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
阿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啊,怎么会不在意呢?
他趴在墙上,瑟瑟发抖。
阿清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也不稀得解释,是因为自己真没同客人睡过,所以有恃无恐。
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也是个俗人,也会怕。
即便是贺四爷……
贺四爷是不同的,阿清晓得。
可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已经做不到坦然面对那段过去了。
阿清心里多了一味顾虑。
他知道顾虑源于什么。
可他不想承认。
况且,阿清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蜷缩着身子,在沈文毅的手掐住自己的腰,并且放松警惕的刹那,拼着腰际被划出一条口子的代价,硬生生转身,曲起膝盖,愤怒地对着男人的腿间狠狠一顶。
“啊!”沈文毅惨叫着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也差点握不住。
“你大爷!”阿清捂着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试图抢那柄匕首,“我阿清伺候谁,也不伺候你!”
他吼得歇斯底里,水汪汪的眼睛里冒起了凶光。
阿清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他见了血,反而反抗得更激烈了,恨不能对着沈文毅一顿拳打脚踢。
要是曾经的沈文毅,许是就放弃了。
毕竟,沈文毅同阿清交往过一段时间,知道他的脾气——想当年,阿清可是问都不问,直接浇了一壶茶下来。
但如今,沈文毅不敢放弃。
谁叫沈文毅丢了老婆,家中生意又一落千丈呢?
阿清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若不出钱相救,背着数不清债务的沈文毅就只能去死了。
沈文毅拿着匕首,并非想要阿清的命,而是要逼着他低头,拿出钱财来,扶持自己东山再起。
而要阿清低头,只有一个法子——
让阿清成为自个儿的人。
……饭店里的服务生,就属阿清性子最烈。
沈文毅想到昔日被泼的那壶茶,恨不能将阿清压上十回八回,狠狠地搓去一身的锐气。
现如今,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沈文毅看出了阿清对贺作峰的在乎,眼底凶芒大盛,恶毒的心思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若是阿清不想断了和贺四爷的关系,定是比他还怕奸情暴露。
沈文毅兴奋得不能自已,仿佛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多少钱,阿清就拿出来多少钱的快活日子。
当然了,钱还是次要的。
沈文毅抬起头,借着月色,模糊地看清了阿清窈窕的身段,尤其是那节被旗袍勾勒得跟月牙似的小腰,下腹涨得要炸了。
异样的满足感缓缓升腾。
沈文毅这个时候不嫌弃阿清脏了,反而觉得,能睡了四九城里谁也不敢得罪的贺家男人的小情人,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了。
贺四爷?
哈!
贺四爷算个鸟!
小爷我给他戴绿帽!
沈文毅念及此,恶向胆边生,在匕首即将被阿清抢过去的刹那,猛地爆发。
他不仅握住了匕首,还将阿清反压在了身下。
“闹吧,可劲儿地闹吧!”沈文毅哈哈大笑,“阿清,你也就现在能闹了,等我把你干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力气闹!”
说着,囫囵搂住阿清的腰,试图将人打横抱到床上去:“要我说,有什么好闹的?几年前,你就该跟了我……人贺四爷把你当个玩意儿,你不会真要为他守身如玉吧?”
阿清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自知力气小,挣脱不开沈文毅的胳膊,干脆挺直了腰杆,趁着男人抱着自己走过窗户的刹那,借着月色扬起巴掌,拼尽全力向着沈文毅的脸招呼过去——
啪!
好大一声响,沈文毅被扇得脚下一个踉跄,两耳嗡鸣不断,差点跌跪在地上。
这一巴掌,可和扇贺四爷的那些巴掌不一样。
阿清用了吃奶的力气,麻劲儿从掌心一直蔓延到了手腕儿。
“就你,也配和四爷比?”阿清打完,尤不解恨,“我呸!”
“你大爷的……”好半晌,沈文毅才晃着脑袋站定,火气蹭蹭地从心里冒上来,刚想骂回去,另外半边脸就紧跟着挨了巴掌。
啪!
阿清直抽过去:“还想叫我跟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这种人,只配吃大嘴巴子!”
一连挨了两个嘴巴子,任谁都要发疯。
更何况沈文毅本来就在发疯,他直接将阿清往肩上一扛,三两步冲到床前。
“我不配?”沈文毅凶狠地将阿清肩头的皮子扯下来,摔在地上,狠狠地踩,“要不是出身贺家,他贺作峰算个什么东西?”
“……现如今,大家也就是可怜他瘸了腿,还称他一声‘四爷’,你且看日后,贺家败了,四九城里还有谁搭理他!”
“去你的!你死个千八百回,贺家也不会败!”阿清歪在床上,一边躲沈文毅的手,一边扯着嗓子骂。
他一方面是真的想骂沈文毅,另一方面,也是想让饭店里其他的服务生听见声响,过来帮忙。
可阿清运气不好,今日,饭点里竟没有几个服务生当值,即便是有,也都在大堂里陪客人,完全听不见他与沈文毅的争吵。
沈文毅扯掉阿清肩头的皮子,又去扯他身上早已被匕首划得破破烂烂的旗袍。
阿清哪里肯就范?
他穿着的这条裙子,虽没有明艳的花纹,色泽也沉闷,可到底是瑞福的新货,价值不菲。
他没穿几次就算了,如今竟还被沈文毅糟蹋成了破布,心里的怒火登时烧得老高。
“什么玩意儿……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阿清尖声惊叫。
他扇不了沈文毅的巴掌,就用指甲拼命地挠。
染得红彤彤的指甲盖在月光下,舞成一片血影。
沈文毅方才能抓住手里的匕首,这会儿却有些抓不住了。
“你真不怕死?!”
刺痛从眼皮上传来,沈文毅暴呵一声,当即扬起了胳膊。
只听“砰”得一声,阿清整个人都被甩到了床头。
“老子的眼睛!”沈文毅按着滴血的眼皮,心脏因愤怒,砰砰直跳。
刚刚,他若不是闭上了双眼,现在流血的,铁定不止眼皮。
而被甩开的阿清,猝不及防地撞上床柱,原本就受过伤的后脑勺登时传来一阵刺痛。
他捂着脑袋,耳畔的嗡鸣就像是狂风,一声响过一声。
阿清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了一团,许久都没有发出声息。
反观被挠破了眼皮的沈文毅,正扶着床沿气喘如牛。
男人龇牙咧嘴地吸了几口气,摸索着攥住了阿清的脚踝。
滑腻的掌心贴上柔嫩的皮肤,仿佛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沈文毅立刻将眼皮上的刺痛抛在了脑后,五指用力,生生将阿清拖到怀里:“要说,你怎么是平安饭店的头牌呢?哪个爷们儿瞧见你,能走得动道儿?”
“……但凡你丑些,就这个臭脾气,你在四九城里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阿清还是捂着脑袋没有回应。
沈文毅也不在乎,掌心从他的脚踝一路往上摸,粗鲁地揉捏着小腿,然后色眯眯地留下了几道红色的印子。
“那个瘸子怎么干你的,嗯?”沈文毅的手快要触碰到阿清的大腿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男人下身已经顶了起来,眼睛迟缓地眨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连他腿根上的软肉都不敢摸,“他站都站不起来……你跟他不就是图个钱吗?”
“……阿清,你说啊,那个瘸子是怎么干你的?”
沈文毅越说,越是猖狂,尤其是看见身下两条行动自如的双腿,简直连姓甚名谁都忘了,觉得自己比贺作峰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哈哈,不会干你的时候,他都要坐着轮椅吧?”
“轮椅”二字刺激了阿清敏感的神经。
他发现,自己不是不在乎贺作峰的腿。
他比谁都在乎!
故而,阿清听到沈文毅当面嘲讽贺作峰不良于行,一时间,愤怒压过了疼痛。
他抹黑抬起腿,对着那张不断发出令人作呕的嘲讽的嘴,暗暗蓄力。
“一个瘸子,能满足——啊!”沈文毅自顾自的讥讽刚起了个头,就捂着嘴,惨叫着后退了好几步。
阿清踹完,头还有些晕,眼前飘出了重影。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蹬完尤不解气,直将踹过沈文毅的那只鞋脱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滚!”阿清输人不输阵,即便知道,倘若真要同沈文毅厮打在一块,自己绝对讨不了好,也绝不在面儿上落半点下风。
他插着腰,又把另一只脚上套着的鞋脱下来,沈文毅一想靠近,他就扬起手,作势要打。
沈文毅也当真是被阿清打怕了,竟真犹豫着躲了几下。
不过,很快,沈文毅就反应过来,阿清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只鞋罢了。
男人重振旗鼓,再次向床前扑来。
阿清不得已,一个轱辘滚到一旁,抱着被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又在被拽住脚踝的刹那,随手抄起枕头,对着沈文毅的脑袋招呼。
枕头软,砸人不疼。
但架不住阿清拼了命地往沈文毅的脸上砸,沈文毅一时间还真就拿他没办法。
阿清见状,颇受鼓舞,光拿枕头砸还不够,又去薅男人的头发。
沈文毅惨叫连连,揪住枕头,用力一甩,将阿清甩到了床尾。
阿清不甘示弱地再次扑上去,手指攥住沈文毅的头发,胡乱用力拉扯。
床上彻底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扶着墙往楼上走的贺作峰已经等不及了,催促祖烈:“你先上去!”
祖烈应了声“是”,三步并两步窜上了楼梯。
贺作峰的视线不可避免地黏在下人健全的双腿上,片刻,他狠心将目光撕扯回来,咬牙迈步,强忍着膝盖传来的不适,冷汗涔涔地将一条腿放在了新一阶台阶上。
啪嗒。
豆大的汗珠从贺四爷的额角直直砸下来。
黑暗中,男人忽地抬手,重重地捶向了自己的膝盖。
“该死……”贺作峰下颚紧绷,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贺作峰从未如此后悔过。
若是早早去做了手术,若是治好了这双残废的腿,若是……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曾经的贺作峰不会想到,未来的自己会生出与一人共度余生的渴望,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伤腿,护不住想要护住的人。
如今,贺作峰只能在无限的懊悔中,艰难地迈着步子,然后在心里无力地祈祷祖烈的速度快一些,也祈祷阿清没有出事。
噔噔噔。
夜色里,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扭打在一起的阿清和沈文毅同时一怔。
紧接着,阿清的眼睛里迸发出了狂喜,沈文毅的目光却霎时间阴沉了下来。
……有人来了。
不管是谁,这个时候出现的,都不会是沈文毅想要见到的人。
沈文毅念及此,猛地扭头,不再与阿清厮打,而是出其不意地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近乎像是个巴掌了。
阿清随着那只手,重重地栽倒在了床上。
他的后脑勺再次受到撞击,浓重的黑雾在眼前弥漫,眨眼间就吞噬了视线里最后一点银月的清辉。
阿清听到脚步声的主人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清少爷?”
是贺四爷身边的祖烈!
听着熟悉的声音,阿清的眼眶差点红了。他扭动着身子,拼命地想要挣脱沈文毅的桎梏,可惜,他的力气太小,只能任凭沈文毅掐住自己的下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恶劣地问:“敲门的,是贺家那个瘸子身边的人?”
“唔……”阿清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有气无力地发出了无意义的低吟。
沈文毅看着无力抵抗的阿清,指腹恶狠狠地按压他湿软的唇,继而看着他拼命晃头,却因为精疲力竭,只能任由自己摆布的模样,凑到他耳边,尽情地羞辱:“你说,要是那个瘸子知道你在伺候他的同时,还伺候了别的男人,会怎么想?”
阿清猛地一个哆嗦,浓密的睫毛狂颤,几滴水珠毫无预兆地滴到了沈文毅的手背上。
沈文毅得差点笑出声来,可下一秒,男人的神情就变了——阿清竟偏头咬住了那根刚摸过自己唇的手,小兽般,叼住就不松口。
“啊!”沈文毅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
门外的祖烈也悬起了心:“清少爷?……清少爷,我是祖烈啊,您还好吗?”
月色摇曳,清白的光影斜斜地照亮一片混乱的床榻。
沈文毅看见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也看见了阿清含着讥讽笑意的眸子。
他忽地扯起嘴角:“不好。”
这是在回答祖烈的问题。
寂静的夜里,没有开灯的房间,一个陌生男人代替阿清应声,意思不言而喻。
祖烈果然陷入了沉默。
阿清也意识到了沈文毅的险恶用心,瞳孔一缩,张嘴作势要咬第二口,沈文毅却早已有了防备,反过来对着他的脸扇了一个巴掌。
也恰在此时,祖烈撞开了门。
祖烈倒不是听不出来,阿清的房里有别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做的营生,四九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祖烈觉得,什么男人都比不上自家四爷。
即便阿清图财或是图色,满四九城里也找不到比贺四爷更好的人选了。
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阿清有了四爷,何必去找别的男人?
如此一分析,阿清房里的男人铁定有问题。
故而,祖烈毫不犹豫地撞开了门,正瞧见阿清狼狈地瘫软在床上,脸上还浮现出一个新鲜的巴掌印的场景。
“沈文毅?!”祖烈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抬手就将沈文毅从床上拽了下来。
他当然认识沈文毅。
四爷派他调查过呢!
而沈文毅在混乱之间,抓住了匕首,与祖烈扭打在了一起。
乒乒乓乓。
阿清摸索着坐起身时,勉强能窥得几道在月光下交错的身影。
想来,是祖烈在与沈文毅缠斗。
他顾不上自个儿的眼睛,忙不迭地扯着嗓子提醒:“他拿了刀,他拿了刀!”
祖烈已然发现了那柄匕首。
别看祖烈平日里跟在贺四爷的屁股后头,只干些杂事,早年里,却也是上过战场的人。
祖烈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一脚踹翻了沈文毅,也踢飞了那柄闪着寒芒的匕首。
贺作峰也终是来到了房间的门口。
男人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大腿上,用力到手背青筋毕露。
但贺作峰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腿了,在门前站定后,目光立刻在屋内迅速地扫了一圈。
……然后就看见了衣衫不整的阿清。
贺四爷的心骤然紧缩,不顾剧烈作痛的伤腿,艰难地挪到床前:“阿清!”
继而扯下身上的外套,裹在了他的肩头。
阿清亲眼瞧着祖烈制服了沈文毅,长舒了一口气。
他歪在床上,被贺作峰揉在怀里,方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阿清哆哆嗦嗦地攥住贺四爷的衣襟:“刀……不是,旗袍……不不不,四爷!”
这一放松下来,他不仅没了刚刚与沈文毅扭打的力气,连话都不会说话了!
贺作峰见状,绷紧了脸,双手捧着阿清的面颊,二话不说,先低头凶狠地吻住他的唇,长舌直驱而入,急不可耐地搅动。
炽热的吻安抚了阿清焦躁的情绪。
他慢慢缓过神来,揪着贺作峰衣襟的手一松,转而伸长胳膊,环住男人的脖子,眷恋地贴过去,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唤了声:“四爷!”
贺作峰的心就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血肉模糊地留下一个窟窿。
“四爷……”阿清开始哽咽了。
“嗯。”贺作峰亦嗓音嘶哑,“是我。”
“我……”他吸着鼻子,佝偻着背,含糊地说,“我抽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嗯?”
阿清梗着脖子,抬起了那只扇过沈文毅的手,一边掉眼泪,一边骄傲地宣布:“使劲儿打的!”
贺作峰悬起的心就这么被他扬起的小手稳稳地接住了。
贺作峰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手疼不疼?”
“疼……”阿清的骄傲劲儿一散,脸都垮了,“腰……腰那儿疼!”
贺四爷好不容易落下的心再一次悬起来,连忙在他的腰间摸索。
这一摸,还当真摸到一片黏腻的血。
“祖烈!”贺作峰一瞬间眼神都变了,戾呵出声,“开车!去……去医院!”
祖烈不知阿清受了多重的伤,吓得寒毛直竖,应了声“我这就去开车”,丢下差不多已经晕厥的沈文毅,急吼吼地冲下了楼。
“就……就划了道小口子。”倒是阿清,察觉到勒在身侧的胳膊骤然收紧,耳畔的喘息声也带了气急败坏的焦躁,连忙不好意思地嘟囔了句,“应该……应该不打紧。”
可即便是条小口子,也足够贺作峰急了。
“别乱动。”贺四爷用力拥着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了咬牙切齿的狠劲儿,“打不打紧,医院的医生说了算。”
趴在贺四爷肩头的阿清不由缩了缩脖子。
贺作峰生气了。
……这还不明显吗?
语气那么冲,勒他的劲儿那么大,要不是身为贺家四爷的那份儿矜贵劲儿尚在,怕是要爆发了吧?
阿清有点怕,又有点莫名的期待,等眼前的黑雾散去些,就耐不住性子,对着贺四爷的耳朵吹了口气。
贺作峰立时扭过头:“哪儿不舒服?”
阿清耳根发热,不知哪根筋打错了,嗫嚅了句:“屁股。”
结果话音刚落,原本抱着自个儿的男人就腾地起身。
阿清看不清拖着伤腿的贺作峰是如何冲到沈文毅面前的,只听黑暗里传来几声杀猪似的哀嚎。
他的后颈滚过了森森寒意。
“四爷……四爷!”阿清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裹着贺四爷的衣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一把搂住男人的腰,“四爷,您冷静些!”
贺作峰气息不稳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明明拳头上已经沾了血,同他讲话时,语气却温和得诡异:“你先去一旁站着,小心见了血,脏了你的眼睛。”
“脏什么脏?”阿清抱着贺作峰的腰不肯撒手,急得额上冒汗,“这样的人,不值当您出手!”
贺作峰抿了抿唇:“他碰你。”
“他……他是碰了我,但您揍他,是脏了自个儿的手啊!”阿清舍不得贺作峰因为这样一个人手上沾血,强行扯着男人的衣袖,把拳头往回拽,“是,您是贺家的四爷,您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我又不拦着!可那么多折腾人的好法子,您偏要选这么一种……真是糊涂了!”
阿清噼里啪啦一通说,奇异地安抚了贺作峰心头暴虐的恨意。
贺作峰垂下眼帘,默默地盯着阿清左摇右晃的发旋儿,心冷不防也跟着摇晃起来。
“四爷!”阿清又急急地唤了声。
“好。”贺四爷恍然回神,像是只收起利爪的豹子,乖顺地应下了阿清的话,“我用别的法子折腾他。”
阿清也没觉察出不对。
他松了口气,拉着贺作峰,眼珠子一转,继续“哎呦”:“疼。”
贺作峰便不再看被揍得不知东南西北的沈文毅,弯腰将阿清抱在了怀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毕竟,沈文毅是阿清昔日的客人。
这是事实,阿清无法否认。
但他窝在贺四爷的怀里,竟没有半点担忧,反倒品出了异样的满足。
“四爷……”阿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贺作峰动了心。
不同于情窦初开时的悸动。
那是种很奇妙,也很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情,好似平静的海面,平日里悄默声的,贺作峰出现,也只是泛起一点点涟漪,但一遇上事,便是山呼海啸,排山倒海,压抑的情感一股脑翻了上来。
阿清咬着唇,热意从耳根烧到后颈。
他想,贺四爷的心里,怕是也有些自己的影子的。
若是没有,为何会因为他受伤,那般气恼?
那便是两情相悦了。
阿清在这一瞬间,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家庭,忘了世俗,忘了恐惧,满心满眼只有贺作峰一个人。
“四爷,我喜——”
可阿清的话没有说完,被打得浑浑噩噩的沈文毅忽而怪笑出声。
沈文毅道:“凭什么?!”
阿清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他清醒了,那个能和四爷在一块儿的美梦也破灭了。
“你……你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凭什么……凭什么能过上好日子,反倒……反倒是我落得如此下场?!”鼻青脸肿的沈文毅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眼睛被打肿了,唇角也尽是血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嘶嘶”的吸气声。
“四爷,您还不知道吧?”
眼瞧着从阿清身上弄到钱这个主意没了指望,沈文毅起了鱼死网破的心思。他恶意满满地瞪着被贺四爷抱在怀里的阿清——多娇嫩啊,像朵花一样,挂在四爷臂弯里的那条腿,都像是水润的玉——可这样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沈文毅丧心病狂地大笑:“他伺候我的时候,或许比伺候您的时候还尽心呢!”
阿清如坠冰窟。
他想要像平日里那般,洒脱地自嘲上几句“您怎么知道,我伺候他,没伺候你时尽心”,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前,阿清不是不知道,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他又不是没有耳朵,怎么会听不见呢?
只是,以前的阿清不在乎,所以听之任之。
如今,他是想在乎,却在乎得有些晚了。
因为他对贺作峰的感情,亦是承认得有些迟了。
贺作峰果然停下了脚步。
沈文毅见状,语气里的恶意凝实得几乎化为了脓水:“他那双手啊……灵着呢,不仅伺候过我,还伺候过不知道多少男人。四爷,您不觉得恶心吗?”
沈文毅说完,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贺作峰的回答。
但无论贺作峰是发怒还是咒骂,无异,都落入了陷阱。
阿清也挺尸似的僵在贺作峰的怀里,视死如归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他想起了与贺作峰相识之初,也是在这间卧房里,贺家的四爷拿着书,坐在灯前,嗓音沉沉地念故事。
……念的故事叫什么来着?
阿清记不得了。
但他记得贺作峰无可奈何的叹息和忍无可忍的斥责。
无药可救,冥顽不灵。
原来,贺作峰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本质。
就在阿清的眼神即将灰败的刹那,他又顽强地握紧了拳头。
“四爷,他胡扯!”阿清嗓音沙哑,梗着脖子辩解,“我是服务生,的确陪过客人,可我没有——”
他的话被贺作峰用一根手指止住了。
阿清的唇抵着生着薄茧的指腹,又羞又急,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叼住了指尖细细地磨。
麻痒宛若一道急速升温的热流,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贺作峰同样去揉阿清的唇,动作却格外怜惜。
“恶心?……真要恶心,也是我的伤腿恶心。”
贺作峰一句话,就让阿清呆立当场。
他傻傻地瞪圆了眼睛:“怎么……怎么会呢?”
阿清快气疯了,情绪甚至比扇沈文毅的嘴巴子时,还要激动:“哪个孙子敢说你的腿恶心,我阿清……头一个抽他!”
言罢,对着空气挥手,气鼓鼓地喘气。
贺作峰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以后,无声地笑了。
这一幕,深深刺激了几近崩溃的沈文毅。
沈文毅千算万算,没算到贺四爷竟然不在乎阿清的过往。他想着累累负债,想到家里关门的店铺,还想到了妻子离家前,趾高气昂,说以后一刀两断的嘴脸,终是彻底陷入了疯狂。
阴暗的情绪在男人的眼底浓雾般翻涌。
沈文毅死死地盯着贺作峰和阿清的背影。
一步,两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房门的刹那,阿清挣脱了贺作峰的怀抱。
“我自个儿能走。”阿清心疼四爷的腿,“只是腰上有伤,不打紧。”
贺作峰面色略有些苍白,抿紧的唇上隐隐浮现出了牙印。
他显然是想抱着阿清的,但身体不允许了。
阿清佯作不知,趿拉着先前丢出去的鞋,开了句玩笑:“走吧四爷……让祖烈等急了,怕是能把大夫直接拉到饭店来!”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沈文毅低吼着抛出了手中的匕首。
银色的寒芒伴随月光,划破了他们的余光。
阿清面上的笑意尚未散去就生生僵住,但他没有半分的迟疑,错开半步,死死地挡在了贺作峰的身前。
“阿清!”
贺作峰肝胆俱裂,想也不想,就向着阿清扑过去。
瞬间被无限拉长。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贺作峰眼睁睁看着阿清抢先一边,挡在了匕首的必经之路上。
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再快一点!
然而,就如同生了锈的机械,贺作峰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沉闷声响,他像一台年代感满满的老式钟表,拖着发沉的指针,去追寻转瞬即逝的时间。
近在咫尺的阿清,远得仿佛在天边。
他的腿拖累着他,成为两道沉重的枷锁,嵌进他的血肉,禁锢着他的腿骨。
贺作峰一个踉跄,刀尖将将擦过了阿清的身子。
血红色的花在夜色里绽放,深深刺痛了贺作峰的心。
贺四爷虽接住了倒下的阿清,却没能拦住飞来的匕首。
鲜血顺着阿清的胳膊汩汩而下。
懊恼与怨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顷刻间烧毁了理智。
贺作峰像只野兽,单手揽着阿清,嘶吼着拾起了滴血的匕首,继而一边死死地盯着瘫坐在地的沈文毅,一边一步一步,用迟缓又怪异的姿势往前挪。
比起沈文毅,贺作峰更恨自己。
被他深藏的自我厌弃破土而出。曾经,贺作峰恨自己,是因着伤了腿,无法担负起贺家长子的责任,如今,他恨自己,是因着动作不便,没能护住阿清。
贺作峰眉宇间阴云密布,眼底翻滚着一波又一波浓浓的厌倦。
“四爷!”阿清只是被匕首划破了胳膊,并未昏厥。他闻着血腥味,吸着气掰腰间的手,胆战心惊地劝,“四爷,不值当……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沈文毅的命没了也就没了,可四爷手上多一条渣滓的性命,不值当!
贺作峰恍若未闻,拖着伤腿往前走,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血光大盛,满满当当全是恨意。
沈文毅对上那双眼睛,怪叫着往后缩。
他手脚并用,竟吓得裤裆濡湿,方才的嚣张气焰散尽,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清哪里还顾得上沈文毅?
他硬着头皮抢贺作峰握住的匕首:“四爷,我……你看着我!”
贺作峰恍然回神。
阿清踮起脚尖,一遍又一遍地唤:“四爷!”
片刻,贺作峰猛地惊醒:“阿清。”
阿清陡然松了口气:“四爷,别同他置气,咱们上医院去。”
“对,医院。”贺作峰的语气慢慢恢复了正常,眼瞧着是冷静了下来,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阿清狐疑地“咦”了一声。
他细密的睫毛在掌心里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贺四爷长叹一口气,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沈文毅。
“——啊!”
锋利的匕首没入皮肉,热滚滚的血喷涌而出。
贺作峰刺下去的那一下,没有留手,差点将沈文毅的整只手割断,只留下薄薄一层皮还勉强相连。
男人的惨叫划破天际,继而戛然而止。
砰。
沈文毅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贺作峰这才松开了遮在阿清面上的手,也丢下了那柄深深钉进沈文毅手腕的匕首,面不改色地将人打横抱起。
他从头至尾都没让阿清瞧见最血腥的一幕。
可阿清即便目不能视,也猜到了发生的一切。
他到底没见过血,虽不至于对贺作峰产生畏惧的心思,也着实是吓着了,加之脑后受了两次重击,刚上车,人就失去了意识。
开车的祖烈亦闻见了贺四爷身上浓浓的血腥气:“四爷,您这是……”
“叫两个人把沈文毅从饭店里抬出来。”贺作峰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清苍白的脸,“别叫他死了。”
祖烈连忙应下:“四爷……”
“是我的错。”贺作峰冷不丁开口,“在家中困了多年,我竟忘了,沈文毅这样的人,但凡不取他性命,就会成为无穷的祸患。”
“四爷,怎么能是你的错呢?”祖烈忙不迭地安慰,“您先前对沈文毅出手,废了他们家的生意,也是想替清少爷出气, 这……这谁知道,沈文毅竟……”
“不,是我的错。”贺作峰的头重重地砸在了阿清的颈窝里。
他该想到的,他什么都该想到的。
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磋磨了他的锐气。
贺作峰痛得整个胸腔都跟着震颤,灼热的唇紧紧地贴在阿清的颈侧,感受着虚弱的脉搏,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寒意。
他种下的因,却让阿清尝了果。
他罪无可赦。
汽车很快停在了医院门前。
贺作峰再次将阿清打横抱起。
男人腿脚不便,跑得略有些不稳,跟上来的祖烈要紧牙关才没让眼泪流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喃喃:“四爷,您别急,看了大夫就好了。”
“嗯,看了大夫就好了。”贺作峰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低沉。
待医生来,确认阿清性命无虞,他没有第一时间松一口气,而是在祖烈震惊的目光里,说要立刻做手术。
“不是,四爷,您要做手术,也得先等等……起码等六爷的婚事过了吧?”祖烈吓得魂飞魄散,拦在手术室前,不让贺作峰进去,“您再好好做个检查,方才……方才要是伤着了,怎么办?即便没伤着,您也该和家里说一声……”
“严医生说可以。”贺作峰神情不变,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通知家里了,又如何?他们不能替我做决定。”
“四爷……”祖烈还欲再劝。
贺作峰却猛地提高了嗓音:“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望着阿清所在的病房的门,兀地握紧了拳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