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阿清篇·小观音》作者:冉尔【完结 番外】 > 《阿清篇·小观音》作者:冉尔.txt

第20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13306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这厢,贺作峰转着轮椅,板着脸在卧房里晃。

他攥着金链子,看哪儿都不顺眼,最后打开衣柜,把漂亮的链子和给阿清买的瑞福祥放在了一起。

金链压着滚着金线的裙边,在贺作峰的眼底熠熠生辉。

……这样才配。

那边,阿清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地回到北厢房,趴在月门上,撅着屁股往里望了望。

他没看见方伊池,倒是又撞上了鬼鬼祟祟的绿莺。

这回,绿莺没有拿欲盖弥彰的竹篮。她踮着脚尖,沿着墙根蹭,就差没直接趴在窗户上往里望了。

阿清见状,登时双手叉腰,大喊:“嘛呢?!”

绿莺吓了一跳,回头见他,脸色微变:“嚷嚷什么?”

绿莺说话间,看见了阿清身上裹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青色坎肩,登时嫉妒红了眼睛。

那料子一看,就是瑞福祥的上等货。

做皮肉生意真好啊。

绿莺恶毒地想,北厢房里做皮肉生意的方伊池爬了贺六爷的床,北厢房外做皮肉生意的阿清,爬了四九城里所有有钱有势的爷们儿的床……我呸,这样的人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你去哪儿了?”绿莺不屑地打量着他身上绣满鲜艳月季的旗袍,“我们贺家倒了血霉,才让你们这些到处勾三搭四的玩意儿进门!”

“哈!”阿清面对方伊池的时候,是会因为贺四爷的事心虚,面对绿莺的时候,却是半点心虚都没有。他不仅不心虚,还看绿莺不顺眼,“我勾三搭四?行!你没说错,我就是勾三搭四,又如何?”

“……总好过某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阿清啐了声:“你敢说,你在这里,不是为了勾三搭四?”

“你……你侮辱谁呢?”被戳穿心思的绿莺羞红了一张脸,发簪上的绿蝴蝶也随着她的话狂颤不止,“我……我现在就去告诉老爷,你给我等着!”

“我呸,还告诉老爷……”阿清满不在乎地轻哼,瞪着绿莺,直到她落荒而逃,方才昂着头去找方伊池。

方伊池正等着他给自个儿画凤凰呢。

他脊背上的凤凰纹路已经基本成型,除了没填满颜色以外,已经能看出图样的大体纹路了。

“回去拿衣服了?”方伊池听着脚步声抬起头,见阿清换了身新衣服,也没细想,“还自个儿跑一趟……你同我说一声,我叫喜财去饭店给你拿就成啊。”

阿清顺势道:“哪儿成?我自个儿的裙子,才不要别人碰。”

“我碰都不成?”方伊池皱着眉嘀咕,“昨儿个还叫你碰我的裙子呢……”

“净找事!”阿清哭笑不得,“你碰,和别的男人碰,那是一个意思吗?”

他歇了口气,端起颜料走到床前:“别提衣服了。我可提醒你啊,那绿莺是贺老爷子身边的人,你得小心……我想过了,若是她真的在贺老爷子的面前颠倒是非,你就说事情都是我叫你干的!”

方伊池一噎:“什么叫事情都是你叫我干的?……我……你,我们干了什么?”

“我哪儿晓得?”阿清翻了个白眼,“但我晓得,咱们不管干不干事儿,落在绿莺和贺老爷子的眼里,咱们都没干好事儿!”

话音未落,他俩都笑开了。

方伊池将双手垫在下巴下面,尽力放松着紧绷的脊背:“是这么个理儿。你既然晓得,他们看不顺眼咱们,还生什么气?”

“你呀!”阿清没好气地拍着方伊池的肩膀,恨铁不成钢,“我搁这儿替你打抱不平,你倒好,涨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

方伊池被他拍得嗷嗷叫:“好阿清,我随口说上一嘴,你还真气上了?”

“你瞧瞧绿莺那样!我怎么可能不气?”

方伊池咧着嘴乐:“是是是,我也气。”

阿清又改口:“不成,不能气。气着你,得意的,不还是她吗?”

这下子,方伊池笑得彻底停不下来了。

“甭笑了。”阿清也觉得自己的话可乐,强忍着笑意,又拍了方伊池一巴掌,“今儿能把翅膀都画完。”

方伊池背上的凤凰是阿清画过最精细的图案,用了好些天,才算是彻底将轮廓画完。不过,他也不心急,反倒是越画越认真,生怕毁了方伊池的一片期待。

方伊池依言止住笑意。

画画是个精细的活儿,其间,阿清停下来擦汗数次,最后描完凤凰的轮廓时,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谁曾想,他还没歇几分钟呢,外头就来传话,说是平安饭店的经理差人来找他了。

“他催你回去伺候客人?!”衣服都没穿好的方伊池,闻言,弹簧似的从床榻上弹起来。

他一把攥住阿清的手腕:“走,我倒要看看,今儿谁敢带你回去!”

“哎呀。”这回笑着劝的又成了阿清,“你急什么?那经理就是个人精!”

“……自打你跟了六爷,他就没敢同我说过几句重话。”

方伊池稍稍安心,但还是要跟着他一道去门口看看:“那他找你做什么?”

“许是有别的事吧。”阿清话到嘴边,心忽而一沉。

他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了经理派人找自己的缘由。

还能有什么缘由?

如今这番境遇,还能劳烦饭店的经理特意派人来跑一趟的,只有他娘了。

“阿清?”

阿清在方伊池担忧的呼唤声中抬起头。

他掩去眼底的不安:“怎么?”

“不想去就甭去了。”方伊池又伸过来一只手,手指紧紧地包裹住他的腕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清垂下头,眼眶发热。

他强忍着满腔的酸涩,扬起了一个笑脸:“瞧你说的,像是饭店的经理能拿我怎么样似的……我是谁啊?方老板,我可是阿清!”

阿清说完,收拾好情绪,同方伊池一道离开了北厢房。

一路上,方伊池都在他的耳边嘀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别同我生气。”

“……你要是同贺四哥在一块儿,我安心好多呢。”

“我同他在一起,你就安心了?”阿清拢着肩头的坎肩,若有所思,“四爷就是正经人了?”

“怎么不是?”方伊池挽着他的胳膊,皱着细眉思索,“他为人是古板了一些,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瞧不起服务生的人,他就是……哎呀,他就是那种看见穿旗袍的男人,都要说句‘不成体统’的男人!”

阿清听了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他重复着方伊池的话:“古板……看不惯穿旗袍的男人?”

方伊池理所当然地点头:“怎么不是呢?我觉得贺四哥别说是碰上穿旗袍的男人了,就是碰上个稍微胆子大点的女人,他也经不住!”

“怎么个经不住法?”

“面红耳赤呀!”方伊池兴冲冲地描述,“怕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完全,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阿清哈哈大笑。

他想,贺作峰哪里是这样的男人?

装呢!

贺四爷在床上,连金链子都能拿得出来……不,不止是金链子,贺四爷连缅铃都有!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看见个穿旗袍的男人就面红耳赤?

哼,这样的男人,手都不知道往他的腿间摸了多少回了。

然而,腹诽归腹诽,阿清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方伊池是他最好的朋友,说的话不会有假——连当过服务生的方伊池都觉得贺四爷是正经人,那说明贺四爷这些年过得的确正经。

……贺作峰的嘴里倒是有了句真话。

阿清抿了抿唇,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已经相信了那套说辞。

他是贺四爷的第一个人。

小小的火苗在阿清的眸子里绽放,像漆黑天幕无端坠下的两个星。

他想笑,又怕身侧的方伊池发觉,便只能抿着唇,可他即便抿着唇,面颊也微微发起红,紧接着,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阿清有些心慌。

他情窦初开时,对沈文毅动过心。那时,他也有过心如擂鼓的感觉,在沈文毅对他说情话,对他说服务生也能出淤泥而不染的时候。

但现在,阿清的心跳得,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他呼出一口带着颤抖的喘息,捏着坎肩的手指止不住地收紧。

贺作峰和沈文毅不同。

阿清遇见沈文毅的时候,尚且稚嫩,艳名也没有传出去。他使出浑身解数,在饭店里拉拢的熟客,也只有小猫两三只。

所以沈文毅看他,就如同古时候的文人看花楼里的淸倌儿。

他想救他,是想救个需要拯救的“清白人”。

只有确认了阿清是干净的,沈文毅才愿意说上一句“喜欢”。

可贺作峰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平安饭店最出名的服务生之一了。

贺四爷对他特别,从不因为他是不是干净。

阿清的心里偷偷盛放出一朵又一朵喜悦的花。

即便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沉溺在虚无的情爱中,也控制不住那温暖的情谊涌出心田。

“不可以……”阿清轻声自言自语。

不可以再动心了。

以前受的伤不够多吗?

他们的事儿一旦传出去,世人如何嚼舌根,阿清不在乎,可他不能保证,贺作峰对自己的心意不会变。

倘若贺四爷也是沈文毅之流,遭罪的又只有阿清自己了。

怎么不是他呢?

贺四爷即便流言缠身,治好腿以后,大家也会笑着将这段感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称贺家的四爷风流倜傥。

然而,同样的感情放在阿清的身上,就是痴心妄想和不知检点了。

一个身败名裂的服务生,是无法在四九城里活下去的。

“说嘛呢?”方伊池在贺家的偏门前停下脚步,“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嘀嘀咕咕……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

阿清回过神,见偏门外有个熟悉的面孔在探头探脑,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咬了咬唇:“能说。你且等等我,待我处理好饭店的事,就回来同你说!”

方伊池眯着眼睛思忖片刻,继而松开了挽住他胳膊的手:“行。”

方小老板痛快地点头:“说好了啊。”

“嗯,说好了。”阿清卷曲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下定了决心,眸子里不再涌动烦乱的情绪。他坦然回望方伊池,笑着承诺,“回来就说给你听。”

言罢,转身走出了偏门。

“清少爷。”门外那人听着脚步声抬起头,见阿清穿得漂亮,眼里滚过一阵惊艳。不过,他很快从惊艳中回过神,苦恼地抓起头发,“是经理叫我来的。我以前在饭店里跑堂……您可还记得我?”

阿清点头说记得呢。

“你娘上饭店来了。”跑堂的伙计闻言,连忙解释起来,“她急着要见你,被经理拦住了。她还拉着店里那些熟面孔的服务生,不叫他们工作,非要闹着让他们把您交出来……经理也是没法子,才让我来贺家寻你。”

猜测变为现实,阿清沉入谷底的心颤了颤。

他无意识地揪住了衣摆,指甲深陷进了柔软金贵的布料:“她来找我做什么?”

“起先说是给您送粥喝,后来听说您不在饭店,就哭闹了起来。”伙计摸不准阿清对爹娘的心思,便不敢将话讲得太透,只能含蓄地提醒,“好像是为着您爹的事儿。我来之前,经理特意嘱咐我给您带句话——经理说,若是您不乐意回去,他就帮您把事情处理好。”

饭店的经理倒是知道向阿清卖好,亦或许是看着他娘次次来找他要钱的模样,昔日的周扒皮都生出了恻隐之心。

无论如何,阿清都领了经理的情:“替我谢谢他。”

他说完,胸前狠狠地起伏了一下,脊背跟着挺直:“但那是我娘,他能帮我拦一次,下次呢?”

“……这样的事,没人能帮得了我。”

一次,两次,经理能仗着在饭店就职之便,将他娘拦在门外,可日子久了,他娘就会打听他的去处。

现下,他娘还不知道,他与四爷亲近,也不敢像他爹一样,吃了黄汤,就肆无忌惮地闹到贺家面前。

但以后呢?

阿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全部憋了回去:“我这就回去!”

伙计“唉”了一声,弓着身子引路:“黄包车已经给您叫好了,就在胡同口呢。”

“劳烦了。”阿清往胡同前疾步走去,果然,很快就看见了那靠在墙边的黄包车师傅。

阿清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平安饭店,可纵使他再快,进了饭店大堂,看见的,还是他娘哭倒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

一盒已经泼洒得彻底的食盒歪在地上,女人却不管不顾地往上扑。

“我苦命的儿啊,到底被你折腾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娘扯着嗓子哀嚎,“你是不是把他卖了?!”

她说话间,死死地拽住了经理的裤管,赤红的双眼瞪着,看经理,像看仇人:“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经理在平安饭店见过无数难缠的客人,却还从未对付过歇斯底里的母亲,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叫围在身边的服务生帮忙:“快把人拉起来啊!”

服务生亦闹哄哄地围过去,试图将阿清他娘从地上扶起来。

“别碰我!”谁料,阿清他娘发起狠,挥舞着手臂,不让服务生靠近,还露出尖锐的指甲,谁伸手,就用指甲抠谁,“你们……别碰我!谁敢碰我?我……我呸!脏东西……滚远点!”

有没留神的服务生着了道,手背被抠破了皮,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惊叫声四起。

“啊!”

“流血了!”

“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打人啊?!”

…………

闹剧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阿清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被伙计眼疾手快地扶住,堪堪站稳。

“无事……”阿清用胳膊撑住了墙,像是对伙计说,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说完,再次张了张干涩的唇。

阿清想唤一声“娘”,但话到嘴边,望着服务生手背上刺目的红,他却叫不出来了。

好在,经理眼尖,先一步看见了他。

“可算回来了。”经理小跑过来,推着阿清往他娘身边去,一边推,不忘一边吩咐伙计,“快,麻溜地把门关上……省得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言罢,又同阿清耳语:“我瞧着是来要钱的,你别心软!”

饭店的经理并不清楚阿清给了他娘多少钱。

不过,他估摸着算出了一个骇人的数字,立时像是自己也损失了一大笔钱,肉痛得不住地吸气:“把钱给了她,就等于给了你那个天天只知道赌博的爹。”

“……清少爷,你清醒一点!”

阿清讷讷地应了声“好”,原本还因贺作峰而产生了一丝喜悦的心重归沉寂。他白着脸将那个受伤的服务生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钱,强势地塞过去。

“哎呀,阿清哥,我怎么能要你的钱?”那服务生看清手里的钞票,急了。

“拿着看病。”阿清不由分说,挡住了他还钱的手,哑着嗓子说,“我娘伤了你,算我欠你的。”

继而梗着脖子走到人群正中。

“娘。”阿清都没发现,自己说话时在微微地颤抖,“起来。”

“阿清……阿清!”他娘看见他,就如同溺水之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脚边,“阿清!”

“起来!”

滚烫的五指箍上脚踝,热意隔着茧子传递到阿清细嫩的皮肤上,却让他如坠冰窟。

和贺作峰栓他的金链子不同,他娘拴着他的,是血缘亲情。

阿清自嘲地想,不久之前,他还嫌弃贺四爷的金链子,现在……他倒是怀念起来了。

……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娘……”阿清摇摇欲坠,惨笑不止,“您又要我做什么啊?”

阿清他娘扶着他起身,见围在周围的服务生看过来的目光颇为不善,禁不住心生胆怯。

她低咳了几声,凑到阿清的身边:“家里的事,当着他们的面怎么说?”

阿清一眼看穿了母亲的心思,本就痛的心被一只大手攥住,残酷地捏紧。

他浑身血液倒流,胸腔抽痛,失了血色的唇自暴自弃地一勾:“好,你随我来。”

阿清不顾服务生们的阻拦,带着母亲上了楼。

他娘面上浮现出狂喜,上楼时,扭身看了一眼那些曾经拦住自己的服务生。她的目光带上了隐晦的得意。

他们拦着她,又如何?

阿清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骨血,谁也不能拦着她见他。

再说了,她对阿清那么好,阿清怎么会被外人挑唆几句,就不要她这个娘了呢?

“娘。”阿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合上门,直截了当,“我没钱。”

他娘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讪笑道:“怎么会没有呢?”

“……你、你那么讨饭店的客人喜欢,不会没钱的。”

“嗯,我讨客人喜欢。”阿清像是第一次认识娘一般,疾步奔过去,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的眼睛,问,“所以我就要拿我自个儿卖身子的钱去供我爹赌?”

“他是你爹!”他娘落下了伤心泪,“生你养你的爹……没有他,怎么会有你?”

“……你给他点钱花,怎么了?”

“……这些钱,就……就算是你报他的养育之恩了!”

“我宁愿没有我!”阿清犹如当头喝棒,眼冒金星地跌退了几步,喃喃自语,“娘,你真要我感激他把我带到这个人世间吗?”

他想到了直到遇上贺作峰才知道的能生的真相,想到这么些年挨的打,想到母亲以亲情为由,拿走的钱。

“我不明白……”阿清捂着心口,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边。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真的,娘,我不明白。您明明也会护着我,不让我挨打……您还会在我挨打后,给我上药,您甚至拒绝过我给您的钱——”

他猛地张开手臂,细细的颈子上因为愤怒,浮现出了青筋:“可我不主动给您钱了,您又拼了命地往饭店前凑,给我看您身上被我爹打出来的伤……您从未逼过我,可也日日在逼我!”

阿清吼完,捧住了脸,蜷缩起了身子。

他似是畏寒,神经质地裹紧着身上的坎肩,又恨不能化身为虫,躲在茧子里,再不见人。

是了。

今日之前,他娘甚少开口要钱。从他能赚钱开始,他娘就学会了要钱的另一种方式——她带着满身的伤出现,无声地告诉阿清,这身伤是为他受的。

“您让他打我!”阿清的手指兀地用力,在面颊上留下深深的指印。

他嘶吼:“您让他打我!”

他娘颤颤巍巍地喊了声:“儿啊……”

“……您把我当什么?把我当成听话的狗,剜去血肉还不够,现在连我的骨头都要搅碎,生生磨出骨髓……娘,您真把我当儿子吗?!”

字字泣血的质问,让女人呆立当场。

“我……哎呦,我……”阿清他娘不可置信地望着向来听话的儿子,很快就故技重施,哀嚎着控诉起来,“我将你养到这么大,从不图回报,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说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阿清无动于衷,麻木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

亲情二字承载的情意从未如此稀薄过。

阿清眼神空洞,恍然感慨:“不,你舍不得……娘,你宁愿被我爹打死,也不会自个儿了结自个儿的性命。”

“……你怎么舍得死呢?”他咯咯地笑起来,泪亦从眼角坠落,“你还没将我榨干,你是不会死的!”

眼见阿清的情绪越来越失控,他娘忍不住焦躁起来,扯着头发,语气殷切,试图将他拖入回忆:“阿清……阿清,你不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娘啊……我,我对你有多好,你不记得了吗?每次你被你爹打,都是我挡在你的面前!”

“是啊。”阿清弯了弯眼睛,跌坐在地,伸出去的手勾住了他娘的衣摆,又像是烫到般缩回来。

他心痛得近乎无法呼吸,只能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你挡在我的面前……你挨打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你定是很自豪,定是很得意——好无私的牺牲啊,我这辈子都欠着你,这辈子在你的面前都直不起腰,这辈子都得听你的话,不是吗?!”

阿清恶狠狠地扬起了胳膊。

他瘦削的手臂在母亲的惊呼声中落了下来。

啪!

他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伴随着呼啸的掌风,痛苦的回忆涌入了阿清的脑海。

年少时挨的打,长大后戳着脊梁骨的谩骂——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但事实上,他从未走出过阴影。

阿清自欺欺人地过了多年,坚强地走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脆弱的心房如此不堪一击。

他已经被爹娘逼疯了。

……他早就疯了。

也早就该看清了。

那个表面上对他好,在他爹暴怒的时候护着他的娘,也是将他推入深渊的帮凶。

是啊,真正心疼孩子的母亲,怎么会让孩子进平安饭店呢?

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以亲情为要挟,明里暗里逼着孩子去讨好客人换取小费?

他所期待的亲情,从始至终都是泡影。

“是不是谁同你说了什么胡话?”阿清他娘从巴掌的惊吓中回过神,没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一把拽住了他肩头的坎肩,“瑞福祥的料子,你舍不得买,那一定是进了贺家门的方伊池买的……是他,一定是他!”

“……他靠着狐媚手段爬了贺六爷的床,怎么不带着你一道爬?”

“……旧时候,爬床的丫鬟能给主人家做通房,他怎么不让你做通房?!”

“通房”二字落入耳朵,阿清的眼前登时一黑。

他狠狠地甩开母亲的手,再次扬起手掌,又对着脸颊扇下去。

啪!

他娘被他的狠劲儿震住,捂着胸口,蹬蹬蹬地后退了许多步。

“是我不对。”阿清打完,舔着唇角的血迹,冷漠地抬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心软。如果我不心软,就不会让你一步一步地将我逼到了如今这般田地,甚至生出了对方老板不利的心思。”

他抽自己的巴掌,丝毫没有留手,说话间,脸颊就红肿了起来:“娘……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从今往后,你就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他娘发出了一声不甘心的尖叫:“阿清,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不认我这个娘?!”

阿清漠然注视着眼前披头散发的女人,满心悲哀:“是,我是你的儿子,所以你害我,我认了,但我不能让你害我身边的人。”

他伸手,五指如钳,生生地抠进他娘肩头的衣服:“我送你走。”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拿去!”阿清推门的同时,从怀里胡乱摸出一沓子钱,“你若是接了,就是认了,从今日起,我们这段母子情算是断了!”

女人迫不及待地抓住票钱的手只停顿了一瞬,继而再次用力,将所有的钱塞进了怀中。

她窘迫地理着披散的头发,得了钱,又恢复了一惯的温柔:“娘以后再熬粥给你喝。”

“不必。”阿清心里最后一点期待消散殆尽,他单手撑着门,“以后不必再见了。”

“哎呀,阿清。”他娘讪笑着摇头,“母子哪有隔夜仇?……等你爹清醒些,娘会同他好好说的。”

阿清再不想听虚空的谎言,重重地摔上了门。

可不等他卸力,门外竟又传来一道令他恶心到骨子里的声音。

“伯母,您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拖长的声音滑腻腻地响起,“阿清的日子过得苦,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

他娘惊道:“少爷,您说得是哪里的话?”

“我听了一耳朵,您……唉,您再怎么说,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居然拿着儿子赚的血汗钱,去给丈夫赌,真真是……真真是胡来!”

“你懂什么?!”

吱嘎!

刚关上的门又被阿清拉开。

他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沈文毅:“滚!”

与阿清母亲说话的,正是曾经抛弃阿清的沈文毅。

几年不见,沈文毅苍老了不少,身上的书生气经历岁月的磋磨,演变为了迂腐的酸臭。

他大冬天扇着柄扇子,将攀庸附雅演绎到了极致,见了阿清,立刻猴急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肩膀将阿清他娘挤到了一旁:“阿清,好久不见。”

“没听到我的话吗?”阿清看也不看沈文毅,只道,“给我滚!”

沈文毅的眼珠子转了转,顺从地退后:“阿清,我滚。”

说完,扯着阿清他娘的胳膊,隐晦的目光贪婪地瞥向女人因为塞了钱票而鼓起的衣衫。

他也想要钱,比阿清他娘更想。

阿清这才得以清净。

他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掉了几滴泪,又抬起手,狠狠地将眼里的泪擦干净。

哭,没有用。

阿清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眼泪引不来母亲的同情,也浇不灭父亲的赌瘾。

他只是委屈到了极点,在无人的角落,化身为受伤的幼兽,偷偷地舔舐伤口罢了。

然而,留给阿清难过的时间,也仅有短短的几分钟。

他擦干了泪,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拂过裙摆,无意中见布料上沾染了灰尘,登时呆住了。

须臾,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阿清的房门第三次被敲响。

他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哽咽道:“滚……都给我滚!”

“……阿清?”

阿清到嘴的怒斥生生顿住。

第三个来敲他门的,竟是贺四爷。

却说贺作峰知道阿清离开贺家的消息时,已然迟了,等他追到平安饭店,正好与闹过一场的阿清的母亲与沈文毅错了开来。

“你……”贺四爷敏锐地听出阿清语气里难言的哭腔,按在门板上的手不由用起力,“抱歉。”

贺作峰擅自推开了卧房的门,入眼就是脸颊通红,眼睛里啪嗒啪嗒地往外掉眼泪的阿清。

“怎么了?”贺作峰急得转着轮椅赶过去,抬手揽着阿清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阿清从听见贺作峰的声音起,人就有些愣住了。

他难得温驯地窝在贺四爷的怀里,细胳膊藤绕树似的,紧紧攀着男人的脖子,呼吸又急又短:“裙子……脏了。”

阿清心里纵然有千万委屈,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么一句无痛不痒的话。

偏生,贺作峰从一声“脏了”里,听出了他的万般情绪。

“不脏。”贺四爷低头,寻了阿清冰冷的唇厮磨,“即便是脏了,我也会给你买新的。”

炽热的吻强势地烧过来,阿清打了一个又一个寒颤。

阿清想躲,可是贺四爷的吻太缠绵,也太霸道,他根本躲不开——亦或者是不想躲。

他卑劣地靠着贺作峰,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为什么又是贺作峰……

为什么又是贺作峰?!

贺家的四爷每次都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

他拼尽全力所能够到的那么一点微光,全在男人的掌心里。

阿清千不愿万不愿,也拗不过自己的心。

他的心已经可悲地沦陷,亦如他本身。

阿清吻着吻着,坐直了身子,撩起衣摆,直白地催促:“摸……四爷,摸。”

他嫌贺作峰的动作太温柔,咬牙抓住了男人的手,疯了似的往腿间按。

“四爷……”阿清像是要证明什么,狠摆腰肢,细窄的腰线于堆叠在腰上的裙摆间若隐若现,犹如白浪里翻滚的鱼,“您的手指呢……没用了?”

贺作峰打心眼里不赞同阿清用这样的方式发泄情绪,但……

但这是阿清的邀请,哪个男人能拒绝?

贺作峰修长的手指很快就寻到熟悉的肉穴,埋进去抽送。

阿清含着泪栽倒在贺四爷的怀里。

他把额头抵在男人的颈窝里,不管不顾地叫,情到浓时,更是歇斯底里地喊:“干……干进来!”

贺作峰浑身一震:“阿清?”

阿清失魂落魄地恳求:“干进来……四爷……”

“你今日累了。”贺作峰虽差点因为他这一句话,直将人按在床榻上,却也晓得,此时的阿清不清醒,“等……来日。”

贺四爷难得难为情,低咳着与他耳语:“等你进了我的门。”

阿清迷迷糊糊,没将这话听进心里。

燃烧的欲望让他的心莫名地安定,他紧贴在贺四爷的怀里,泪流个不休。

“丢死人了……”阿清崩溃地捂脸,“别看。”

贺作峰揉着他的后颈,柔声哄:“我不看。”

“要……还要。”阿清闻言,细腰一挺,坦然表露心里的欲望。

贺作峰便抱着他来到床榻前,想了想,光靠手指怕是不够,就跟着躺在了床上,俯身将高挺的鼻梁嵌进了湿漉漉的肉缝。

阿清瞬间发出了一声缠绵的惊叫,尾音带着媚意的钩子,腿根上的软肉狠狠颤抖了几下,继而喷了贺四爷一脸水。

“舒服了?”贺作峰抬起头,舔去唇角的水迹,细密的吻也顺着他的腿根攀上来,“阿清,有我在,别怕。”

阿清十指揪着被子,全身心沉浸在情欲里,压根不搭理贺作峰的安慰。

他才不要听那些个让人意乱神迷的情话!

他只要……只要舒服……

贺作峰又吻了会儿,见阿清烧红的面颊上,没半点情绪,就知道他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你呀。”贺作峰失落地叹了口气,埋首又去舔那湿漉漉的穴。

阿清染上哭腔的呻吟再起,修长的双腿架在贺作峰宽阔的肩上,抖如雪浪。

待二人尽兴,已是中午时分了。

阿清窝在贺作峰的怀里发呆。他没力气思考今后该如何,贪恋着身侧的暖意,手脚都缠在了男人的身上。

贺作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阿清的头发,心思倒是比他活络:“饿了吗?”

阿清恹恹地撩起眼皮。

“带你去吃饭。”贺作峰当他同意,起身将人往怀里一搂,“帮你换身衣服?”

“您帮我换?”阿清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成啊。”

他一早上经历了太多,压根没心思挑旗袍,任由贺四爷缓步走到衣柜前,挑了条纯青色的旗袍出来。

“您喜欢这样式儿的?”阿清一个人坐在床边,没多久就栽了回去,抱着被子问,“您觉得我往日打扮得太张扬了?”

他喜欢穿得艳丽些,裙子上花团锦簇最好。

贺作峰摇头。

“骗鬼吧。”阿清却不信,哼哼唧唧地翻身,“您当我感觉不出来?四爷,您就盼着娶个好人家的贤妻良母……我这样的人在你的眼里,就是不成体统的典范。”

“不是。”贺作峰回到床前,温柔地捏着他的窄腰,见雪白的肌肤上有自己偷偷留下的牙印,心满意足地敛眸,“坐起来,我帮你穿旗袍。”

“……冷。”

“那就穿裤子?”

“……不漂亮!”

贺作峰忍无可忍地亲他的耳朵:“阿清。”

阿清缩着脖子坐起身,气鼓鼓地套上旗袍:“得嘞,您就折腾我吧。”

他到底还是要穿旗袍,不过,身上是铁定要裹厚厚的皮袄子的。

阿清不仅裹了皮袄子,出门的时候,还被贺四爷拉住了手。

男人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他表现得再不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是舒服的。

阿清纠结地瞥着自己被包住的手,心乱如麻,等到了车前,才反应过来,那感觉称得上是“小鹿乱撞”。

……跟约会似的。

他慌张地想,四爷是不是真的要同他约会啊?

这厢,阿清已经糊涂了,那边,贺作峰全然没他那些纠结——这在贺家的四爷眼里,根本算不上约会。

吃顿饭罢了,哪里够得上?

真要约会,那得买上电影票,再去街上的咖啡馆,一边喝咖啡,一边谈情说爱。

贺作峰唯一一点私心,用在了开车门上。

男人起身,示意开车的祖烈先将轮椅塞进后备箱,然后扶住了车门,绅士地抬手,请阿清上车。

阿清红着脸揪衣摆,扭捏地道谢:“您……哎呀,您这是做什么?”

他觉得,贺四爷还不如霸道点,板着脸将他塞进车厢呢!

贺作峰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温暖的光:“上车吧。”

阿清脸上的热意成功蔓延到了后颈。

他急得跳脚,不想在贺四爷的面前露怯,急吼吼地往车厢里钻。

谁也没看见,阴暗的角落里,有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阿清……”

他那双染了血色的眸子里,尽是恨意与不甘。

那是沈文毅……

看似已经发了疯的沈文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