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在贺家住了下来。
他拎着不多的行李,高高兴兴地进了方伊池的房间,气儿都没歇,先把先前画的凤凰又补了几笔。
阿清扒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对歪在床边上,疼得发蔫儿的方伊池说:“赶得及。”
方伊池哼哼两声:“哦。”
他听出好友语气里的委屈,忍笑凑过去,轻轻挠对方的腰:“就差尾巴了,您就等着瞧好吧,方老板!”
“我现在就想看。”方伊池歪了歪头,拽住阿清即将收回去的手,“给我拿面镜子吧。”
“怎么看啊?”阿清乐得不行,当真拿了镜子捧在手里。
只见方伊池费力地勾着脖子,扭来扭去,试图看清脊背上的凤凰图案。
“歇着吧。”阿清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方伊池的肩头,“等画完了,随你怎么看!”
方伊池重新蔫了吧唧地躺回去,趴在床上,不甘心地用小腿蹭他。
阿清嫌痒,手指探过去恨铁不成钢地戳:“勾你家爷们儿去,别勾我。”
“我爷们儿又不在……”
“哎呦,不得了了,还真要勾爷们儿!”他眉毛一挑,拍着手叫好,“方伊池,真不是我说,了不得了你!”
“……以前我教你撩旗袍,你还害臊呢。嗐,现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家里爷们儿咯!”
饶是方伊池知道阿清的嘴皮子厉害,照旧被说得面红耳赤,翻身用被子遮住光裸的上半身,拽了枕头边刚脱下来的衣服胡乱往他身上丢:“迟早有人教训你这张嘴!”
阿清接住他的衣裳,笑眯眯地靠过去,也钻进了被子:“哟,奇了怪了,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啊?”
方伊池立时警觉:“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
“那有没有看对眼的?”
“更没有!”
方伊池将气恼抛在脑后,裹着被子拱到阿清身边,忧忧愁愁地叹了口气。
他被叹得头皮一麻:“别介,又想给我说媒啊?”
“哼。”方伊池有点冷,和阿清脚对脚团在一块,嘴里嫌弃得要命,实则心里着急,“我倒是想给你说呀,你阿清看不上嘛。”
阿清和方伊池在饭店的时候,一块儿取暖的时候多得去了,也没觉得两人凑一个被窝有什么不对,还伸手拢了拢被角:“谁叫你老给我说贺四爷?”
“你俩见过嘛。”
“我见过的人多得去了!”
“快甭提饭店那些客人了,恶心!”
阿清勾起唇角:“不提不提,但我也不想提贺四爷。”
他说完,觉得怪怪的:“你别说,搁这儿提四爷,和当着人面儿提似的。”
方伊池腿一伸,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底下:“哪儿能啊?我和六爷住北厢房,离四爷远着呢!”
阿清眨眨眼:“我就是那么一说。”
他们的确是那么一说,北厢房外却有人不这么想。
“绿莺姑娘又来啊?”祖烈从北厢房前走过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贺老爷子身边的丫头,总爱戴个蝴蝶簪子,说是刚迈进贺家门的时候,入了贺老爷子的眼,准备指给六爷做通房丫头。
只是新时候了,没了这些个规矩,六爷又不要这些,才继续跟着贺老爷子,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祖烈跟着贺作峰,倒是与绿莺面熟。
绿莺循声回头,见了祖烈,嘴角堆起了疏离的微笑:“是我。”
“老爷子找六爷有事?”祖烈问。
绿莺犹豫一瞬,笑着点头:“还不是为了那点事儿吗?”
贺六爷和方伊池的婚事,贺老爷子看在眼里,不痛快在心里。
祖烈是没那个心思去碍六爷的眼的,况且,他家四爷也栽在平安饭店的服务生身上了,便绷紧了脸,好言相劝:“那是六爷自个儿的事,你别跟着老爷子……”
他顿了顿,到底不能置喙贺老爷子的所作所为,只能尽量含蓄地提醒:“神仙打架,我劝你躲着点!”
绿莺嘴上道了声“晓得”,步子却半点没挪,自始至终都站在北厢房的门口,巴巴地往里望。
祖烈瞧着她发间颤颤晃动的蝴蝶簪子,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他直到回到四爷面前,都没叹完。
“垂头丧气给谁看?”贺作峰坐在书桌前,执笔写聘礼单子,一脸的仇大苦深。
贺四爷自打知道阿清住进了北厢房,眼底的阴郁就没散过。
祖烈低咳了一声,抬手将火炉上温着的茶炉拿下来:“瞧见绿莺了。”
“谁?”贺作峰蹙眉问。
祖烈一噎,想着四爷去贺老爷子面前的机会多,怎么连个丫头都记不住,后又转念想,能入得了四爷眼的人,怕是也就一个阿清了。
他念头转来转去,眼珠子也跟着转:“四爷,您忘了?”
祖烈故意卖了个关子。
“有话就说。”贺作峰果然搁下笔,勉为其难地将注意力从看不到尽头的聘礼单子上转移了开来。
“是那位……”到底是贺六爷屋里头的事,祖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老爷子给选的!”
他说得神秘,贺作峰摘下眼镜,好生揉了会儿眉心,方才想起来:“老爷子给老六选的屋里人?”
祖烈猛地一拍大腿,差点将手里的茶壶打翻,连忙又老老实实地站定:“就是她!”
“还留着她做什么?”
“……”祖烈一噎,心道这毕竟是老爷子指定的人,若是搁在六爷面前,那六爷自然会将人送走,但搁在老爷子面前——谁敢去老爷子面前说一句不是?
再说了,新时候了,贺老爷子也学会那套说辞了。
什么通房丫头啊?
放屁!
就是个伺候他老人家起居的丫头片子,没那么些污糟事儿!
至于心里怎么想……
单看方伊池进了贺家门这么些时日,还不把绿莺送走,就能猜出一二了。
贺老爷子还做着贺作舟没办婚礼,就能将绿莺塞进北厢房的美梦呢。
“我抽空和老六说说。”贺作峰向来不喜旧时候那一套,“你看见绿莺,也要劝一劝……罢了,劝有什么用?”
贺四爷轻嗤一声,像是在说绿莺,又像是在说另外什么人似的,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
祖烈缩了缩脖子,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补充:“这些时日,六爷都在家里呢。”
“他睡哪儿?”贺四爷没由来一问。
祖烈脸上闪过片刻的空白。
了不得了,他一个做下人的,还能知道贺六爷睡哪儿不成?
但贺作峰的话都放这儿了,祖烈也只能哭丧着脸接茬:“四爷您且等等,我去问问。”
祖烈很快就臊眉耷眼地回到了北厢房。
绿莺不见了踪影,倒是扛枪的喜财搁月门下吃烤红薯。
那烤红薯应该是刚出炉的,捧在手里热气腾腾。
祖烈吸了吸鼻子,觉得风里都带了甜味儿。
“哟,祖烈啊。”喜财循声抬头,与他也是极为熟悉的。
“怎么茬儿啊,吃上了?”祖烈记得喜财是贺六爷身边的人,连忙打起精神凑过去,“不怕六爷叫你?”
喜财大方地将烤红薯分了一半儿到他手里:“六爷才不会叫我呢……我被安排给小爷了!”
喜财嘴里的小爷正是方伊池。
祖烈眼前一亮:“这可是喜事,六爷器重你呢!”
喜财得意地挺胸:“可不嘛。”
祖烈顺势问:“那你不得去小爷屋前候着?六爷瞅见你偷懒,指不定抽你!”
“小爷和朋友说话呢。”喜财生怕被误会,义正言辞地解释,“六爷是知道的。”
“……他这几日都睡书房呢!”
“啊?”
他叫了好大一声。
喜财莫名其妙:“瞎嚷嚷什么?”
祖烈讪笑着摆手:“听见六爷睡书房,我吓了一跳!”
“这有什么好吓的……”喜财莫名其妙。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麻溜儿地回到了贺四爷面前,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六就睡书房?”贺作峰震惊得直接从轮椅里站了起来。
“四爷,您慢着点!”祖烈吓得当场念了声佛号,“我问了医生,您的手术这两天就可以做,您可千万别在手术前再伤着腿!”
贺作峰却一把按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我问你,老六当真是一个人睡的书房?”
贺四爷目光灼灼,即便隔着镜片,也骇人得厉害,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祖烈哭丧着脸点头:“是了,四爷,这有什么不妥啊?六爷屋里头的方老板同阿清交好,保不齐是唤他来哭嫁的呢!”
“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哭嫁的说法?!”贺作峰低呵出声,转着轮椅急急往院外去,人都到门口了,又恨恨地绕回来,一把拿起了桌上墨迹未干的聘礼单子。
祖烈巴巴地追上去:“四爷,您这又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贺作峰绷紧了下颚。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他必须得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他心里扭曲的情绪就要收不住了——是嫉妒,是不甘,是怨恨……
就那么放不下?
贺作峰眉心拧成了深深的川字,想到阿清与方伊池的亲近劲儿,转着轮椅的速度更快上几分。
他久违地开始怨恨自己的腿。
若是没有受伤,若是与常人无意,他必定大步走到阿清的面前,将他拉离那个深渊。
可他偏偏伤了腿。
贺作峰的心倏地被极负面的情绪戳了几个洞。
阴暗的占有欲汩汩而出,转瞬化为生满倒刺的藤蔓,深深扎根于心房后,顺着血管,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得管着阿清。
贺作峰面上的阴翳渐渐看不太清了。
并非他不再怒火中烧,而是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道貌岸然的冷淡里。
为了自家弟弟,为了贺家,为了所有人。
他得把阿清好好地拴在身边。
不是喜欢亲近男人吗?
他会让他亲近个够。
不是一流水就闹脾气,牙尖嘴利得像花猫吗?
他会让他再没力气闹旁人。
贺作峰前一句话还在讥讽贺老爷子按照旧时候的习惯,给六弟折腾通房丫头,此刻却理所当然地生出了将阿清关在南厢房,日日困于榻上的念头。
他与贺老爷子怎么会一样呢?
贺作峰的眼底闪过异色。
他可是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阿清抬进屋的。
然而贺作峰还没到北厢房,就生生停了下来。
原是看见阿清裹着个毛茸茸的小袄子,正借着火光,蹲在月门下烤红薯呢。
贺四爷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纵使将栓在阿清脚踝上的链子是何种样式都想好了,真瞧见那被火光映得又娇又媚的面庞,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
还是用花纹少点的金链子吧,免得阿清被勒得脚踝疼。
“咳咳。”
被烟呛到的阿清捂着嘴咳嗽。
他边咳嗽,边懊恼得直骂自己。
躺床上不好吗?
非出来遭罪!
本来,阿清和方伊池团在床上,暖洋洋地烤火。
他俩有聊不完的话,说得口干舌燥,方伊池换喜财去烧茶。
喜财应了,身上带着股熟悉的甜味儿。
“烤红薯啊。”阿清眼前一亮,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炉子多,我去烤一个!”
他转头问方伊池:“要吗?”
方伊池的后背因为特殊的颜料还在隐隐作痛,再馋也没胃口吃,遗憾摇头:“不了,你也少吃点儿,要不然晚上睡觉难受呢。”
“晓得。”阿清笑弯了眼睛,穿好衣服在屋里转悠了两圈,不知是不是火炉太多,他竟走得微微发汗,“我出去透个气。”
他琢磨着将火炉搬到了院中的月门下,从喜财那儿讨来个红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炭火里。
阿清清澈的眸子被赤红色的火光映亮。
小时候,家里穷,他娘会偷偷给他烤红薯吃。
就这么小一个红薯,还得背着他爹,趁着做饭烧柴火的时候,暗搓搓地埋在烧完的灰烬下。
“快。”他娘总会催促,“快点儿!”
小小的阿清就着急忙慌地将红薯捧在手里,指尖烫出泡都不舍得撒开。
甜呐。
他没有糖的童年里,烤红薯就是唯一的慰藉。
“你在做什么?”
阿清咳嗽完,冷不丁被身后的声音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将头向后仰,眨巴了两下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哟,四爷啊?”
阿清看了看天色:“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贺四爷打量着他穿着严实的小袄,半眯了会儿眼睛。
衣服穿得整齐,料想也没做出格的事。
“那是什么?”贺四爷没接茬,抬手指了指火炉。
“嗐,红薯。”阿清也没继续阴阳怪气。
他掸了掸手,从地上爬起来,麻溜儿地拿了铁签子,手腕灵活翻转,将烤熟的红薯从炉子里翻了出来。
火炉烘的红薯,比他年幼时吃的干净,皮儿上半点煤灰都没有。
阿清一边哈着气,一边将红薯在两手间倒来倒去。
他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心情好得觉得贺四爷都比平日里顺眼:“该着您有口福,尝尝我的手艺?”
阿清半是揶揄,半是开玩笑地将红薯的皮儿撕开半拉,见里头金黄软烂,愈发得意:“啧,要说您运气好呢?……包甜!”
贺作峰当然吃过烤红薯。
早年在外头闯荡的时候,什么没吃过?没东西吃的时候,红薯比黄金还金贵呢。
但贺四爷头一回觉得烤红薯稀罕。
在阿清灵巧的手指间晃来晃去的红薯稀罕。
“喏。”阿清没等来贺作峰的回答,也不介意。
他觉得贺家的人,是不屑于吃烤红薯的——但管他什么事?他今儿个心情好,就是乐意分给贺四爷一块。
阿清亲手掰了块烤红薯,递到贺作峰唇边:“快,烫呢。”
他轻声催促,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小意味。
金黄色的瓜瓤粘了些在苍白的指尖。
贺作峰没用手接,而是直接张开嘴,一口将阿清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甜味儿蔓延开来,贺作峰的心里也荡起了甜丝丝的波澜。
“哎呦,真不嫌脏!”阿清没料到手指会被含住,愣了一愣,但他是饭店的服务生,这点儿事还真不会放在眼里,还反过来调侃,“怎么着,您恨嫁啊?”
他说完,自个儿先乐得直不起腰。
阿清一边笑,一边抽了手指,塞了块红薯到嘴里。
甜呐。
他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是,眼瞅着,六爷的好事近了,您是做哥哥的,能不急吗?”
言罢,继续咯咯笑。
阿清今晚的心情是当真好。
他吃了几口烤红薯,胃里一阵一阵地发暖,但他吃得还是太慢,冷风一吹,手心里的红薯就没有那么热了。
阿清赶忙重新蹲在火炉前,捧着红薯团成一团,半张脸被领口的绒毛遮挡,说出口的话也含糊了一些:“要我说啊,您就是忒挑了。”
贺作峰垂下眸子,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四九城里想嫁您的人,怕是能从这儿排到八大胡同去!”
“我腿有伤。”贺作峰按了按搁着聘礼单子的口袋,心跳有些急。
阿清闻言,猛地抬头,仰着脸望过来:“伤了腿,也比那些个不着调的男人好!”
他说得坦然。
毕竟在阿清的眼里,贺作峰是一顶一好的客人了。
给钱爽利,还没什么不良的癖好。
若真凭良心差处……倒也不是没有。
没有贺作峰,阿清能一辈子当个正常男人活,可有了贺作峰,他只能认命地接受自己能生的事实。
可话又说回来了。
是贺作峰把他变得能生吗?
不是啊!
那是天生的,怪不得别人。
阿清虽害怕自个儿因身子的缘故,日后死在乱坟岗里,可也晓得,恐惧与贺四爷无关。
不过,阿清坦然,贺作峰却不坦然。
“你……真觉得我好?”贺家的四爷不自觉地将裤子抓出了皱皱巴巴的痕迹。
“您不好啊?”阿清反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今儿个是来给方伊池画凤凰的,粉黛未施,干净的面庞被月光照得略显苍白。
但连这份苍白劲儿都是惹人怜爱的。
世上的人,都是不同的。
有些适合浓妆艳抹,有些适合素面朝天。
阿清就是前者,他的绮丽与脂粉相得益彰,因为漂亮得太过分,才会被诟病说是妖里妖气。
但妖里妖气又有何妨?
若是阿清不足够漂亮,怎么会年年在庙会办观音。
贺作峰印象中的阿清,也总是俏丽异常。
他只需站在那里,就极具攻击性地占据着男人的余光。
有人说他瞧着就不检点,仿佛妖精似的皮囊下,必定有一颗不安分的心。贺作峰曾经也带过有色眼镜。
只是贺四爷心里的念头却更过分。
他想将阿清关在家里,打一副最精致的金链子,束缚着细细的脚踝,再也跑不到外头去。
阿清不是喜欢在身上涂涂画画吗?
贺作峰的丹青并不拿手,但他不介意在阿清的身上怜惜。
由此可见,相由心生,某种程度上而言,并不准确。
四九城里,还有谁比贺作峰看起来,更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呢?
斯文的贺四爷低下头,看着阿清像小仓鼠般吃了满嘴的红薯,腮帮子微鼓,心就像被羽毛轻飘飘地刮了一下,痒得发颤。
他馋了。
“还要啊?”
贺作峰的视线过于炽热,阿清吃着吃着就受不了了,摸着后颈重新站起来:“喏。”
他怒了努嘴,把红薯掰成两半,把自己咬过的抓在手里,示意贺作峰拿另一半。
贺作峰却没有动。
阿清悟了:“还要我喂啊?”
贺作峰难得面上发烫,低咳着点头。
“害臊啊?”阿清的眼尾一挑,当即又捏了块儿红薯塞到贺四爷的嘴里,“真成,要不是我陪您在榻上什么都玩过了,怕是真当您什么都不会呢!”
贺作峰刚把甜蜜蜜的红薯吃进嘴里,就不住地咳嗽起来。
祖烈早在贺四爷含住阿清手指的时候,识趣儿地退远了,这会儿听见咳嗽声,又后退了好几步,连月门前的半点灯火都瞧不见了。
“怎么茬儿?”阿清见贺作峰当真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不服气地动了动手指,压着那条湿热的舌,轻哼,“您装上瘾了?”
他的手指也是甜丝丝的,贺作峰顺势一卷——
有些事情是无师自通的,就比如现在,贺四爷舌尖一弯,反客为主,直将阿清的耳根都舔红了。
阿清能不脸红吗?
贺四爷瞧着正经,大晚上的在家里,还穿着工工整整的西装,偏生这样一个人,隔着眼镜睨着他,舌头卷着他的手指嗦!
“没了呀!”阿清被舔得后颈发麻,双腿也有点软,臊得嘴里愈发没有遮拦,“要舔,改天上饭店,您花钱,我变着花样给您舔!”
且不说,他现在在贺宅里,屋里的方伊池还等他回去呢!
阿清恨恨地瞪着贺四爷:“舔哪儿都成!”
他的本意是十根手指,都随着贺作峰舔,但话落在贺作峰的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喜欢我给你舔?”
言罢,男人滚烫的视线缓缓下移。
阿清身上虽然裹着厚厚的袄子,此刻却像是被扒光了,浑身上下就腰腹以下发烫,登时跳起脚:“我呸!谁要给你舔那儿啊!”
“……还有。”被拒绝了一次的贺作峰并不生气,转而攥住他的腕子,再次含住了湿淋淋的指尖。
阿清气极反笑:“您真搁我面前装傻呢。”
还有……还有什么还有?
照四爷这个舔法,一整个红薯都舔光了!
“甜。”贺作峰也不解释,舔完阿清的手指,微偏了头,热滚滚的舌尖扫过了他的掌心。
阿清差点叫出声来。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嘴,胸脯一波又一波地起伏。
贺作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刚收回去的舌狡诈地重回指尖,再次卷住了手指。
“唔……”酥麻从指尖炸开,阿清踉跄着栽在贺四爷的怀里。
他的身子以前也没这么敏感,到底贺作峰不同。
这是上来就把他舔得怀疑自己能生的男人。
阿清一屁股坐在贺作峰的腿上,呼出口的气又甜又热。
他刚想开口骂上两句,就听远处飘来句声惊叫。
“腿!四爷……您的腿!”
趴在墙上的祖烈哭丧着一张脸。
他离得远,看不清贺作峰同阿清在做什么,但一眼不看,心里难免不安。
谁叫四爷马上就要动手术了呢?
祖烈一番天人交战过后,战战兢兢地爬上了墙头。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吓得肝胆俱裂,故而有方才那石破惊天的一嗓子。
阿清吓得下腹一紧,搂着贺作峰的脖子“唔”得一声湿了。
贺作峰也愣了愣,但很快就听出说话的是身边的下人,心里的不快稍稍散去一些。男人低下头,借着月门上挂着的灯笼散发的微光,看见了阿清红得滴血的耳朵,心念微动。
阿清没听出祖烈的声音。
贺作峰搁在他腰间的手微微一动:“走?”
阿清哪里知道贺四爷的心思?
他羞耻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再放得开,那也要在饭店里。
在贺家,算个什么事儿?
搞得他为方伊池画凤凰的目的不纯似的。
他才不是上贺家来勾搭男人的!
“走走走。”阿清念及此,直接上手替贺作峰转轮椅,滚烫的脸蛋窝在男人的颈窝里,一张嘴叭叭叭,越急越停不下来,“哎呦喂,您可得好好解释啊?……你们贺家规矩严吗?该是严的,赶快……赶快提点几句,别胡诌啊!”
贺作峰抱着阿清,故意放慢速度,转着轮椅,吱嘎吱嘎地带人往自己的卧房去。
阿清急糊涂了,还在那儿与轮椅轮子较劲儿,隔着贺作峰的大手,不停地推温柔的手背:“您说说您也是,大晚上的,来北厢房遛什么弯儿?腿还伤着……要我是您爹,我都得抽您!”
“抽哪儿?”贺作峰心情颇好地问。
“还能抽哪儿?”阿清气急,甩手不推搡手背了,改为伸着脖子到处望。
他望到哪儿有火光,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咋咋呼呼地叫贺作峰调整方向。
贺作峰也不反驳,陪着阿清在自家绕了好几个圈,终是回到了卧房前。
阿清一路上提心吊胆,直至进了屋,方才从轮椅上起身,捂着心口吐出一口气来。
“喝水吗?”到了自己的屋里,贺作峰的态度愈发温和,倒了茶水递到他唇边,“润润喉。”
阿清懵懵地喝了一口,后知后觉地低头。
他手里的红薯已经冷透了。
“放炉子上热热。”贺作峰也瞧见了,顺手接过,放在了屋内烧着的炉子上。
“被瞧见了,怎么办啊?”阿清六神无主地嘀咕。
贺作峰望过来,目光被眼镜反射的光挡住,看不大清:“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那么怕碰着人?”
“您是四爷啊!”阿清幽幽怨怨地嗔了一眼。
贺作峰蹙眉:“又如何?”
他却不解释了,翻着眼皮轻哼:“和您说不清楚。”
阿清说完,终是有心情打量自己身在何处——宽敞的卧房,摆着书桌与书架,地上还铺了地毯,瞧着怪朴素的,但细看,每一样物件儿都金贵着呢!
“这哪儿啊?”
贺作峰不知何时,转着轮椅来到了阿清面前:“我房里。”
“啊?”他登时瞪圆了眼睛,“您屋里?”
说着,腾地起身,急匆匆要走。
贺作峰不急不缓地将阿清喝过的茶碗放在了桌上。
几个呼吸间,耳畔就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嚷嚷:“怎么打不开啊?”
门是祖烈锁上的。
贺作峰脸部红心不跳地说:“把红薯吃完再走。”
阿清才不信。
吃红薯有什么好锁门的?
“得得得,您是爷!”他磨着牙回到火炉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了气鼓鼓的一小团。
贺作峰忍不住低笑出声,从怀中取出聘礼单子,递了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阿清还当贺四爷又要对自己念书,梗着脖子躲。
贺作峰好脾气地将纸收过来:“那我给你念。”
“别——”
“百骏图一幅,羊脂白玉手镯两支……”
阿清听着听着,听出异样了。
这念什么呢?
他心里想什么,嘴上就问什么。
“聘礼。”贺作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一颤,除了自己,谁也没发现他的紧张。
阿清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聘礼啊!”
四九城最近谁要结婚?
不就方伊池和贺六爷嘛!
“那您是得念给我听听。”阿清明知方伊池不会吃亏,还是忍不住催促。
贺作峰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心情激荡,冷不丁握住了他的手腕:“想听?”
阿清没明白贺四爷的意思,点了点下巴:“您不念,我就自个儿看呗。”
“我念吧。”贺作峰却舍不得不念了,捏着纸,含笑念了下去。
这一念,就念了许久,阿清起先还兴致勃勃地听,但听到后面,撑不住了,眼皮子打颤,不知不觉就歪在了贺四爷的轮椅上。
贺作峰顿了顿:“阿清?”
阿清含含糊糊地嘟囔:“红薯……”
贺作峰默了默,摇着轮椅去炉子里拿出了热好的红薯,又带着他来到书桌前,提笔在聘礼单子后面加上了“红薯”二字。
“好。”贺四爷眉宇间冰雪消融,吻住了在半梦半醒间吃地瓜的阿清。
甘甜的气息在二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阿清困得反应不过来,仰着脖子承受缠绵的亲吻,许是坐着不舒服,细腰紧绷着扭了几下。
“不想坐着,那便站着吧。”贺作峰沙哑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腰间的桎梏也消失了。
阿清稀里糊涂地起身,扭身要跑,步子还没迈,就被扯着腕子拽了回来。
“不要你动。”贺作峰和颜悦色的哄,“乖一点。”
说着,还抬手按着他的手,叫他继续吃红薯。
阿清被甜蜜的气息包裹,水淋淋的睫毛缓缓眨动,当真听话地啃了一小口红薯。
贺作峰却已经将手探进了他的衣摆。
厚厚的布料下,果然满园春色。
前面略有些精神,后头更是湿润滑腻。
“乖……”贺作峰的喉结狠狠一滚,猜到阿清是被祖烈那一嗓子吓湿的,心绪也跟着湿湿热热得烧起来,“方才念的,可喜欢?”
阿清清醒了些,刚想皱眉要男人把手拿出来,就被问得晃了神。
好东西,谁不喜欢?
他点了头。
贺作峰竟低低地笑起来。
又是难得的开心的笑:“阿清,我去做手术,你在家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手术和聘礼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阿清彻底糊涂了,但他早已顾不上这些了。
贺作峰笑得那样风月无边,手指却奸诈狡猾地捅进了肉缝,在里头寻着小小的突起,使劲儿地按压。
阿清几下被折腾出了水,含着包不肯落的泪,双手颤颤巍巍地撑着轮椅,憋屈的恳求:“裤子……裤子会脏。”
“那就脏。”贺作峰眼睛都不眨一下,还颇为坏心地揉了揉他前面翘起来的家伙式儿。
阿清眼前一白,哆哆嗦嗦地交代了。
不等他缓过神,张嘴开骂,贺作峰的手指再一次滑进了肉缝:“衣柜里有你的衣服。”
男人一派霁月清风,搅动的手指却半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瑞福祥……你让祖烈买的,这里都有。”
瑞福祥。
阿清一个愣神,柔嫩的肉穴就被抠出了蜜汁。
他一边唾弃自己被几件衣裳收买,一边恶狠狠地将手里的红薯摔在贺作峰的怀里。
“谁要你的衣服?”阿清说得底气不足,打着摆子的双腿更是出卖了他的情动,“四爷……让我……让我回去。”
“……方伊池还等着我呢!”
可惜,这话说得太错了。
前一秒还笑着的贺作峰,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男人狠狠勒着阿清的腰,将他锁在怀里,然后转着轮椅,急急来到书桌前,拿起了钢笔。
阿清一头扎在贺四爷的肩头,压根不知道那张聘礼是给自己的,故而也不知道,贺四爷在“红薯”后头,又加了一行——
金锁链。
贺作峰写完,尤不解恨,提笔填上了数目。
十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