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终于听明白了。
先前,贺作峰失过一回控,满面阴翳地将他压在榻上,差一点就要捅进去。
那时候,阿清气得要命,也不知道从哪儿寻摸出的勇气,抬手就给了贺四爷一巴掌。
打完,贺作峰没什么反应,阿清也被情欲折磨得欲仙欲死,没脑子去想那一巴掌打得合不合适,直到独处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
且不说,他自个儿的身份,就拿打出血这一条来说,贺作峰都能让他在四九城里活不下去。
但意识到了这一点,阿清也没多怕。
他甚至更担心自己会不会真怀上。
可他怎么会不怕呢?
阿清被贺作峰压住的手悄悄动了动,掌心蹭上了男人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怕过贺作峰。
真是奇了怪了。
光水,他就泼了贺四爷不止一回。
贺作峰怎么不生气呀?
阿清茫然得有些手足无措。
贺作峰同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命运使然。
阿清遇上的男人,看他多少都戴着有色眼镜——他是平安饭店的服务生,生得美艳,人又泼辣,看起来就是个在床榻上供人玩乐的玩意儿。
既然是玩意儿,他们对他,从始至终都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对他好,是施舍,给他钱,是天大的恩赐。
阿清在这样的坏境下久了,难免思维也被带歪了,真遇上个完全不同的贺作峰,连情欲都暂时压了下去。
他纠结地瞪着正将自己的双腿往两边分的男人,觉得嘴边有无数的话要说,可真张了嘴,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别乱叫。”偏偏,贺作峰还不知道阿清的纠结,被撩得额角青筋直跳,以为他是故意的,抬手不轻不重地掐他的下巴。
阿清更气了,梗着脖子躲开男人的手,故意抬起胳膊,作势要打:“我不要了,我现在就不要了!”
“嗯。”谁料,贺作峰压根不在乎那只高高扬起的小手,专心致志地把他的腿掰开到最合适的角度,“打吧。”
说着,眯着眼睛沉腰,将欲根深深地埋进了软绵绵的腿肉缝隙里。
阿清被烫得浑身一个激灵,失口惊叫后,羞恼得重复了一遍:“我真不要了!”
“好,打吧。”贺作峰托着他的颈子,与他鼻尖相抵,竟微微笑起来,“用点力。”
那样的笑,与以往大为不同,是带着欲色和期待的。
阿清早知道贺作峰皮相好——贺家人的皮相哪个不好?但贺作峰很少笑,就算是笑,唇角掀起的弧度都带着逼人的冷意与深深的无奈——像是他犯了天大的忌讳,又怎么都教不明白似的。
唯独今日,今日贺四爷对他笑得好生俊逸。
阿清头一回觉得,自己也是好美色的,一口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抬起的手迟迟没落下。
贺作峰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纠结,故意蹭着他敏感的肉缝,一下又一下地挺腰。
热意肆虐,花芯被磨得又痛又痒。
那处到底是柔嫩,加之没被人开垦过,阿清很快就红着眼眶喊起难受来:“不要……不要了。”
“不要,该如何?”贺作峰循循善诱,抬头示意阿清的巴掌落下来。
阿清如何能真打?
只是蹭蹭,还没到那一步……
他又急又燥,下面愈发水意泛滥,偏偏贺作峰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激他:“不用力,我便不停。”
阿清像被架在火上煎烤,浑身无力,唯独心尖跳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他当真是想让那一巴掌落下去。
怎么不想呢?
落下去,此番煎熬就有了了断,不管肉缝被蹭成什么模样,起码贺四爷的家伙式儿能离他远些。
可阿清扬起的胳膊几番想要向下沉,每每刚有所动作,就不知为何僵在了原处。
打啊。
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焦急地催促——你又不是没打过!
是啊,他不是没打过。
他打过不止一次呢!
阿清想到这里,难免得意。他扇过贺四爷的巴掌,贺四爷还哄着他继续打呢!
他没心思去思索这样的得意从何而来,却是在电光火石间,错失了落掌的最佳机会。
贺作峰像是知道阿清舍不得扇自个儿巴掌似的,托着他颈子的手改为捏,几下就把他捏舒服了。
阿清耷拉着眼皮轻哼:“四爷,您还真有那癖好啊?”
阿清就算是心里头已经歇了打人的心思,嘴上也是不饶人的。
他敞着腿,叭叭叭地说话:“是不是我不抽您,您就弄不出来啊?哎呦喂,这可不是小事……我叫祖烈带您上协和去瞧瞧大夫吧!”
贺作峰闷着头动作。
贺家的四爷已经领教了阿清说话的本事,知道这时候若是吵起来,怕是又得气急攻心,不知道挨一巴掌能不能冷静,便假装听不见他的话,硬蹭出一泡温热的汁水,方才哑着嗓子开口:“用得少了,自然难弄……你不是知道吗?”
阿清一噎,又因着刚泻过的缘故,嗓音软得不成样子,语气里带了三分弱气:“瞧您说的……四爷,您……您宝刀未老。”
好一个宝刀未老。
贺作峰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乍一听这话,还是气得笑出了声。
宝刀未老。
说得他人都老了十岁。
到底还是心里有气,贺作峰上手把阿清抱起来,逼着他用双腿夹了欲根,再托着他的臀瓣,让人上下起伏着承欢。
阿清嘴里不住得“哎呦哎呦”叫,该是因着得了打一巴掌能叫停的准话,心思活络了,人也比往日瞧着嘚瑟,扭着屁股发牢骚:“折腾我有什么用?四爷,您出不来……哎呦,哎呦,别真进去啊!我……我真扇您啦!”
几番起伏间,汗津津的小手又抬了起来,却没往贺作峰的脸上落,而是中途拐了个弯,直奔紧绷的胳膊去了。
——啪!
巴掌是落下了,阿清的细腰跟着一弹,坐在贺作峰的家伙式儿上喷了点水,面色酡红,摇摇欲坠。
他喷完,不等贺作峰有所动作,就自顾自地嘚啵嘚了起来:“什么玩意儿!都这样了,还不……还不出来?”
“……别是真有毛病吧?”
说的是贺作峰被他蹭了这么久,还没射的事儿。
贺作峰下颚一紧,掐着他软绵绵的臀肉,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阿清的嘴,他早就有所领教。
起初是从亲弟弟贺作舟那里——贺老六笑着说阿清算小凤凰的半个娘家人,嘴皮子厉害着呢!
后来是自个儿——阿清对上他,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字里行间稍稍收着些力,只是没过多久,就漏了馅儿,火气上来也好,脾气下不去也罢,总归是将在外人面前的泼辣样全摆在了贺四爷的面前。
这一点,除了在床榻上,哪儿都好。
一到了床上,贺作峰对阿清那张嘴就是又爱又恨,巴不得时时刻刻堵住,故而有了先前揪着裙摆,让他自个儿叼着的举动。
现下也该塞着。
贺作峰面无表情地想。
阿清还搁那儿说嘴呢:“用腿不行啊?……这也不是个事儿啊,四爷,我换手?”
“……得嘞,劳您大驾先起开,让我去洗洗手……您也洗洗呗。”
“……不是洗手,是洗家伙式儿!”
“……”贺作峰起身了,但没下床,拎着阿清的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按,上手打了好几下屁股。
阿清歪在贺四爷的怀里,被打得臀肉乱颤,哪里还记得什么扇巴掌可以叫停的话?抬手就是一顿乱挠,跟只猫似的,眨眼就将贺作峰的胸膛挠花了。
他是猫,也是最凶的那种黑白纹的野猫,志得意满地瞧着自己的杰作:“嘿,你大爷的!”
得,高兴得连脏话都收不住了。
其实这个时候,连阿清自个儿都没发现,他在贺作峰的面前,已经没有以前那些忌讳了。
人便是这样,得了好处,起先是无意识的。
就拿贺作峰与他的关系来讲——
阿清理智上觉得要远着贺四爷,可得了那句,能扇巴掌的承诺,不还是得意地翘起了并不存在的尾巴吗?
所以说,人惯不得。
尤其是阿清这种喜欢翘尾巴的。
奈何贺作峰乐意惯着,那如今便只能在床榻上受着阿清停不下来的嘴了。
阿清骂了人,屁股被揉了几下,汗津津地撑起身子,低头眯着眼睛认真地瞧贺四爷的家伙式儿。
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贺作峰想忽略都没有办法,只能头疼地问:“做什么?”
“真出不来啊?”阿清还觉得挺神奇,“我都出来两回了。”
言罢,扭着腰蹭蹭,湿漉漉的股缝挤着柱身,亲亲热热地贴过去:“四爷,要不……您吃点药算了。”
阿清的脑子一转,嘴里就没几句好话。
“以前上平安饭店的客人有不行的,吃药就好啦。”他噼里啪啦好一通“怀念往昔”,“就是快点……爷们儿嘛,能出来就成啊!”
说着,对着贺作峰抛了个水淋淋的眉眼。
贺作峰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因着腿伤沉寂多年的心绪硬生生被他激得翻江倒海。
阿清边说,边暗暗感受臀下的肉柱,觉得隐隐又有变大的趋势,连忙再接再厉:“甭不好意思啊,都是男人……太久了也有问题不是?”
贺作峰能忍到现在,也着实是想听听他的嘴里能跑出什么象牙。
眼见阿清越说越不成体统,终是冷下脸,重新变成了那副逼着人吞缅铃的凶神恶煞的模样。
“趴回去。”贺作峰掌上带了力,重重拍着他撅起来的臀瓣儿,“再说一句话,我就真干进去。”
“别啊!”阿清吓死了,忙不迭地趴好,生怕贺作峰说话不算话,胳膊费力地抬起半截,“说好了不操进去的……您甭乱来,我……我打……打你!”
贺作峰一把攥着他细细的腕子,硬是给压了回去,然后搓面团似的搓着他的臀峰,恶狠狠地顶弄起来。
阿清不敢说话,伏在贺四爷的怀里起起伏伏,跟浪尖上飘着的一尾小舟,每每被抛起,都怕得攀住唯一的指望——还能是谁?只有贺四爷。
他倒是天生生了副勾人心魄的媚骨,旁人若是情到浓时,惶惶要逃,唯独他无师自通,知道要寻浮木,要攀悍枝,双手抱住贺四爷的脖子就不肯撒手了。
贺作峰被阿清用两条湿湿滑滑的手臂勒住了脖子,原本干净正经的白衬衫满是皱纹,瞧着总算是不复一贯的淡漠,多了几分狼狈。
阿清……阿清的裙子早堆叠在了腰间,露着满腿的春光,流水流得今夕不知何夕了。
情到浓处,口不能言。
阿清好几次觉得自己被抛得太高,稀里糊涂地坠落了不知多久,才重重地摔在欲海里。他下腹滚烫,盘亘的情潮一阵儿赶着一阵儿,好不容易宣泄出去一些,后头的又紧赶慢赶地追上来。
仿佛逼着他求欢,逼着他求贺作峰用那条鞭子似的家伙式儿抽他似的。
阿清强打起精神,趁着还有一丝理智,低头去看黏糊糊的腿间。
可不得了,紫黑的鞭子“啪啪啪”地抽着花芯,把那柔嫩的花瓣抽得溃不成军,花枝乱颤,花蜜一股一股往外涌。
他看得心脏狂跳,一个没忍住,竟无师自通地夹紧双腿,腿根软肉痴痴地卷着肉柱往腿芯去,然后猛的一个激灵,赤着双眸子,让一股细细小小的热流尽数浇在了贺四爷的家伙式儿上。
这下,两人都愣住了。
阿清到底不是女子,不明白怎么同贺作峰亲近了没几回,身子就敏感成了这幅德行,流完,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继而不管不顾地抬起手,羞恼地对着男人扇了一个巴掌。
他扇完,也不说话,翻身到一旁,把身子藏在了被子里。
贺作峰没被巴掌扇清醒多少,喘着粗气追过去,隔着被子寻到阿清颤抖的手,往腿间一塞,闷不做声地动作。
又是许久,床板吱嘎吱嘎地晃动。
阿清赌气不吭声,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待掌心被湿热的液体糊满,眼尾忽地沁出一滴泪。
这滴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贺作峰伸过来的手上。
贺作峰薄唇一抿:“既是能生,水便……”
阿清闻言,想也不想,抽了头下的枕头就往身后砸:“多新鲜呐,要您来告诉我能生的男人水多?”
砸完,尤不解气,抢了枕头回来,将头往里一埋,当真想哭了。
他没说假话。
能生的男人是什么模样,阿清这些时日或多或少,也去了解了一些。
甭说是小凤凰,就饭店里这群服务生,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什么水多,什么腰软……
说来说去,大意就是只要沾上了情事,能生的男人在床榻上就是会越来越勾人的。
阿清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原因无他,他在榻上,也是越来越绷不住的。
原本流点水也没什么,可刚刚……刚刚……
刚刚那算是什么?
喷出来都不够,还叫他涓涓细流似的射了好一会儿。
“阿清。”贺作峰拿帕子草草擦了手,又去擦他的,锋利的眉毛沉沉地压降下来,带着点释放过后的舒爽,哑着嗓子与他讲道理,“能生的男子皆是如此,你不必介怀,若是觉得不适,我可以带你去协和——”
话音未落,又被枕头砸了脸。
“协和,协和!”阿清磨着牙,耳朵里最听不得的就是“协和”两个字,“四爷,您带我上协和,然后呢?”
“……告诉大夫我搁榻上流水浇您的家伙式儿?”
贺作峰面色微变,拢了他的肩把人往怀里带:“慎言。”
“我慎你大爷!”阿清是真的又羞又恼。
他带着点不与男人亲近,即便能生,日后也不会怀的天真,看贺作峰就像是看一个时时刻刻有可能将自己肚子搞大的王八蛋,憋了多日的不甘忽地炸裂。
这里头有对贺作峰的怨气,也有对亲爹的恨,还有对亲娘的怒其不争……杂七杂八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让阿清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偏不哭,只对着贺作峰拳打脚踢。
阿清泼辣,率直,人前人后从不落下风。
可腰杆儿挺得再直,下巴抬得再高,他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贺作峰沉默着接纳了他所有的情绪,仿佛是被皑皑白雪埋没的高山,又仿佛是古波无惊的深潭,直到他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才伸手,揉了揉湿漉漉的肉缝。
阿清有心发火,可火气早已发泄殆尽,竟只能瞪着双情丝遍布的眼睛,与贺四爷大眼瞪小眼。
“……水流完,也就没有了。”贺作峰对上他的目光,安慰得很直白,“你不用难过。”
阿清是彻底没了话说,抬手虚虚地拍了贺四爷的面颊一下,然后裹着被子囫囵睡去了。
贺作峰抬手碰了碰他扇过的左脸,半晌,低低地笑了起来。
往后几日,天气愈发冷。
贺作峰去了几趟协和,为着自己的腿,也隐晦地问了医生,能生的男子日后有什么要注意的。
医生自然知道贺四爷这般询问是为了谁,低着头吭哧吭哧地写方子,假装不知贺家的四爷心有所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您瞧着他们与旁人有什么区别?嗐,无非是能生……”
“……若真担心,就多来几趟医院,免得真怀了,身子底子不好,反倒凶险。”
贺作峰便问:“如何看得出来底子不好?”
医生笔下微顿,恨不能摔门而去。
到底是顾忌身份,憋着口气,别别扭扭:“咳咳,底子好不好,到榻上不就看出来了?”
贺作峰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坐在轮椅上琢磨阿清的身子,想到他因水太多恼得要哭的模样,锲而不舍地追问:“情到浓时,难以自持,可是底子不好的缘故?”
医生被问得快要疯了:“不……咳咳,不是!”
贺四爷这才作罢:“那便好,我怕他身子底子不好,又讳疾忌医。”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医生却头一回生出巴不得病人讳疾忌医的心思,好说歹说,将贺四爷送走了。
贺作峰得了准话,心情颇好地转着轮椅出了协和,原本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清,却见祖烈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祖烈没听到贺作峰与医生的对话,但见医生送四爷出来时候的表情,神奇得猜到了一二,硬着头皮道:“爷,咱家六爷和方伊池的婚礼近了。”
下人打着转移话题的心思,越说,越是顺口:“具体的流程,六爷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您不打算瞅瞅?”
贺作峰蹙眉:“老六的婚事,自有他自己盯着,我这个做哥哥的,难不成还要插手不成?”
“四爷,您误会我了!”祖烈连忙解释,“六爷的婚事,您自然不该插手,但我估摸着您的好事也近了……不比照比照?”
“不比。”贺作峰的回答出乎祖烈的预料。
祖烈以为四爷会因着六爷的婚事,多少琢磨起自个儿的终身大事。
怎么会不琢磨啊?
四爷比六爷还年长几岁呢,以前的婚约断得彻底,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现下好不容易遇到个顺眼的,不得早早娶回家?
难不成,四爷对阿清,只是玩玩儿?
祖烈心里刚冒起来这个念头,就板着脸将这个该死的想法狠狠地压了回去。
四爷不是这样的人。
已经亲近了这么多回,无论如何都会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请回贺家。
那为何不比呢?
祖烈想得头都快炸了,待回了家,忧心忡忡地伺候着四爷洗漱,余光随意那么一瞥,就瞥见了书桌上厚厚一沓子纸。
他跟着贺四爷的时间久,难免胆大,多瞄了几眼。
但见上头用凌厉的笔触洋洋洒洒地罗列着聘礼。
什么前朝的古董,什么御赐的徽墨……全是贺作峰以前没伤腿时,搜罗进库房的好东西。
祖烈看得眼皮子狂跳。
这还不算完,看不见尽头的聘礼下面,居然还写着数行小字。
——阿清其父,行为不端,好毒成性,不配为人……
怎么还骂人啊?
祖烈倒吸一口凉气,隐约见着后面似乎还有贺作峰欲对阿清他爹采取的措施,但不等他细看,耳边就传来了贺四爷不咸不淡的质问:“瞧什么呢?”
祖烈仓惶收回视线:“四爷,您……您歇着吧,我去前头看看六爷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嗯。”贺作峰颔首,“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回来告诉我。等到了正日子,你也去讨杯喜酒喝。”
祖烈咧嘴笑:“那必须的啊。”
说完,乐呵呵地走了。
贺作峰则转着轮椅来到书桌前,拿起下人方才偷看的纸张,蹙眉研究。
他时不时在聘礼的单子上增添些新的物件儿,又摇头往骂阿清爹娘的字字句句上补上备注,不知不觉就忙到了深夜。
另一边。
方伊池又溜到了平安饭店。
他猫着腰进屋,自个儿还没怎么样,先被阿清恹恹的模样吓得一蹦三尺高:“怎么着啊,谁惹你了?”
阿清歪在榻上,剃着染得通红的指甲,有气无力地对他招手:“来吧,继续画。”
方伊池贴过去,拿被冷风吹得凉丝丝的小手摸他的额头:“不是中邪了吧?”
阿清啐了一口:“胡说八道!”
方伊池咯咯笑。
他斜眼,飞过去一记眼刀:“看来是忘了疼了。”
“别介。”方伊池自然没忘,脱衣服的手微顿,恼火地瞪着阿清,“你明知道我怕疼,还说,还说!”
“好好好,不说。”阿清拢着衣衫起身,弯腰拿颜料的时候,披在肩头的衣衫一抖,滑落到了手臂处。
他发觉得再及时,也没能挡住方伊池的目光。
坐在床上即将成为贺太太的方小老板捂着嘴,当即就叫出了声:“阿清,谁欺负你了?!”
阿清捏着衣衫的手一僵,脸上跟打翻了五色盘似的,支支吾吾半晌答不上话来。
要说贺四爷欺负他吧……也不尽然。
他也没拒绝得多彻底。
唉,说不清。
“没什么。”阿清只能装糊涂,“许是哪个客人碰着了。”
方伊池不信:“现在平安饭店谁敢惹你?……阿清,你甭骗我,是不是有什么惹不起的人物看上你了?你别怕,你说与我听,我……我就不信了,现下四九城里还有人敢与贺家作对不成?”
方伊池插着腰,气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阿清转身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伊池登时泄气,追着他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真是白为你操心了!”
他护着颜料,笑得停不下来:“贺太太,好大的威风!”
却不知这话怎么戳了方伊池的肺管子,让人霎时红了眼眶,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松手。
方伊池咬牙喃喃:“我是为着你,我是为着你!哪晓得日后什么光景……”
说着说着,人竟失了神。
阿清愣了片刻:“怎么着啊,六爷待你不好?”
话虽这么问,心里却是不怎么信的。
平安饭店的客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
四九城说大很大,但到了贺家那个层面,真出了事儿,保准连城门口要饭的乞丐都能不打磕巴地从头说到尾。
时下里,就没有说贺六爷待方伊池不好的。
果不其然,方伊池蔫蔫地摇头,扯了衣衫对阿清说:“画画儿吧。”
他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蹙眉捏起画笔,想要多说几句,又听方伊池喊冷,便搁下毛笔,先将没点燃的火炉点起来,再一个一个都抬到了床榻前。
这么一忙活,就忘了问正事,只一个劲儿地嘀咕:“晓得冷,还要画?……干嘛遭这个罪?”
方伊池闷声答:“我乐意。”
阿清将毛笔在颜料里狠狠一戳,蘸了饱满的赤红色颜料,笔尖带着火气扫过方伊池瘦削的脊背,在感受到明显的颤栗后,又不忍心地收了几分力:“你乐意个鬼!”
方伊池哼哼唧唧,似是反驳了什么,但阿清没听清。
他也懒得听,左不过是为贺六爷说好话。
阿清一边画凤凰,一边恨恨地想,贺家的爷们儿到底有什么毛病,勾得他身边最说得上话的朋友一个劲儿地犯糊涂,现下连他自个儿……
呸,他才不要为贺四爷犯糊涂哩!
方伊池的确有自己的主意。
他误会了医生的意思,当自己得了白喉,命不久矣,痛得昏昏沉沉间,免不了开始说胡话:“阿清啊,你觉得贺四哥……就是六爷的哥哥,如何?”
阿清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在我面前提他,你可真想得出啊。”
“我……我琢磨着,觉得六爷的话对。四哥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说话,但心是好的。”方伊池生怕自个儿真没了,好友没有着落,说得情真意切,“你……你试试呢?”
阿清笔下一转,笔锋带过方伊池的蝴蝶骨,刚好勾勒出半个凤凰翅膀,没好气地嘟囔:“是是是,他是榆木脑袋。”
心里想的却是,去他大爷的榆木脑袋。
哪家有榆木脑袋的爷们儿会玩缅铃啊?
德行。
方伊池说了半天,没得到正面回应,倒也不意外。
他还没瞧出阿清和贺作峰之间的猫腻,不敢真的去乱点鸳鸯谱。
再说了,方伊池也是受过点委屈的。
贺家的四爷搁他面前提点过几句,说什么做了老六的男妻就该收收心。
收什么啊?
说得他的心不在六爷身上似的。
真是怪里怪气,搞不明白。
这厢方伊池有小心思,阿清也有,屋里反倒沉默了下来。
只是人皮为纸,凤凰不是一朝一夕能画好的,阿清画了小半个时辰,歇下来喘气。
“许是还要个三五天。”他自言自语,“方老板,您看成吗?”
方伊池也缓了缓神,哑着嗓子笑:“有什么成不成的?画笔在您手里,还不是得听您的。”
阿清免不了得意,轻啧了声:“放心吧,画完,绝对美得贺六爷这辈子离不开你。”
继而转身收拾起画笔来。
方伊池窸窸窣窣地穿了衣服,见天色已晚,便不再逗留,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阿清也不着急,兀自将盛颜料的盘子洗干净,再把毛病塞进笔筒,方才呵了一口气,转身去搬为了方伊池点的火炉。
他搬着没一会儿,气乐了。
得,怕冷成这般模样,还硬撑着要画凤凰呢,不知道他家六爷得心疼成什么模样。
阿清这也就是随便一想,不料,没过几日,他就被贺家的人堵上了。
却不是四爷身边的祖烈,而是六爷身边的下人。
说是方伊池病了,不便起身,要他上贺家住上几天。
阿清心里“咯噔”一声,当好友病得起不来身,风风火火地冲到贺家,亲眼见了人才安心。
他这边安心了,贺四爷那头,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自是不必说。
祖烈端着饭进屋的时候,贺作峰正把钢笔不轻不重地摔在书桌上。
祖烈眉心一跳。
“真是……不成体统!”
骂的不是祖烈,祖烈却忍不住臊眉耷眼。
不成体统……
您四爷成日夜里上饭店找阿清的时候,也没见着多在乎体统啊。
嗐。
说不得,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