家的“家法”。
说漏了嘴的方伊池懊恼不已,拎着裙摆满屋跑。
阿清不甘示弱地追上去,一手扯着方伊池的旗袍,一手去挠方伊池的腰:“说不说,说不说?”
而做足心理准备推开门的贺作峰,在看见扮成观音的阿清搂着方伊池胡闹时,面上伪装的镇定土崩瓦解,脱口而出:“你们在做什么?!”
“咳咳,四爷!”祖烈循声赶来,讪笑着打了个圆场,“四爷,六爷正找方老板呢!”
“贺四哥。”方伊池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诧异地挑眉,“六爷找我?”
祖烈忙不迭地点头:“是呢,六爷找您呢。”
“……明明来之前同先生说过一嘴的。”方伊池狐疑地拎起手包,挽住阿清的胳膊往雅间外走,“甭搭理他。阿清,我先送你回饭店。”
阿清浅笑着点头,看也不看贺作峰,仰着下巴就要出门。
贺作峰望着他们二人挽着的手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祖烈。”
祖烈后颈一凉,苦着脸再次开口:“方老板,六爷真急着见您……要不,您同我先回去?”
“到底是什么事儿呀?”方伊池不依。
“你先回去吧。”阿清多少察觉到了点什么,松开了手,轻轻将方伊池推到祖烈的身边,“我自个儿回去。”
“可……”
“不妨事。”阿清催促,“我回饭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又好说歹说了几句,方伊池才不放心地跟着祖烈回了家。
只是方伊池边走,还边系松开的旗袍盘扣。
贺作峰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得嘞,四爷,您是有话对我说吧?”等人走了,阿清脸上的笑意陡然散去。
他抱起胳膊,冷冷地睨着坐在轮椅上的贺作峰:“人走干净了,有话,您直接言语!”
可惜,阿清没等来贺四爷开口。
他还没来得及多嘲讽几句,就被突然起身的贺作峰抵在了墙上。
贺四爷撩起阿清面前浮动的白纱,捧着他的脸,目光烫得吓人:“我还是喜欢你眉间点痣的模样。”
言罢,埋首去亲他的唇。
阿清的瞳孔猛地一缩,想也没想,牙关就扣了下来。
血腥味轰然炸裂。
他手上也没闲着,随手抓起一碗残茶,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贺作峰生生受了一脸的水,舔着滴血的唇,抬眸沉沉地望向他。
“干……干什么?”阿清被那视线刺成了炸毛的猫,后背紧贴着墙,“四爷,您……您这是要霸王——”
话音未落,他就软了腰肢。
原是贺作峰沾了茶水的手直接撩起衣摆,探进了衣袍深处。
寒意入骨。
阿清倒吸一口凉气,仰着颈子喘息。
贺家的四爷忍了又忍,终是压抑不住,做了那件早就想做的事——他亲手将故作清高的小观音逼出了满眼的欲色。
贺作峰吻着阿清拧紧的眉,颤抖的长睫,着迷地喃喃:“你……这样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