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贺宅里的路看得分明些。
阿清绕了点路,还是回到了北厢房前。
方伊池还没睡醒,偏房里歇息的喜财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瞄了一眼,见了阿清,笑嘻嘻地问好:“早啊。”
阿清揣着手,料想四爷房里的祖烈势必将自己的行踪圆好了,也不紧张,主动问了句:“方老板还没醒?”
喜财摇头:“还早呢!”
他便也跟着笑了:“也是,还早呢。”
言罢,从怀里取出了那盒从四爷屋里顺出来的颜料,自顾自地蹲在了卧房前的火炉边。
喜财替阿清加了炭火,见他往手指头上涂东西,了然地退了回去。
……饭店的服务生嘛,都是爱美的。
阿清当真在涂指甲。
先前他给自己涂过一回红色的颜料,用的还是给方伊池画凤凰时,用剩下的,但涂完没多久就洗了,现下左右无事,倒是适合给指甲上颜色。
阿清用着四爷的颜料和四爷的毛笔,专心致志地涂抹了半天,颜料太凉,他就把毛笔搁在火炉上烤烤。
方伊池揉着眼睛推开卧房的窗,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还吃呢?”方伊池吓了一跳,以为阿清吃了一晚上的烤红薯,“你不是被冷风吹傻了吧?”
阿清循声回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听听你自个儿说的话,还是人话吗?!”
他抬手,显摆着涂红的指甲:“吃一晚上……亏你想得出来!”
晨曦半明半寐,涂了指甲的阿清像个天亮后忘记躲起来的艳鬼。
他对着方伊池做了个鬼脸,故意撺掇:“涂不涂?”
方伊池眼馋漂亮的红指甲,点头如捣蒜。
阿清残忍地提醒:“您背上的凤凰还没画完呢。”
方伊池:“……”
方伊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砰”得一声关上窗户,不理他了。
“气性还挺大。”阿清蹲在火炉前直乐。
他多嘴问那么一句,就是欠得慌。
阿清晓得方伊池背上的凤凰没画完,是断不可能再有心思思考别的花样的。他抬起手,借着日光满意地打量着已经涂完颜料的那几根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借着指甲之事,阿清顺利地在方伊池面前糊弄了过去。
他涂完颜料,又静静地等着颜料干透,等十根手指都染上漂漂亮亮的红色,方才施施然回屋。
方伊池已经在用早饭了。
他坐下,忍笑问:“不等我?”
方伊池哀怨地望着阿清的红指甲,埋头啃了口包子。
“等你背上的凤凰画完了,我给你涂。”阿清松了口,也没继续故意显摆指甲,反倒是问了句,“后背还疼吗?”
特殊的颜料能在人皮上维持多年,还保持颜色不变,自有弊端。
那便是涂画之时,人会觉得沾染颜料的皮肉痛痒难耐。
方伊池有多怕疼,阿清还是晓得的。
“还成。”但这一回,方伊池难得没抱怨,还带着种阿清所不理解的视死如归,“早画完,早给先生瞧。”
他也夹了个包子到碗里,先喝了口热乎乎的豆浆,然后才唏嘘:“得嘞,满心都是你家先生。”
方伊池不服气地呛回去:“等你心里有了人,我再笑话你!”
“那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阿清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包子吃完,继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露出一个方伊池看了就心里冒小火苗的微笑。
阿清说:“起码现在,您方老板没笑话我的份儿!”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方伊池气得多吃了一个包子。
不过那点儿火气,一到画凤凰的时候就没了。
方伊池蔫了吧唧地趴在床上,费力地盘算,自个儿背上的凤凰还要多久才能画好。
阿清坐在床头,全神贯注:“您算有什么用?还不得听我的。”
“我算算还不成?”方伊池倒吸一口凉气,瘦削的肩胛骨猛地压紧,像是脆弱的蝴蝶收拢起羽翼。
阿清眉毛一挑:“疼?”
“嗯。”方伊池闷闷地答,“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有点……”
他把手里的毛笔搁在一旁,凑近了瞧刚落笔那处:“换了个颜色,是会疼一些。”
阿清顿了顿:“但这样更好看。”
方伊池便忍了:“那就继续吧。”
他却摇头:“等等。”
阿清按住方伊池的肩膀:“不急这么一时。”
说完,耳朵一动,听到窗外有人声,狐疑起身:“你这北厢房,除了喜财,还有别人能来?”
方伊池不疑有他:“还有我先生呀。”
“谁说你家先生了?”阿清简直拿方伊池没办法。
他擦了擦手,扭身往门前去。
阿清并不急着开门,而是站在门前,确认外头确实有人声,方才擒着笑脸,状似无意地探出头:“喜财,是有事找方老板吗?”
喜财愣了愣,懊恼地小跑到门前:“是扰着小爷了吗?”
“哪能啊?”阿清自是不会将话头揽在方伊池的身上,“是我听见你说话,以为你急着寻方老板呢。”
“不是,是老爷子身旁的人来了。”
……贺家的老爷子。
阿清轻“啧”了一声。
贺老爷子不同意贺作舟和方伊池的婚事,这倒不是能瞒得住的事儿,四九城里的人都当句笑话讲。
但阿清还是忍不住替好友担忧。
虽说现在的贺家,大事上由贺六爷说了算,但那毕竟是贺六爷的亲爹,哪怕只是嘴上挤兑两句,方伊池心里也不好受。
“贺老爷子有什么事吗,劳您和我说说?”阿清的念头在心里滚了几圈,落到嘴里,还是轻飘飘的一句不甚在意的疑问。
“嗐……”
喜财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身后的一声轻哼打断。
阿清循声望过去,先看见的是发髻间展翅欲飞的蝴蝶,再然后,才是墨绿色的衣袖。
那衣袖里垂着的手,拎着个竹篮儿,拿藏青色的布隔着,看不清里头的情状。
“我来给六爷送东西。”手的主人,语气乍一听淡漠,但落在阿清的耳朵里,其间的轻蔑,无处遁形。
他在平安饭店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用在一个小小的丫头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谁啊?”阿清心里火起,直接问喜财,“北厢房是她能随便进出的?”
喜财忙不迭地摇头。
他跟了六爷多年,现如今跟着方伊池,自然知道事情轻重,也没真的想放绿莺进来,连忙顺着阿清的话头,转身催促:“我不管是不是老爷子让您来给六爷送东西的……但咱六爷早放过话了,除了小爷给的,旁的一概不要。”
绿莺的脸色一时涨得通红,瞪着阿清的眼睛仿若淬了毒。
在她眼里,阿清比方伊池还不堪。
那方伊池再不济,起码得了六爷的青睐,死皮白脸地挤进了贺家的门。
阿清算个什么东西?
身子脏了,名声也臭了。
就这样的人,也敢仗着六爷屋里的玩意儿,给她脸色瞧?
“你敢拦我?”绿莺倏地抬手,指尖戳着喜财的鼻尖,指桑骂槐,“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挨着六爷,就真当自己也是个爷了?等我去见老爷子——啊!”
绿莺的话没说完,嘴巴就被黑洞洞的枪口堵住了。
喜财笑嘻嘻地说:“绿莺姑娘,请回吧。”
阿清难得多看了喜财一眼。
他还当贺六爷放在方伊池身边的人是摆设,如今看来,倒是他眼拙。
最后,绿莺畏惧于喜财手里的枪,撂下竹篮骂骂咧咧地走了。
喜财弯腰将竹篮上头蒙着的布掀开,见里面是寻常的文房四宝,直接丢弃在了北厢房的月门外。
“见笑了。”喜财对阿清躬了躬身。
阿清眼珠子一转,也没多废话:“六爷有心。”
说完,最后望了望绿莺的背影,扭身回了卧房。
趴在床上的方伊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本册子,正津津有味地看。
他走过去,“啪”得一掌拍在方伊池没涂颜料的细胳膊上:“就你心大!”
方伊池被打得“哎呦”一声叫唤起来:“干嘛呀?”
“人都蹬鼻子上脸,闹腾到你屋前了,你还有心思看书?”
“谁啊?”方伊池小心翼翼地将书页叠了个角,“你说绿莺?”
阿清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你还知道啊?”
“……我当你方老板真傻呢!”
方伊池眨巴眨巴眼睛,语出惊人:“我能不知道吗?那是贺老爷子给我家先生找的通房丫头。”
此话一出,阿清差点没将房顶给掀了。
他撸起衣袖,随手抓起火炉边的火钳子:“你大爷的,方伊池,你是不是傻?人六爷都有通房丫头了,你还搁这儿画凤凰呢……你给我趴好了,我先去办了他,再回来办了你!”
说完,当真气势汹汹地往门前冲。
方伊池哭笑不得,追上去抱阿清的腰。
“好阿清,你等会儿!”方伊池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阿清攥紧了手里的火钳子,眼里冒着火光,眼珠子烧得活脱脱成了两颗黑曜石:“得,我就站在这儿听你掰扯!要是你糊涂了,我连你一块儿打!”
方伊池好说歹说,总算将他劝回了床前。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式儿……”
方伊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安抚住阿清。
“真是贺老爷子一头热?”他斜着睨方伊池,“别是你舍不得我教训贺六爷,搁这儿编瞎话呢!”
方伊池立刻对天发誓:“真不是!”
——哐当。
阿清这才丢下手里的火钳子,没好气地用手指戳方伊池的额头。
“你啊!”他恨铁不成钢。
“真碍不着我。”方伊池讨好地搂着阿清的腰来回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哪能真让那什么绿莺骑在我头上闹?”
“……你就等着瞧吧,没她几天好日子过了。”
“我之前还想,贺老爷子怎么那么好说话,真就应了你和六爷的婚事。”阿清心里的火气稍稍熄灭,插着腰嘀咕,“原来在这儿等着你呢。”
“……他们家的爷们儿,屋里不会都有通房丫头吧?!”
话说到这儿,他忽地怔住了。
阿清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觉得心尖一下子被揪住,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那特殊的颜料不像是单单涂抹在了方伊池的脊背上,也像是泼在了他的身上。
阿清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直到方伊池笑着说出那句“哪能啊”,他悬起的心才落下。
阿清恍然觉得后背生出冷汗,心虚地抿起唇。
“那还成。”
他小声应着,又懊恼于心绪被贺四爷牵扯,烦闷地揪着衣袖上的线头。
那袖子本来挺好的,偏被阿清的指甲抠得皱皱巴巴,连方伊池都看不下去,按住他的手指,纳闷道:“你扯什么?这一瞧就是瑞福祥的衣服,你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阿清当即反驳:“现在的方老板,瑞福祥不是随便穿?”
他也不是酸方伊池,就是心里头堵得慌,没话找话。
好在,方伊池了解他,压根没把那话听进心里去。
“这不是替你心疼吗?”方伊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不过你说起通房丫头的事儿,我才想起来,贺四哥先前是有过婚约的。”
这事儿不是秘密,阿清也晓得。
他轻声问:“傅家的小姐?”
方伊池点头:“嗯。”
不过方伊池比阿清知道得多些:“嫌弃贺四哥的腿……啧,不过最近不知道听了什么风声,又想着把婚约重新续回来了。”
“……该是听了贺四哥要动手术的事?”
“续上……他们家当婚约是咱们饭店大堂免费的茶水?”阿清不客气地“呸”了一声,心里那点刚灭的火气,重又腾腾地冒起来,“且不说,当初是他们先要解除的婚约,就算不是他们开的口,那也是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斩断了这段姻缘。”
“……现在再扯回来,算什么事儿?”
阿清性子泼辣,路见不平咋呼几句是常事,方伊池没看出他的异样,笑着摇头:“算什么事儿?阿清,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是瞧着贺家蒸蒸日上,后悔了呢。”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贺家蒸蒸日上,那傅家反倒出现了颓势。
“那……贺家是个什么意思?”
阿清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抠起衣袖。
他问得不坦荡,面上都发烫,好在低了头,神情不见得被人看了去,可羞恼的情绪久久不散,阿清难受得要命。
他向来坦坦荡荡,还是头一回在好友面前生出隐瞒的心思,尴尬与难堪犹如藤蔓,顺着他的脊椎蛮横地爬上来,轻而易举地遏制住了他的脖颈。
阿清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近乎羞愧地问:“是打算续上了?”
方伊池琢磨了会儿,笃定摇头:“不成的。”
“……我虽然不了解贺四哥,但我觉得,他身为六爷的兄长,不会视婚姻为儿戏。那傅家既然在他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他就不会回头。”
冥冥中,阿清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他绷紧的心弦毫无负担地断了开来。
阿清如释重负地张了张嘴,耳畔倏地响起巨大的轰鸣,又陡然散去。
他凝视着透进微光的窗户,眼眶迟钝地泛起一点酸意,最后全都慢慢散去了。
“那就好。”他喃喃。
方伊池问:“什么好?”
阿清骤然回神:“好……怎么不好呢?那落井下石的傅家打了空算盘,当真是好。”
方伊池又收回视线,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嘛?我也觉得傅家为人不地道,要是贺四哥真应了婚事,我反倒要和六爷说道说道呢。”
只不过,方伊池又能说道什么呢?
阿清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了起来。
贺四爷的婚事,是等不住的。
先前,有腿伤碍着,许是还难议亲一些,这几日说是要做手术,那必定会有更多的人家将目光放在贺四爷的身上。
贺作峰许是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在阿清的心头扎了根。
他掌心沁出了汗,滑腻腻一片。
可他慌什么呢?
阿清茫然地揉了揉眼角。
他想,自己该高兴的。
成了婚的贺四爷就不会上饭店折腾他了,他也能将这段回忆好好地埋在脑海深处。
阿清倒不觉得贺四爷是那种成了婚,还上外头快活的男人。
无关贺家的家风,而是他自以为了解贺作峰这个人——贺四爷骨子里清贵得很。
都不是服务生脏不脏的问题了,是人家从始至终,就没把将一些人,一些事,放在过眼里。
这样的贺四爷,即便心里对他有几分念想,成婚后也不会再踏进平安饭店一步。
……以后怕是碰不上面了。
“阿清,阿清?”
方伊池的呼唤将阿清唤回了现实。
“想什么呢?”方伊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叫你好半天了。”
阿清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语气里的颤抖,笑着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想你背上的凤凰该怎么画。”
“可不得了,想得这样认真。”方伊池赶忙扒下身上披着的衣服,老老实实地往床上一趴,“你画,你画,我再不叫疼了。”
阿清一个晃神,就见方伊池服服帖帖地拱在榻上了,心里的愁绪一时消散,哭笑不得地感叹:“你折腾死我算了。”
方伊池闻言,自是张口就是好话,好说歹说,算是把阿清哄住了。
于是乎,绿莺和贺四爷的事儿都被抛在了脑后,他俩折腾完背上的凤凰,又猫在屋里顺衣服。
方伊池屋里,自然也全是瑞福祥,花花绿绿,赏心悦目。
阿清顺得头晕脑胀,晚上洗漱完,往床上一栽,就发了场大梦。
梦里,他还在贺四爷的屋里头,人埋在浴盆里,洗澡洗得好不快活。
一点灯火如豆。
阿清晓得贺作峰就在一旁看着自己,但他毫无顾忌,该怎么洗就怎么洗,还伸手唤贺四爷把香露给自己拿过来。
贺四爷转着轮椅,亲手帮他将香露滴在了浴盆里。
“四爷,我喜欢这个味道。”阿清笑眯眯地歪在盆边,半张脸蒙着水汽,连唇角的笑意都雾气朦胧。
梦里的贺四爷不怎么说话,滴完香露,伸手示意他靠近。
阿清赤条条地趴在那儿,不动,反倒对贺作峰勾手指。
他用自己听了都觉得甜腻的嗓音,勾引着男人:“你过来。”
贺作峰过来了。
贺家四爷的五官在昏暗的光里愈发深邃,鼻梁上的眼镜闪着微光,然后被阿清擅自拿了下来。
他沾着水的指尖在贺四爷的面上刮了刮,挑剔地选了处摸起来软些的皮肤,继而俯身凑过去啃咬。
自然不是真的啃咬,而是有技巧的舔和吻。
阿清听着贺作峰的呼吸逐渐染上热潮,得意地直起身。
哗啦!
他从水里冒了出来,真的成了妖艳的海妖,腰腹上画着绿色的牡丹。
一朵淡绿色的小花也盛放在了他的眉尾。
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浮现出花纹的小腹,了然勾起唇角:“原来四爷喜欢啊。”
他染红的指甲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粗重的喘息声猛地逼近。
阿清垂下眼帘,看见了贺作峰凑近的脸。
燃着热意的呼吸就像是一只又一只撩人的触手,探入了他的灵魂,勾起了他最深刻的欲望。
阿清的呼吸也重了。
他猛地搂住贺作峰的脖子,将男人的脑袋牢牢地按在了小腹上。
哗啦,哗啦!
清晰的水声又起。
阿清仰起头,昏暗的光映在他剔透的眸底。
“四爷,您要成婚了吗?”
阿清在梦里问。
贺作峰没有回答。
但水声更响了。
男人挣开了他的胳膊,修长的手臂已经探入了水中。
阿清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还仰着自己漂亮纤细的颈子,着迷地望着天花板上未曾亮起的一盏灯。
——四爷,你会娶……
这句话卡在了阿清的喉咙里。
会娶谁?
梦里的他冷不丁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不要问。
有个声音在阿清的耳畔嘶吼。
不要问!
他哆嗦着想要缩进水里,可那水诡异地变冷,水面甚至都结出了薄薄的冰。
阿清浑身发抖,想要爬出木盆,两根滚烫的手指却不顾他的求饶,生生分开了湿漉漉的双腿,直奔花芯而去。
“四爷……四爷。”阿清苍白的指尖倏地攀在木盆边。
他的手背浮着细细的青筋,冰冷的水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最后沿着木盆的边缘,缓缓滑落。
贺作峰静静地注视着阿清,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眸子又黑又稠,像是下一秒就能将阿清整个人都包进去。
阿清颤颤巍巍地站在盆中,除了腿芯,没有一处不冷。
他求也求了,骂也骂了,贺作峰的手指自始至终没有离去的意思。他甚至抬手,在梦里扇了贺作峰一巴掌,可男人不退反进,单手撑着木盆,缓缓起身,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粘稠的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是贺作峰的手指在肉缝里肆无忌惮地揉弄发出的声响。
阿清目光空洞,乍一看是站着给揉了腿芯,实则大半个身子都歪在贺作峰的怀里,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也放弃了挣扎。
阿清就那么等着,等着自个儿被揉出一汪甜腻腻的水,等着贺作峰托着自个儿的臀瓣,把他整个人抱出浴盆。
他把脑袋搁在贺四爷的颈窝里,眼底弥漫着淡淡的红:“您怎么就不放过我呢?”
*
阿清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疲惫又崩溃地从床上爬起来,脱了裤子,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偷偷摸摸地往院外去。
阿清没敢问喜财,哪里可以洗衣服。
他匆匆离开北厢房,阴沉着张脸往南边去。
祖烈刚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满脑子都是前一晚四爷吩咐的事。
贺作峰的聘礼单子又长了些,几样要紧的东西得出去现买。
“阿……阿清?!”祖烈想着事,迷迷糊糊地往院子一望,差点没被抱着衣裳的阿清吓死。
“哎呦喂,这个点儿……”祖烈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您……您找四爷?”
阿清现下最听不得的就是“四爷”两个字。
他冷笑一声,眯着眼睛打量祖烈。
祖烈的心脏跳得更狠了。
他觉得自个儿命不久矣:“阿清啊,您有什么事儿,直说,我……我豁出这条命,也得给您办好!”
要不是手里抱着衣裳,阿清能对着祖烈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上一通。
……豁出命?
他要祖烈的命做什么!
一个个,沾上贺作峰,看着就碍眼!
他越想越气,艳丽的眉眼染上了怒火:“我要洗衣裳!”
祖烈抓了抓头:“哪儿能劳烦您?哎呦,把衣裳给我吧。”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阿清脱下来的衣服。
祖烈嘴里止不住地劝:“真是见外了,您是什么人啊?四爷要是知道,我叫您洗衣裳,能给我人都一并洗咯!”
可那衣裳哪儿能叫祖烈碰?
阿清面色一红,连连后退:“看不起我?几件衣裳,我还洗不得了?”
祖烈再次怔住,莫名其妙地收回了手:“您非要自己洗?这大冷的天……何必呢?”
“……四爷屋里头,有好些衣裳呢。”下人拼了命地暗示,“您去换一件?要是都不喜欢,我现在就去瑞福祥给您买!”
“哪儿成啊?”阿清听着祖烈的话,就想到贺作峰的卧房,想到贺作峰的卧房,就想到那个让自己不得不偷跑出来洗裤子的梦。
他把衣裳往胳膊间一夹:“我是个什么身份,不敢劳烦四爷身边的人给我买衣服!”
祖烈一听这话,暗道不妙。
这是对四爷不满呢,正好叫他给撞上了!
祖烈一时间劝也不是,拦也不是,二人吵吵闹闹间,终归是把贺作峰给折腾醒了。
贺四爷披着外袍,没坐轮椅,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卧房前。
他的眼睛在看见阿清的刹那,隐晦地亮了亮。
“四爷!”祖烈仿佛看见了救星,就差泪洒当场了,“阿清……不是,我是说清少爷!”
他在贺作峰冰冷的目光里,机智改口。
“清少爷不让我给他洗衣裳!”
“洗衣裳?”贺作峰按了按眉心,看着慌慌张张,向院外跑的人影,狭长的眼尾微微往下一压,“阿清。”
阿清僵立在原处。
“过来。”贺作峰又按了按眉心。
显而易见,晚上没睡好的,不止阿清一人。
只是贺四爷睡不好的原因,和他大相径庭——贺作峰没做春梦的好运气,一闭上眼睛,梦里都是阿清跑了的画面。
不是钻进了别人的花轿,就是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
总之,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身边。
贺作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头疼得以缓解,抬头见阿清还杵在南厢房的月门下,不由蹙紧了眉:“过来。”
男人嗓音沉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清不自觉地红了耳朵,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他挪归挪,嘴里倒是不闲着:“我……我就是想洗洗衣裳。”
“……这可是瑞福祥!你贺四爷不稀罕,我可稀罕得紧。”
“那就叫祖烈找人帮你洗。”贺作峰嫌阿清走得慢,也嫌自己的腿有伤。
若是无伤,他必定疾步走到阿清的面前,直接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瞧着阿清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一张俏脸写满纠结,贺作峰的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微光。
他也年轻过。
哪怕伤了腿,静心养性,遇见阿清后,也不是没有过感觉。
阿清年纪尚轻,大早上洗衣裳,不就是那点事儿?
“祖烈。”
眼巴巴瞧着贺四爷和阿清周旋的祖烈冷不丁被点了名,茫然抬头:“啊?”
“你想替阿清洗衣服?”贺作峰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祖烈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声“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这……这家里的衣服,有专门的人打理,我……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祖烈也不知道自己戳了贺四爷哪根敏感的神经,试探地提议:“我帮清少爷把衣裳送到后头去洗?”
“不必。”
“不要!”
贺作峰和阿清异口同声地拒绝。
贺四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清飞起红霞的面庞,愈发确认了心里的猜测,心尖一麻,温和了嗓音:“磨蹭什么?到我这里来。”
阿清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十指绞着自个儿的衣裳,眼皮子一翻又一翻,像只偷吃了东西又被逮住的小仓鼠,拼命地觑贺作峰的神情。
阿清后悔得,恨不能将自己一掌拍晕过去。
他不肯在北厢房洗衣裳,自然是顾忌着方伊池和贺六爷。
那是人家的院儿,他堂而皇之地洗裤衩,像什么话?
……阿清想都不敢想。
他一头热地冲到南厢房,一来,觉得贺四爷是弄脏他裤子的罪魁祸首,二来……二来,他心里不舒服,向来不会对贺四爷憋着。
他就是生气,就是要闹,所以半点不心虚地闯进来,对着祖烈发了通邪火。
可现在,邪火灭了。
阿清眼观鼻,鼻观心,祈祷着贺四爷别再提自己怀里的衣服,还抽空心虚地望了祖烈一眼。
他觉得自己挺对不起祖烈的,想道歉。
“看什么?”
不等阿清开口,下巴就被贺作峰捏住。
贺四爷烦闷地垂着眸子,眼底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似是烦躁,又似是无奈。
“四爷……”阿清蹩脚地撒谎,“我……我该回去了。”
贺作峰低低地“哼”了一声。
他后颈一热,将怀里衣服抱得更紧:“不劳烦您屋里的人。”
“我屋里有什么人?”许是刚醒,贺作峰说话比往日直接很多,“抱着你的衣裳跟我来。”
阿清眨眨眼,扭头看了眼正视死如归地堵在月门前的祖烈,又瞥了眼贺作峰动作间仍旧有些迟钝的腿,最后,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而听到脚步声的贺作峰,面色总算是晴转多云,不那么凝重了。
阿清进了熟悉的卧房。
他看着贺四爷用一种略显缓慢,但又格外坚定的步伐在屋内慢慢地转了一圈。
贺四爷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好,又换上了厚一些的外套,然后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前已经放上了一盆温热的水,该是祖烈先前打的。
“拿来。”
贺作峰对阿清说。
阿清“啊”了声,装傻:“什么?”
“衣裳。”贺作峰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想叫祖烈给你洗?”
阿清头皮发麻,不敢想贺四爷已经猜到自己要洗什么,心虚地递过去一件小袄——他哪能抱着裤衩乱跑?自然是将那块布料用好几件衣裳囫囵裹了起来。
贺作峰扶着水盆的边缘,又叹了口气:“阿清。”
阿清捏小袄的手一紧,紧张地缩回去,半晌,又递了条裤子过来。
贺作峰简直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男人直接伸出手,不顾阿清的阻拦,三两下将那条团成一团的雪白的布料扯了出来。
“四爷!”阿清羞耻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黏在贺作峰的身后,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别介……哪儿能劳您动手?我……我自个儿洗。”
“……您别动,脏。”
“不脏。”贺作峰腿长手长,真要拦着阿清,是断然不可能给他任何抢走手中布料的机会的。
于是乎,阿清只能瞪着贺四爷宽阔的肩,气鼓鼓地揪男人身上贴身的白衬衣。
贺作峰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布料上的湿滑,嗓音又哑了半分:“别闹。”
阿清见真抢不回来那白花花的一团,自暴自弃地把剩下的衣服都丢开:“罢了,您愿意洗就洗,我……我才不跟您抢呢。”
他边说,边缩成一团,往桌边一坐,埋头不吭声了。
贺作峰已经将布料全浸在了水盆里。
贺四爷也知道,阿清面皮再厚,也经不得老是说,便换了个话题:“饿了吗?”
阿清含含糊糊,不给准话。
贺作峰自顾自地说下去:“想吃什么,家里都能做。”
“这话说得,还当家里的早饭都是您亲手做的呢!”他没好气地呛了回去。
贺作峰哑着嗓子笑。
“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学。”
阿清又是一阵吐字不清的抱怨。
“不骗你。”贺作峰却好像听明白了。
他耳根愈发烧得厉害,无意中看见贺作峰映在镜子里专注的面容,眼神不自觉地黏了上去。
替他洗裤子的贺四爷没戴眼镜,五官看着比平日要深邃许多。
但还是很温柔,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寻常又极其喜欢的事情,眼角眉梢全是揉碎的笑意。
阿清眼神飘忽,目光又落在了贺作峰的身上。
贺四爷微微弓着腰,雪白的衬衣勾勒出了结实的腰腹,再往下,是修长笔直的腿。
他身子里猛地滚过一阵摧枯拉朽的痒意,连指尖都颤颤巍巍地发起麻。
“阿清。”
阿清恍惚抬头,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无妨,你这样的年纪……很正常。”
贺作峰卷起的衣袖下,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几滴水沿着血管的痕迹滑落。
“梦到谁了?”贺作峰循循善诱,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替我拿块香皂。”
阿清老老实实地去了。
他把香皂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和贺作峰的手指碰了一下,一瞬间,皮肤就像是擦起了火星,陡然升温。
阿清看都不敢看水盆里的布料,口不择言:“这盆……以后,以后不能用了!”
贺作峰的胸腔因为笑意,微微震动。
“好……阿清,告诉我,你昨晚梦到谁了?”
阿清的脸色愈发红,水润润的光渗出了眼睛。
他浸润在奇异的欲色里,漂亮得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贺作峰精准地分辨出,阿清舔唇角的舌透出了压抑的欲。这种欲是纯粹的肉欲,毫不掩饰,赤裸坦荡,几乎灼伤了他的眼。
“是……”
贺作峰到嘴边的那个“我”字还没说出来,就听阿清嚷嚷道:“用你管?四爷,我梦到以前的客人,关你什么事?”
“……你说得对,我年纪小,这样的事……是……是正常的!”
他说话间,伸出手,劈头盖脸就要抢浸在水盆里的那团飘飘悠悠的布料。
谁曾想,贺作峰原本搁在盆边的手,猛地使力。
哐当!
水花四溅。
那盆水连带着里头的裤衩,全跌落在了地上。
“哎呀!”阿清蹦蹦跳跳,躲得还算及时。
贺作峰则不然。
贺四爷压根没躲。
水洇湿了男人的裤管,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您不想洗就不洗嘛。”阿清撒了谎,顾左右而言他,“又没人逼你……”
他没抬头,所以没看见贺作峰面上阴沉到骇人的神情。
男人眼底阴翳盘亘,层层叠叠复杂的情绪压降下来,终是汇聚成了晦暗的疯狂。
贺作峰看着低着头,兀自说话的阿清,缓缓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