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从未想过要和贺作峰这号人扯上关系。
彼时,因着方伊池跟了贺作舟的缘故,他的身份水涨船高,在平安饭店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不用再陪酒,也不用再给客人赔笑,饭店的经理更是恨不得将他当菩萨供起来。
菩萨。
阿清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他笑得愈发厉害,最后神经质地趴在梳妆台上,苍白的手臂碰歪了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也碰掉了一桌花花绿绿的颜料。
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门外很快传来酒店经理小心翼翼的询问:“阿清……清少爷,您还好吗?”
阿清撑着双臂,歪歪斜斜地坐起了身。
“好。”他慢吞吞地答,“怎么不好?”
他厉声道:“我好得很!”
经理吓得不敢多问,咚咚咚地跑远了。
阿清扶着心口喘了两口气,弯腰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毛笔。
笔头的颜料已经干涸,他斜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见眉心红色颜料点就的白毫已经干透,不自觉地发起愣来。
四九城中有庙会,按照往年的惯例,邀请平安饭店的漂亮服务生扮演观音。
按理说,阿清如今的地位,已经没人能逼着他依靠皮相做任何事,但他听了消息,还是笑着应下了。
他于丹青上颇有造诣,曾在人皮上作画,无论花鸟还是鱼虫,都栩栩如生。
而今在自己的脸上,反倒不知如何下笔了。
庄严肃穆,可爱可敬的观音……又岂是他几笔能画就的?
阿清只能扮黄梅戏里,扮成观音的祝英台。
他能在平安饭店里干出名堂,长相自是不差,甚至过于艳丽,是老一辈人看着就会心生厌恶的“妖媚相”。
也就是说,他眼角眉梢沾染着欲气。
可一个人的样貌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阿清决定不了。
即便如此,他爹还是天天骂他贱,骂他是个只知道勾引男人的骚货,然后拿着他卖笑的钱,往死里赌。
阿清放下毛笔,伸手将坠着雪白风帽的天冠戴在了头上。
冰凉的轻纱拂过他的面颊,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滴刚坠落的泪。
阿清垂着眼帘,想着家中病重的母亲,和只知道赌博的父亲,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
现下日子好过了,他可以想法子带着母亲出来住了。
只要再多攒一点钱。
再多一点点。
阿清痛苦地闭上眼睛。
其实他的钱早已足够养活自己和母亲,即便真的不够,他也可以去找方伊池帮忙。
奈何,母亲已经被父亲折磨得奄奄一息,且改不掉那些根深蒂固的念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一辈子注定了要和这个可怕的男人绑在一起。
阿清费尽了口舌,得到的,反而是母亲喋喋不休的劝诫。
他那已经蹉跎了数十年岁月,换来满身伤痕的母亲,竟要他忍。
忍过了初一,忍过了十五。
忍到阿清成了平安饭店鼎鼎有名的服务生,未来,注定还要他忍到嫁给一个他父亲看中的男人。
阿清心如死灰。
“阿清,阿清!”
就在他恍然换上白色的旗袍时,酒店的经理竟再次找上门来。
这回,对方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他的情绪,径直闯进了厢房:“哎呦,我的爷。”
经理扶着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您还搁这儿杵着呢?”
“……你……你爹被贺四爷给打了!”
阿清扯着旗袍的手骤然一紧。
如水般的丝绸太娇贵,嘶啦一声,从腿根那块一直往下,裂了好大一条口子。
阿清却没心思管了。
他满耳都是经理絮絮叨叨的话:“阿清,你是不是得罪了四爷?哎呦喂……咱们这儿的方伊池是飞出去了,你……你争点气!跟着一道飞出去,届时,可别忘了提点提点咱们饭店啊!”
他还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望向阿清的目光分外殷切。
阿清回过神,冷冷地啐了一声。
“青天白日,做劳什子美梦?”他强压下心底的畅快,虽不知亲爹如何得罪了贺家的四爷,但想到他被打的模样,恨不能立时冲过去,跟着打上几拳,“我爹要是被揍百了年,你也不想想,这得把四爷给得罪成什么模样?!”
经理被阿清唬得一愣,当真害怕起来:“可了不得。阿清,你快去给四爷道歉吧!”
阿清理也不理墙头草似的经理,嗤笑摇头:“我去道歉没用!要是我爹真得罪了谁……呵,咱们谁也跑不了!”
话虽如此,他见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亲爹后,还是决定拜访贺家的四爷,贺作峰。
阿清怕耽误了时间,扮完观音,连衣服都没换,拎着现卖的点心,直接叫了黄包车赶往贺家。
他与方伊池熟识,门房从不阻拦,只是今日询问他来找谁时,诧异道:“四爷?……四爷上协和看腿去了,这个点钟,怕是在茶馆喝茶呢。”
贺作峰腿上有旧疾,平日里不出门,偶尔外出看一次病,就会顺道去清净的茶馆喝上一壶碧螺春。
阿清闻言,不作他想,风风火火地赶去了茶馆。
好巧不巧,他在茶馆撞上了熟人。
说是熟人,也不尽然,准确来说,是昔日爱点他陪酒的熟客。
自打平安饭店干起正经营生,阿清已经许久没见着这些寻欢作乐的少爷了。
他甚至只记得这人姓沈。
“沈少爷。”阿清自知即便平安饭店变了,自个儿在纨绔子弟眼里,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服务生,率先笑着问好,“好久不见。”
“哎呀……哎呀,这是谁啊?”被他唤了的沈少爷一看就喝了酒,醉醺醺地倚在门前,“啪啪啪”地拍手,“这不是平安饭店的阿清吗?”
“……怎么,你们那儿的方伊池攀了高枝儿,你也想依葫芦画瓢,找个眼瞎的嫁了?”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
但阿清在平安饭店里干了这么多年,再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
他面色不变,甚至笑得愈发柔媚:“我能不能攀高枝儿,我说了不算,得看沈少爷您的意思不是?”
阿清恭维道:“能入了您的眼,是我阿清的福气,攀不上高枝儿,也是我阿清的命。”
一番话说得沈少爷眉开眼笑,当即就从腰包里取了黄鱼往他怀里塞:“我说阿清,你也忒可惜了……要不是六爷发话,不让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再干那档子营生,你呀,绝对是这个!”
沈少爷竖起了大拇指,呼出一口带着酒臭味的气,乐呵呵地勾住了阿清的脖子。
阿清不着痕迹地蹙眉,再抬眼时,面上又只剩娇媚的笑意。
他熟稔地扶着沈少爷的胳膊,白花花的大腿从旗袍的开衩间大大方方地迈出来:“沈少爷,这不正应了我那句话吗?我阿清没那个命……慢些走,我扶您出去。”
沈少爷被阿清哄得服服帖帖,色眯眯地转动着眼珠子,大手一把掐住他的窄腰,嘿嘿直乐:“我才瞧见你眉心的红点……原来扮了个小观音呀!哪有你这样的观音?”
阿清面上的风帽被沈少爷胡乱扯开,下巴亦被粗鲁地掐住。
沈少爷醉眼朦胧,盯着他的脸,喉结滚动。
阿清的漂亮,带着胭脂气。
他豁得出去,言语泼辣,好这口的男人,明知他骚得像狐狸,还是忍不住往上凑。
沈少爷就爱他这款,撅着嘴作势要亲。
阿清面色微变,扭腰挣扎,却斗不过醉鬼,臀肉还隔着单薄的裙摆,被掐出了好几个红印子。
“我记得……我记得你喜欢在脖子上点三个……三个痣。”沈少爷已然动情,大庭广众之下,捏着阿清瘦削的下巴,逼他仰起头,“让我瞧瞧,有没有。”
“既然……既然是扮观音,自然……自然不合适点痣。”阿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抬起胳膊,试图掰开桎梏在下巴上的五指。
他狼狈不堪,言谈间竟还能维持几分冷静,甚至分出心神,思考如何在不得罪沈少爷的情况下脱身。
奈何,阿清的命诚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不好。
沈少爷馊臭味的唇还是印在了他的颈侧。
阿清的眼皮猛地跳动了几下,几欲作呕。
也正在这时,风里传来了沙沙的细响,仿若一尾蛇,吐着信子,蜿蜒而来。
起初,那声音并未引起阿清的注意,但后来,沙沙声逐渐清晰,其间还夹杂着“咯哒咯哒”的脆响。
四下骤然一静。
“住手。”那声音源自茶馆二楼,语气极淡道:“大庭广众,沈公子还是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阿清曾笑着自比滚刀肉,意思是只要能挣钱,他的脸皮能比城墙厚。可如今,素未谋面之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他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后。
他知道,那个说“留点面子”的人,不是在对沈少爷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说话。
阿清强撑着仰起头,伸手扯开已经被拽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的风帽,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茶馆二楼的包厢,不知何时敞开了门。
阿清在平安饭店见过太多男人,却是头一回在男人的身上品出“霁月清风”四个字。
不是指长相。
那个男人的面容在光影里隐隐绰绰,看不大清,但棱角是格外锋利的。
他只是无端察觉到了男人身上温和包容的书卷气。
这在四九城里,太难得了……
而坐在轮椅上的贺作峰也在看阿清。
平安饭店的阿清,贺作舟属意之人的好友。
贺四爷无法将他和自己不久前,命人教训的那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中年人联系在一起。
刚离开庙会里的小观音,穿着纯白色的旗袍,自顾自地掀开风帽,仰着柔然的颈子,眸中满是剔透的好奇与惊异。
细碎的日光透过木窗,柔柔地映在他的皮肤上。
贺作峰堪堪移开视线,一瞬间将阿清当做真正的观音,无法与之对视。但视线上移,看见的,又是阿清眉心间血滴般的白毫。
相传,观音有三十三法相,每一种,都可以渡人。
阿清眼神清亮纯真,偏偏浑身又被红尘欲念浸染。
他扮得又是哪一种法相?
贺作峰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目光直坠而下,无意中瞥见了阿清颈侧的红痕。
那是拉扯间,旗袍的领口勒出的印记。
他心底忽地冒出了无法抑制的火气。
小观音不该沾染凡夫俗子的情愫。
他的身上不该有这样的痕迹,就像是阿清……不该与沈少爷这样腌臜的人纠缠在一起。
“上来。”贺作峰嗓音微沉。
他与直来直去的贺作舟不同,即便怒火攻心,面上也是一片平和。
旧日腿伤将贺作峰困在轮椅之上,也困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贺作峰推了推鼻梁上眼镜,屏除心头杂念,细想之下,觉得阿清误入了歧途。
年轻貌美的少年,不思进取,为了钱财,甘愿依附于纨绔子弟。
旧时候,这样的人就不少,如今……倒也不稀奇。
贺四爷只是有些遗憾。
扮观音的,不该是这样的人。
为了贺家,也为了弟弟,贺作峰自觉,得提点阿清几句,免得他带坏了即将成为贺太太的方伊池。
可怜阿清不知贺四爷心中所想,迟疑一瞬,拎着裙摆,一步一步上了楼。
他没走到楼梯的尽头,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他看见了男人的轮椅。
四九城里,只有深居简出的贺四爷坐轮椅。
他本就因父亲之事,想要当面感谢贺作峰,而今,又添了从沈少爷的手中脱身的恩情,唇角不觉上扬,满心欢喜地要道谢。
谁曾想,贺作峰温温和和地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谷底。
贺四爷说:“你是方伊池的朋友,不要再做卖笑之事。”
“……你有手有脚,该有更好的养活自己的法子。”
刹那间,阿清的脚像是在地板上扎了根,再也迈不出去半步。
贺作峰没有骂他,也没有看轻他。
贺作舟只是心平气和地同他讲道理,试图将他从一条“歧路”上拯救出来,因为他是方伊池的好友,而方伊池是贺家六爷板上钉钉的太太。
贺家的人身边,不能有他。
贺作峰没有说半个瞧不起阿清的字眼,却已经将他踩到了地底。
阿清捧着的一颗感激的心早已碎成了八瓣儿。
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自嘲不已。
……原是图生妄念。
也是,贺作峰这样的人,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呢?
贺作峰教训他的父亲,不是因为知道他的父亲好赌,只是不喜他父亲说了侮辱弟弟贺作舟的话。
贺作峰救他,也不是因为他受辱可怜,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卖笑的妓子,生怕他的事传出去,败坏了贺家的门风。
他竟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感激他。
电光火石间,阿清选择当服务生时就亲手撕碎的自尊心,奇迹般复苏。
他放下了原本想要给贺作峰的糕点,伸手握住了桌上的茶盏。
——哗!
阿清和贺作峰的第一次见面,以他泼了贺四爷满头满脸的热茶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