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没能继续反抗下去。
不是他不想反抗,实在是陷入怒火的贺作峰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阿清被贺作峰折腾来折腾去,两条腿软绵无力,最后被男人架在了肩头。
他揪着被单,咬牙忍耐,直到温凉的液体狠狠打在腿芯,才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叫:“不要!”
贺作峰没搭理阿清,发泄完才俯身掐着他的下巴,把人往怀里带:“乖一点。”
阿清喘着粗气哆嗦。
贺作峰察觉到他的恐惧,心莫名一痛。
那句“下不为例”其实不是对阿清说的。
贺作峰清醒过来,懊恼于自己的粗鲁,目光隐晦地在阿清身上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裙子上游走,暗暗眯起了眼睛。
他失控了。
在想到阿清和别的男人玩过鞭子的时候,愤怒一瞬间盖过了理智。
贺作峰一边想,大手一边下移,滑过阿清纤细的腰后,揉着他翘挺的臀瓣,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很奇妙。
明明都是男人,阿清却仿佛是天生就能与他完美契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地陷进了他的怀抱。
贺作峰满足地将头埋在了阿清的颈窝里。
贺作峰是知道的,自己因为腿伤之事,心里一直有很阴暗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他平时隐藏得很好,以至于自己都要把它们忘记了,但阿清的出现,让阴暗的情绪有了宣泄口。
所以,下不为例。
贺作峰告诫自己,下次即便恼火,也不能把人欺负得太狠。
还好挨了一巴掌……
贺作峰舔了舔唇角,觉得阿清的巴掌打得太好了。
若是不打,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会变成什么模样。
阿清哪里知道贺四爷在想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腿根黏糊糊的液体——他听饭店别的服务生说过,就算不射进去,也是有可能怀的。
他不想怀。
“四爷……”所以阿清一恢复力气,就开始推搡抱着自己的贺作峰,“您……您起开!”
贺作峰被推得微微往后一仰:“嗯?”
阿清看见贺作峰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嗯什么嗯呀,没弄干净呢!……您这么一泻,舒服了,我怎么办?我……我是能生的,就算在外头,也会怀啊!”
他说完,见贺作峰看向自己的目光陡然锐利,心头火起:“甭看了,再不弄,真流进去了!”
说着,挣扎起身,扶着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干净的帕子。
阿清低头去看自己的腿根。
他先没看见一片狼藉的花芯,倒是看见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裙子。
阿清这回真气死了。
他把帕子摔在贺作峰的面上:“真成……真成!四爷,您可真想得出。”
“……是我得罪您,还是裙子得罪您?”
贺作峰默默将帕子从脸上取下,抬手戴上了眼睛。
“擦干净!”阿清抱着胳膊,胸脯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贺四爷的目光免不了在他的胸脯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当真将他抱在怀里,低头认认真真地擦拭起粘稠的精水来。
阿清白嫩的腿根泛着桃花一样的红,抹去白浊后,隐隐红肿的肉缝暴露在了贺作峰的眼前。
“愣着做什么?”阿清不知道腿间春光引起了贺四爷内心的惊涛骇浪,兀自趾高气扬地指挥,“不认识自个儿射出来的东西?”
贺作峰到嘴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情欲褪去,他就变回那个说不过阿清的贺作峰了。
二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身上弄干净。
阿清也换下了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裙子,恼火得背对贺作峰,愣是不肯再说一个字。
贺作峰犹豫着伸手,将他往身边拉了拉:“十条。”
阿清没有像先前那样喜笑颜开。
贺作峰又试探着加码:“二十条?”
阿清冷笑。
“你……不想要裙子了?”贺作峰只得直接问。
“四爷,别介,千万别给我买二十条。”他推开腰间的大手,眼睛透亮,像两颗黑葡萄,“您是打算撕二十次吧?”
贺作峰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阿清的头皮瞬间炸了起来。
得。
这位爷还真打算继续糟蹋裙子。
“不早了。”阿清不敢想自己喜欢的裙子被一条接着一条撕坏,愈发不想看见贺作峰,假惺惺地笑起来,“四爷,您还是早点回去吧!若不然,只能早上走……旁人瞧见,不知道要怎么败坏您的名声呢!”
贺作峰蹙眉反问:“为何是败坏我的名声?”
阿清在床上翻了个身,动作间,浑身都散发着慵懒的风情:“您说为何啊?这儿是平安饭店!”
“……在这儿过夜的……呸!都不是正经人。”
阴翳重新爬上贺作峰的眉眼。
这些年,他听旁人对自己的伤腿嚼舌根都没有发过火,唯独听不得阿清自轻自贱。
从一开始就听不得。
且不止是听不得,贺作峰每每听见,都生出将阿清按在身下,逼着他流水的欲望,试图用亲身行动告诉他——不脏。
不仅不脏,还有人喜欢得紧。
但贺作峰被唇角泛起的疼痛拉回了神志。
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又要坠入阴暗的情绪里,及时按了按眉心,转移话题:“不撕……我尽量。”
阿清轻哼一声以示回应,面上还是不大相信的神情。
贺作峰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再在裙子的事情上惹他生气,转而问:“你头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阿清的气又暂时抛下了,捂着脑袋惊恐地瞪着贺四爷:“丑啊?”
他爱美,这时候也不觉得腿软了,挣扎着起身,歪歪扭扭地蹭到梳妆镜前,扭着脖子,试图看清后脑勺上的伤痕。
自然是瞧不清楚。
其实阿清后脑勺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剃掉的头发没完全长好,看起来有些别扭。
贺作峰见阿清趴在梳妆镜前,扶着腰扭,也跟着缓缓起身,坐上轮椅,转悠了过去。
“您还不走啊?”阿清的目光黏在镜子上,敷衍道,“再不走,天亮了啊。”
贺作峰故作不解:“亮便亮。”
“得嘞,那您就继续待着吧。”他挑眉冷笑,“反正败坏的不是我自个儿的名声。”
说来说去,还是自轻自贱的话。
贺作峰板起脸,忍了又忍,才没让负面情绪控制。
男人板着脸,转着轮椅离开了他的卧房。
阿清当自己的话起了效用,得意地轻哼,双手在后脑勺上小心翼翼地来回抚摸,确认伤疤附近的头发已经有长出来的趋势,方才吐出一口气来。
他换了身衣服,洗漱过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鸟鸣遥遥传来。
兵荒马乱褪去,阿清难得有空冷静下来思索自己和贺四爷之间的关系——
原先还好好的。
或者说,原先还是正常的。
不论他如何故意勾引,贺作峰都恪守礼数,甚至连碰都不愿多碰他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呢?
阿清的眼里闪过短暂的迷茫。
他记不清了。
为着生计,为着爹娘,为着方伊池,他总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清忙得团团转,再者习惯使然,他自然而然地将遇上的男人当饭店的客人对待,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贺四爷态度的变化。
加之意外得知自己能生……
阿清咬着指甲盖,别别扭扭地思考贺作峰这个人——外人对贺作峰的评价,起初在他这儿,并无半分差错——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是了,四九城的人都说贺四爷是读书人。
可不就是读书人吗?
每次来饭店花一万,只为给他念经文一样的书,连替他擦手,都用帕子隔着,半点肌肤接触都不肯有。
然而,一切竟都是伪装。
不知从何时起,贺四爷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真实一面暴露在了阿清的面前。
贺作峰霸道,强势,在榻上不讲道理,还用缅铃逼得他极近崩溃,今日甚至还射在了他的腿根深处。
偏偏,这样一个人,不在乎被他扇巴掌,不介意他故意提不良于行的短处,更不反感他将脚踩在伤腿的膝盖上。
怪哉……
阿清看不透贺作峰这个人,翻了个身,神情纠结地蜷缩在了床榻上。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贺作峰呢?
阿清不确定,却隐隐觉得,那个阴郁强势的贺作峰接触起来更真实。
他甚至想不起来贺作峰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模样了。
他……不喜欢那样的贺四爷。
忒假。
*
贺作峰借着夜色回到贺家,祖烈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他微红的嘴角上,但最后还是把满腹的狐疑咽了回去。
祖烈不敢问。
贺作峰转着轮椅,慢悠悠地进了卧房。
他看见铺好的床榻,难免联想到今日阿清在榻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自己折腾的模样,下腹一紧,浑身又是一阵燥热。
“四爷,我想起来了。”祖烈不敢问贺作峰嘴角的红痕是怎么来的,却想起了另一件顶重要的事,“阿清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祖烈打听到了一个人,正是阿清曾经动过心的沈文毅。
却说沈文毅在离开阿清后,迅速随了爹娘的愿,娶了门当户对的良家子为妻。
有了妻子的支持,沈家成衣铺子的生意勉强回到了正规,沈文毅规规矩矩地当了几天人,又忍不住出去沾花惹草。
“要不是他管不住下半身,我还真打听不到这些消息。”祖烈嫌弃地皱眉,“是他讨的媳妇儿闹起来了。”
“……都是生意人,哪有吃素的?沈文毅的媳妇儿一发现沈文毅在外头有人,立刻闹起了和离……不仅人要走,说是要把嫁妆都带回家呢!”
沈家的成衣铺子能起来,全靠女方的帮衬。
也是沈文毅其人,外表和嘴太能唬人的缘故。
原先,阿清着了道,信了他的花言巧语,白白摔碎了一颗真心,现下,他又哄着媳妇儿拿出了压箱底的钱,一心一意地帮他养成衣铺子。
银子海水般倾倒进了沈家的口袋,换成了一匹又一匹鲜艳的布料。
若是沈文毅老实本分,这些布料总归能变成新款的衣裳,即便赚不到钱,也不会赔本。
可惜啊,他本性难移。
沈家的媳妇儿走之前,查清了沈文毅的风流债,发现他不仅勾搭女人,还捧戏子,睡男人,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她不听沈文毅的求饶,直言,若是沈家不还钱,就把他们全家都告进衙门。
“这事儿闹得大呢。”祖烈唏嘘不已,“沈家的成衣铺子彻底开不下去,门上都被人泼了脏水,臭不可闻!”
贺作峰默不作声地听完,转着轮椅往榻前去。
祖烈兀自骂了片刻,见贺四爷不搭理自己,忍不住追过去:“四爷,您就这反应啊?”
祖烈觉得,依照贺四爷成日往阿清那儿跑的架势,怎么着,也得跟着自己一道骂吧?
沈文毅……他不是个东西啊!
贺作舟哪里听不出祖烈话里的意思?
但他心里醋意泛滥,加上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儿,觉得阿清对方伊池也有意思,难免烦得头疼:“他自己眼光差,怪谁?”
“四爷,话不能这么讲。”祖烈傻了眼,“这……是个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谁叫沈文毅会骗人呢?”
下人还想,也不是人人都有靠山,像沈文毅的媳妇儿似的,受了委屈有家能回。
阿清他上哪儿去啊?
得亏不是被个有钱有势的公子哥给骗了,要不然啊,平安饭店都兜不住,说不准把人打晕就往人家床上塞呢!
“既然已经被骗过一回,怎么不长记性?”贺作峰缓缓起身,坐在床上冷声道,“我看他是记吃不记打!”
祖烈更纳闷了。
要说贺作峰对阿清如何,他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他家四爷,身边冷清,又伤了腿,早年开始,就没了成家的心思。祖烈也没想着,四爷这棵铁树能开花,也就是阿清的出现,让他寻摸出点异样。
要说贺作峰对阿清没意思,他头一个不同意。
不能够啊!
就说话的那霸道劲儿,四爷早把阿清看成屋里人了。
那怎么屋里人受欺负,四爷不给人撑腰啊?
祖烈想不明白。
“阿清的名声,是沈文毅败坏的?”
贺作峰的话唤回了祖烈的神志。
他愣愣地接茬:“是啊!”
“……阿清脾气烈,同他掰得难看,沈文毅哪能忍?那段时间逢人就说阿清当了婊……咳咳,就那话,您明白吧?”
“……他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外头的人哪儿管这些啊?不是什么难听,可劲儿说什么嘛。”
“……这不,阿清就遭了秧了。”
祖烈有心撮合贺四爷和阿清,本来还想着将事情说得严重些,但当真说出口后,又觉得说浅了。
他打听到的那些话,可比现在说的,难听多了!
阿清的日子苦啊。
这回,贺作峰没再说阿清的不是。
祖烈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惴惴不安地熄了灯。
第二日一早,祖烈还没来得及洗脸,就被唤到了贺四爷的身边。
“先去扫听扫听,沈家和哪些人做过生意,他们的布是什么来路。”贺作峰正襟危坐,有条不紊地吩咐祖烈,“扫听清楚了,就去把和沈家关系好的商户列个单子出来,关系不好的也要列。”
“……他娶的妻子那边,能帮就帮上一把,若是他们想把事情闹大,也不要拦着。”
“……还有沈文毅在外头的人,男也好,女也罢,一个个都要查清。”
“……先不要打草惊蛇,且叫沈文毅撑上一撑。沈家多少也算是有些家底,即便没了媳妇儿的嫁妆,也不至于立刻败落。”
“……等到他真的捉襟见肘了,你再寻个人,装作外来商户的模样同沈家谈一笔大生意。他大悲大喜下,绝对会失去理智,届时,豪赌一把,绝对会把所有的家底都挥霍一空。”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让他那些个情人去闹吧。”
还没睡醒的祖烈被贺四爷的长篇大论念叨得愣是清醒了几分。
得,白担心了。
他想,四爷不是不在乎阿清。
他家四爷是太在乎了,生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给人家埋坑呢!
“四爷,我晓得了。”祖烈头疼地回忆了一遍贺作峰说的话,“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办事的,不过阿清那边……”
“怎么?”贺作峰唇角微勾,笑意很冷,“他还能舍不得?”
祖烈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这话啊爷!我是说,阿清的名声坏了,就算把沈家折腾破产,也没用啊。”
人言可畏。
阿清艳名远播,即便沈文毅落魄,也改变不了什么。
贺作峰沉吟片刻,摇头:“我不在乎就好。”
言罢,不顾祖烈古怪的神情,又问:“他那个爹最近回家了吗?”
祖烈眨巴眨巴眼睛,心道,原来四爷晚上不睡觉,不仅想了沈文毅,还想了阿清他爹。
这得多操心啊。
还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啧。
“住赌场呢。”祖烈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一片老实淡然,“他晓得您的身份后,哪儿敢回家?”
贺作峰曲起手指,无声无息地敲了敲膝盖。
祖烈眼皮子一跳。
这是贺作峰琢磨事情时的习惯,但凡心里有了具体的计划,就会用手指轻轻地敲点什么。
祖烈跟了贺作峰多年,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样的动作了——谁叫四爷伤了腿呢?
好一个阿清,真叫四爷上心。
“先找人去‘提点提点’他。”贺作峰想了会儿,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虽没明说要“提点”阿清的爹什么,祖烈却直觉,四爷怕是连坟头都给阿清的爹选好了。
“对了,这些事都先放一放。”贺作峰忽地挑眉,语气郑重道,“你先去一趟瑞福祥。”
“四爷,您要做衣裳?”
贺作峰板着脸摇头:“不是我。”
“那是贺老爷子?”
贺作峰还是摇头:“给阿清。”
“……得嘞。”祖烈认命点头,“您放心,阿清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绝对不多说一个字儿!”
下人说着,福至心灵:“也绝不多看一眼!”
哪晓得贺作峰忽地低呵:“为何不看?”
祖烈傻了眼:“啊?”
“他买什么衣裳,你照原样再买一套送到我这里来。”贺作峰狭长的眸子在镜片后闪着冷光,整个人都似乎浸在了戾气里,“他那样……也不知道会买什么裙子,穿给谁看!”
“……冥顽不灵!”
祖烈被赶出卧房的时候,满脸的迷茫。
*
沈文毅的事儿,没传到阿清的耳朵里。
他连裙子都是随便挑的,买好就匆匆忙忙地赶回了饭店。
一方面,阿清急着寻给方伊池画凤凰的颜料,一方面,他要应付哭哭啼啼来饭店寻他的亲娘。
颜料倒是好解决。
即便真找不到,他同方伊池说一声,贺家自有人会去各处采买。
可他娘的事,着实让阿清犯了难。
阿清他娘哭着求阿清,让他去求贺四爷高抬贵手,放他爹一马。
“您叫我求四爷放我爹一马……”阿清疲惫地倚在榻前,垂着眸子瞧裙摆上的花样。那是丛绿牡丹,自不是他的手艺,只是开得这样热烈的花朵,配上他娘的哭声,瞧着都没了生气。
“多新鲜呐,我爹挨了四爷的打,不仔细想想,哪处做得不好,得罪了贺家,居然还上杆子让当服务生的儿子去人家面前求情……”阿清望着他娘,澄澈的眸子里泛着点点水光,“娘,辛苦您跑这一趟了,可我怕是帮不了什么忙。”
“怎么会呢?!”阿清他娘腾得从椅子上站起来,“阿清,他是你爹……他是你亲爹啊!”
“娘,他是我亲爹,可你想想你身上的伤!”阿清也提高了嗓音,“你……你想想我身上的伤!”
“……你不怕得罪贺家,不怕得罪贺四爷,反倒非要和这样的人过日子,你……你糊涂啊!”
“他是你爹!”
可惜,阿清的话,换来的是他娘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娘猛地扯开衣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逼近阿清,强迫他看深浅不一的淤青:“都是因为你……阿清,娘是为了你才遭的这些罪啊!”
蜡黄色的皮肤上,伤痕纵横交错。
阿清的眼眶一烫,像是被人拿针生生戳了似的,疼得视线都模糊了。
“都是因为你!”阿清他娘疯疯癫癫地晃着头,“这些伤,都是我护着你的时候受的……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我拦着,你爹早寻到饭店来了!”
“……这些年,你的日子苦,娘的日子不苦吗?”
“……可是没办法啊,他是你的亲爹,你就算是真得罪了贺家,不……不还有方伊池吗?你们那么要好,贺家总不会真的为难你吧?”
阿清的瞳孔随着他娘的话,骤然一缩。
但他没有再反驳,而是撤去了所有的力气,任由他娘将自己揉进怀里。
他娘又恢复了一惯的柔弱:“娘是为你好。”
“……来,把娘给你熬的汤喝了。这可是娘省吃俭用攒钱买的鱼……要是被你爹发现了,肯定又得挨一顿打。”
“……但娘不怕,娘愿意为你挨打。”
“……阿清,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娘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你爹。你听话,去求求贺四爷,让他放过你爹,好不好?”
阿清麻木地睁着眼睛,接过他娘递来的汤。
奶白色的汤水里,青色的菜叶子起起伏伏。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上来是恶心他娘的话,还是恶心这碗熬了不知几个时辰的鱼汤。
“喝吧。”他娘慈爱的面庞倒影在汤水上,“这是娘的心意……阿清,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娘不怕挨打。”
“……娘会永远护着你的。”
阿清长睫轻颤,当着他娘的面,将鱼汤一饮而尽。
他娘满意离去,走前,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去求四爷。
阿清含糊地应了几声,待他娘一走,就跌跪在地上,将喝进去的汤全吐了出来。
他吐得头晕眼花,双手撑在身侧,冷汗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永远护着你。
永远护着你。
他怕得要命,抱着胳膊蜷缩起来。
他宁愿挨打,也不要被娘护着。
又过了两日,阿清凑齐了给方伊池画凤凰所需的所有颜料。
他估摸着时间,叫了辆黄包车。
只是走到半道儿,竟看见原本应该在贺宅等着的方伊池蹲在路边,不晓得在做什么。
阿清连忙叫停黄包车,小跑着凑了过去。
待走进了,阿清才看明白。
方伊池拎着一袋干玉米粒子,等着崩爆米花呢!
愣是阿清心里有无数心事,都被逗乐了:“嘛呢?”
专心致志盯着黑漆漆的火炉的方伊池吓了一跳,扭头看清来人,喜笑颜开:“阿清啊,快快快,马上就轮到我啦。”
阿清跟着他蹲在路边:“怎么想起来吃这个了?”
方伊池道:“以前想吃,得盼着过年……现在好啦。”
他拿肩膀拱了拱阿清:“先生允许我吃小半袋呢!”
言罢,挺自豪地晃了晃手里塞满干玉米粒子的袋子。
阿清欲言又止,觉得贺家的六爷忒不靠谱,成日由着自家太太胡闹,但这也是方伊池和贺作舟的相处方式,他一个外人,说了无趣,便将话咽了回去。
“就吃爆米花啊?”阿清换了个问题问。
方伊池方才还骄傲的神情登时垮下来:“啊……先生说这玩意儿吃多了上火,只许我吃爆米花。”
阿清:“……”
得,两个人里面还算有个靠谱的。
说话间,轮到方伊池了。
阿清瞧着他高高兴兴地递上小半袋玉米粒子,再欢欢喜喜地跑回来:“阿清,咱们走远些,免得崩到!”
阿清依言后退了几步,想起怀里还抱着颜料,免不得多嘴一句:“你确定了这要画凤凰?”
其实啊,方伊池刚跟贺六爷那会儿,他就出过类似的主意。
在身上作画,也是其中之一。
当时的阿清没往心里去,说说笑,说过也就忘了,方伊池却是老早就开始琢磨了。
最近许是婚期将近,终是做好了决定,方才找上门来。
阿清多少能猜到点方伊池的顾虑与忐忑。
怎么猜不到啊?
那可是四九城的贺家,满世界也寻不到一个门当户对的,更别说方伊池这样,出身饭店的服务生了。
贺六爷表现得再疼爱方伊池,方伊池心里都会生出自卑。
那凤凰,许能给人勇气。
——砰!
一声巨响,白生生的爆米花挤了满袋。
方伊池接过,拱回阿清身侧:“趁热吃!”
阿清捻了几个塞进嘴里,有点甜。
“阿清啊。”方伊池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我琢磨了几天,还是觉得上饭店画凤凰好。”
“嗯?”阿清问,“去饭店吗?”
“哎!”方伊池仰起头,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我想给六爷一个惊喜,搁家里……忒容易被发现啦。”
阿清不疑有他,点头应了。
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画凤凰,在哪儿都一样。
他俩说着话,想叫辆黄包车回饭店,结果车没叫到,就被贺家的六爷堵住了。
贺作舟像是有事,将他们送到平安饭店就离开了。
方伊池在阿清的屋里晃悠了两圈:“阿清,你这儿还和以前一样呢。”
阿清捏着毛笔,专心致志地调颜料:“祖宗,何止啊?你屋里也和以前一样呢!”
方伊池听得眼眶微红,嗫嚅:“以前的日子啊……”
“别介。”他一听就知道方伊池要掉眼泪,连忙招手,“你要进贺家的门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来,看看我调的颜料好不好看。”
“……你要是不喜欢,我再重新给你调。”
这颜料上身,轻易难洗去。
方伊池打起精神,做主让阿清往赤红色的颜料里多加了些许金粉,方才脱了衣服,趴在床榻上叹气。
“这时候晓得怕了?”阿清也坐过去,哭笑不得,“是会疼,也会麻,像针扎似的……要不,甭画了?”
方伊池闷声闷气的回答从枕头底下飘出来:“要画!”
阿清轻“啧”一声:“那劳您忍着点了。”
说着,手腕轻抖,凝神落笔至方伊池光滑的脊背,几笔就勾勒出了凤凰羽翼大致的轮廓。
方伊池抖如筛糠,冷汗如瀑。
“说了会疼。”阿清看得心疼,放下画笔,拿帕子擦方伊池额角的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想了想:“反正一天也画不完,你今儿个先回去吧。”
方伊池还没缓过神来,呜咽着说了声“好”,待被阿清扶着灌下去两大杯热茶,才哑着嗓子道谢。
“我俩谁跟谁?”他没好气地用手指戳方伊池的鼻子,“小方老板,甭客气!”
方伊池害羞地低下头,等彻底恢复好,留下爆米花,乐颠颠地走了。
阿清摇了摇头,收拾起桌上的颜料来。
他收着收着,突发奇想,又换了个好卸的艳红颜料,坐在梳妆镜前,涂手指甲。
他涂了一个,不满意,洗掉重新涂,还是不满意。
阿清重新调了色,再涂,方觉得不错,伏在案前仔细给指甲盖儿上色,不知过去多久,卧房门忽地一响。
他受了惊吓,捏着毛笔的手不稳,颜料横斜出指甲,大喇喇地拉出一道红印,直拖到关节处。
你大爷的!
阿清在心里啐了声。
他的十根手指都快画完了,就差这么一根,火气立刻蹿上心头。
“天还没黑透呢,四爷,您就上杆子来饭店啊?”阿清撂下笔,扭头托起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转着轮椅进屋的男人。
贺作峰同样面色不善:“方伊池来找你了?”
“怎么,这您也要来给我上眼药?”阿清“哈”了声,剃着涂得红彤彤的指甲,慢条斯理地反问,“人六爷都不来找我,你一个当人家长辈的找我,算哪门子事儿?”
贺作峰自然晓得,自家弟弟没来找阿清。
他出门前,特意寻方伊池说了话。
方伊池不仅不肯和阿清断了联系,连他那个傻弟弟都蒙在鼓里,觉得这俩人就是单纯的朋友呢!
贺作峰不愿将话说得太难听,点到为止又没有效果,只能上平安饭店来寻阿清。
阿清在是在,但涂了指甲,艳丽的眉眼应着融融的橙黄色灯火,人比话本里描述的狐狸精还要妖艳,笑起来,简直是朵随风摇曳的牡丹花。
偏偏这朵花对着错误的人盛开。
贺作峰想着自己白日里为阿清做的事,千言万语汇到嘴边,竟只剩一句干涩的:“你爹被我的人打了。”
——啪嗒!
阿清手边的毛笔被他失手打落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梳妆镜中眼角眉梢含着春情的自个儿,耳畔回荡着他娘的话。
兜兜转转,他还是沦落到了这番田地。
他……真的要为他爹去求贺四爷吗?
阿清不甘心。
他胃里又泛起恶心,想到父亲扇向自己的巴掌和他娘掉下的泪,心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儿,在提醒着他,骨肉亲情,难以割舍。
一半儿,在提醒着他,跗骨之毒,削皮刮骨。
阿清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霎时沉寂下来。
“四爷。”他如他娘所愿,聘聘婷婷地来到贺作峰的身边,俯身抚摸男人鼻梁上的眼镜。
但他没有替他爹求情,而是笑吟吟地说:“您怎么不把他直接打死啊?”
贺作峰锋利的眉毛在阿清的注视下,一点接着一点,诧异地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