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了。
有多久呢?
祖烈其实不明白贺四爷话里的意思。
毕竟在祖烈的眼里,没遇到阿清之前的贺四爷,是家里最不乐意听到“做手术”三个字的人。
伤残之人,大多性子古怪。
祖烈也上过战场,故而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
但出乎祖烈的预料,知道自己伤了腿,可能要坐一辈子轮椅的贺四爷并没有性情大变,暴怒异常——自然了,阴翳的的确确在男人的眉宇间扎根,可所有的负面情绪,也都被完美地压抑在了心底。
祖烈深感佩服,因为贺四爷即便伤了腿,也没有自怨自艾。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四爷的异常劲儿全使在别处了。
……贺四爷不乐得做手术,也不乐得尝试新的治疗方法。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贺宅里,活成了别人口中一个可怜可悲可敬的“英雄”。
祖烈有的时候觉得,在书桌前一坐一整天的贺作峰,像块碑。
还没死呢,就要在自己身上刻上生平简介了。
祖烈愁得要命,却无计可施。他只能扒拉着手指数日子,满心期待着家中姓严的医生给出新的治疗方案。
后来,姓严的医生说,有种手术能让四爷重新站起来。
姓严的医生还说,做手术的仪器得从洋人那里买,能做这样手术的医生,满世界也没有几个。
但再苛刻的条件摆在贺家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贺作峰能站起来,贺家什么代价都给得起。
祖烈心心念念的仪器,不久前运到了四九城,能做手术的医生则是因为手里还有病人,迟迟没能赶来。
祖烈一开始还在着急医生的行程,后来就顾不上医生了,因为他发现,四爷压根对这个手术不上心。
……准确来说,甚至有些不想做。
祖烈吓疯了。
然而,贺四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就算猜透了,也控制不了。
就拿家里的几位爷来说。贺老爷子虽说是长辈,可别说是贺四爷了,一个贺六爷都够他头疼了。
贺六爷嘛,倒是很关心兄长。
但真要贺六爷想办法,怕是只能想出用绳子直接将兄长绑去医院的昏招。
后来,在祖烈差点不觉得这是个昏招的时候,阿清闯进了贺四爷的生活。
贺四爷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变得有情绪,变得不受控制,也变得不那么像一座碑了。
这是好事啊。
祖烈喜极而泣,恨不能帮贺四爷将阿清抬进贺家的门。
可贺四爷似乎没那个意思。
祖烈夜夜开车送贺作峰去平安饭店,都开始有些怀疑人生了,觉得这不过是四爷人生里的一桩风流韵事。
好在,这样的怀疑被聘礼单子打消了。
嗐,四爷就是不稀得表达,心里头啊,惦记着呢!
可再惦记,也不能这么惦记啊!
祖烈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室的门在面前合上,心急如焚。
虽说,姓严的医生说过,贺四爷的腿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做手术的状态,可方才……方才那么一通折腾,手术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祖烈不敢细想,也不敢在手术室前逗留,先寻了个人去贺家报信,再冲到了阿清的病房里。
阿清还没醒。
医生说,他胳膊和腰后的伤都没有大碍,但后脑勺上的旧伤怕是有了点问题。
祖烈又给吓得不轻,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直到贺家人急吼吼地赶来,方才回过神来。
来的是贺老爷子。
一把年纪的老爷子甩开下人的手,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老四呢!”贺老爷子怒喝。
祖烈浑身一个激灵,腾得从地上蹦起来,满面通红地答:“四爷做手术呢!”
——咚!
——咚咚咚!
贺老爷子连跺了好几下脚,眉心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谁许他这个时候做手术了?!”
“……检查做了吗?严仁渐……严仁渐呢!”
“……人呢?真……真本事了,一个个的……我是指使不动你们了吗?!”
贺老爷子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差点没喘得上来气,最后扶着墙缓了缓,才勉强站定在祖烈的面前。
贺老爷子瞪着双眼睛,眸色混沌:“甭想在我面前瞎扯……祖烈,老四要是出了事,我头一个治的就是你!”
言罢,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逐渐扭曲:“自打老六娶了那么个玩意儿进门,咱们家就像是招了害了,不得安生!”
“……这两天,那玩意儿是不是还带人进了咱家的门?!”
眼瞅着话题要扯到阿清的头上,祖烈矢口否认:“不能够啊!”
“混账!”贺老爷子闻言,直接一拳招呼了过去。
祖烈能躲,却不敢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么一下。
贺老爷子揍了一拳,还不解气,又抬腿踹了过去:“你打量着蒙我呢?家里多了个人,我能不知道?”
“……我早晓得,老六屋里的把外头的人接到院儿里了!”
贺老爷子正打在兴头上,严仁渐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他先是眼疾手快地扶住贺老爷子的手,再单手拽着祖烈的胳膊,将抱着脑袋的下人暗中挡在了身后。
“老爷子。”严仁渐做大夫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心力交瘁,“这些事,以后再说,四爷正在做手术呢!”
贺老爷子一听“手术”二字,果然没心思再揍祖烈,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贺作峰的身上。
“他……”贺老爷子刚想催促严仁渐去手术室里瞧一瞧,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乍一听似是无意,实则刻意到了极点的疑问,“四爷非要这个时候做手术,不会和那个服务生有关吧?”
严仁渐和祖烈同时愣住,继而愤怒地瞪向了绿莺。
绿莺恍若未觉,手挽着贺老爷子的手臂,娇声叹息:“唉,若四爷真是为了一个服务生,错失了治腿的好时机,老爷,那……那可怎么办啊?”
绿莺像是真的担心贺四爷的腿,说话间,眼里就盛满了盈盈的泪。
“服务生,怎么又是服务生?!”贺老爷子大惊失色,原本转移的注意力又转了回来。他抬手,拿指尖戳祖烈的鼻梁,气得眼冒金星,“我说老四这些日子怎么开始往外跑了……我还当他想开了!”
“……原来是……原来是被狐媚子勾了魂儿!”
“……你们一个两个,一个两个!都想着瞒着我,是不是想逼死我啊?!”
祖烈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瞪幸灾乐祸的绿莺,苍白着一张脸辩驳:“老爷,没有……没有的事!”
他边说,边求助似的瞥严仁渐。
意思是,严医生,您也说句话啊!
严仁渐有苦说不出。
平心而论,贺家的几位爷同谁在一块儿,都是人家自个儿的私事,他一个医生不该掺和。
再者,严仁渐同贺家的六爷走得近些,往日里拜访贺四爷,也多是看腿,旁的,就没多了解过了。
他上哪儿知道贺四爷同服务生发展到哪一步了啊!
但严仁渐晓得,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绷着脸的医生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挡在了祖烈和贺老爷子面前:“无论四爷为了谁去做手术,都是好事!”
“……他的腿,的确恢复得不错,若无意外,手术的恢复期过后,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那万一出了意外呢?”绿莺阴阳怪气的质问再次响起。
这回,严仁渐也忍不住了,冷声反问:“这位姑娘,哪有人还在手术室里,就咒人家的道理?”
祖烈亦是跟着嚷嚷:“你大爷的!我看你不是关心四爷,是盼着四爷出事吧?”
绿莺面色一变,余光瞥见贺老爷子也阴恻恻地看了过来,连忙挤出几滴假惺惺的泪水:“这……这又是什么话?”
她用帕子胡乱擦拭着眼角:“我是……我是太着急了,才说错了话。”
“……老爷!”绿莺生怕真实想法暴露,干脆扯着嗓子干嚎起来,“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能不晓得吗?”
绿莺的确在贺老爷子的身边很多年了。
她平日在贺家作威作福,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贺老爷子的一份亲近与信任。
果不其然,贺老爷子见绿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立刻打消了对她的怀疑,气恼地将人推开:“哭什么哭?”
“……女儿家家,就知道哭!哭有用吗?哭能让老四从手术室里出来吗?”
绿莺连连后退,嘴上说着“是”,实则愤恨的目光不断地往祖烈的身上戳。
若是那目光能伤人,祖烈早就浑身都是筛子了。
不过,祖烈再恼火,当着贺老爷子的面,也只能选择忍耐。
贺四爷在手术室里,清少爷还在昏迷。
这个时候,他可不能让贺老爷子真去病房里闹!
……若是把婚事闹没了,他可没脸再去见四爷了!
祖烈憋着一肚子的火走到严仁渐身旁:“劳烦您跑一趟,瞧瞧我们家四爷……我晓得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老爷子在,总得听个准话,让老爷子也安心不是?”
“不劳烦。”严仁渐此刻已经拜托了协和的医生去拿手术衣,“四爷的腿,本也是我照料的,如今他手术,我就算不是主刀医生,能帮上的忙,也一定会帮。”
说着,就准备进手术室了。
严仁渐离去前,将祖烈拉到了一旁。
“有些事,等四爷醒了再说。”
祖烈顺着严仁渐的视线看向了跟在贺老爷子身边的绿莺,咬牙切齿:“我晓得!四爷在乎清少爷,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旁人钻了空子?”
严仁渐叹了口气,颇为心酸地拍了拍祖烈的肩膀。
祖烈一张脸绷得更紧了。
若是可以,他当然想宣布,四爷已经打算同清少爷求婚了。
四爷连聘礼单子都写得差不多了!
但祖烈不能说。
一来,宣布婚讯,是贺四爷自个儿的事,他一个下人,不能越俎代庖。
二来,贺老爷子但凡听到半点音信,都会棒打鸳鸯,把阿清折腾到不知何处去。
祖烈在贺家的时间久,听过的事情也多。
别说是没名没分的情人,就是已经过了明路,用花轿抬进家门的男妻,大户人家也是想怎么折辱就怎么折辱的。
直接弄没命,都算是上辈子积德。
主家没给人丢进窑子里,供人玩乐,都是善心的菩萨了!
阿清若是……
祖烈头皮一炸,不敢细想。
贺老爷子当真走了这么一步棋,阿清会不会疯,祖烈不确定,但做完手术的贺四爷绝对会疯。
严仁渐进了手术室,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贺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坐在长椅上,面色蜡黄。黄莺揪着帕子,时不时抹去眼角的泪水,看似悲伤,实则借着手帕的遮掩,四处乱瞟。
祖烈实在没心情管这些,蹲在手术室的门前,愁得想抽烟。
祖烈恍恍惚惚地想,这个时候,贺六爷能来医院就好了。
贺六爷同四爷一样,能拦得住贺老爷子,还能治一治胡言乱语的绿莺。
可他也知道,贺六爷这两天不仅忙和方老板的婚事,还忙老毛子的事!
祖烈就算是想通知,也寻不到六爷的人影……除非,他能把方老板接到医院来。
方老板前脚刚进医院,六爷后脚就能一脚油门,开着车撞开医院的大门!
可……可这方老板也是服务生。
他现下把人接过来,对上贺老爷子,岂不是针尖对麦芒?
祖烈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抱着头,茫然又痛苦地磨起牙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祖烈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蹦带跳地冲过去:“如何?!”
他跑了几步,才因着脚下无力,意识到自己的腿蹲麻了。
“当心。”严仁渐眼疾手快地扶住祖烈,为了让贺家的众人安心,言简意赅道,“还算顺利。”
贺老爷子猛地起身,又摇摇晃晃地瘫坐回去,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心情好转,脸色却完全没有好转。
“好……好!”贺老爷子重重地拍着腿,差点老泪纵横。
严仁渐看了一眼,直言:“扶老爷子回去吧,医院里有祖烈等着就行了。”
绿莺依言扶起老爷子。
贺老爷子倒没真的只留祖烈一个人在医院。
只有一个人照顾他的老四,他怎么可能放心?
贺老爷子将身边几个惯用的下人留了下来,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贺作峰一醒,就立刻通知家里。
下人们一一应下,贺老爷子这才放下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行了,去看看别人吧。”严仁渐见贺老爷子走远,轻声劝祖烈,“别气了,气着自己,得不偿失。”
祖烈点了点头,继而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家里那点事。”严仁渐没好气地摇头,“方老板的朋友,我略有所耳闻……刚刚帮你打听过了,还没醒呢。”
祖烈道:“是了,说是头……”
“怕是轻微脑震荡,就算醒了,也会晕。”严仁渐蹙眉想了想,“不仅仅会晕,还有可能——罢了,不说这些,等他醒了再说吧。”
祖烈不是医生,只能惶然记下严仁渐说过的话,然后心事重重地去了阿清的病房。
阿清的确没醒。
祖烈便又回到手术室前,四爷的手术也没做完。
如此反复,一直到清晨,祖烈撑不住了,趴在阿清的病房外头,囫囵睡了过去。
故而,阿清乍一从昏迷中清醒,谁也没有瞧见。
惨白的光顺着窗台泠泠地流淌进来。
他扶着头,艰难地起身,沉淀了一阵夜的寒意迟钝地从骨缝中溢出来。阿清吸了吸鼻子,如玉耳垂冻得通红,像是坠了两颗红彤彤的玛瑙珠子。
“四爷……”阿清抿了抿干涩的唇,恍恍惚惚地喃喃,“四……四爷?”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卧房,破碎的旗袍,还有染血的匕首。
“四爷!”
阿清兀地抱住了脑袋。
在病房外的祖烈闻声冲进来:“清……清少爷!”
他愣愣地呆坐在病床上,看着胖头肿脸的祖烈,喃喃:“四……四爷呢?”
祖烈眼神飘忽:“四爷……咳咳,清少爷,你刚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帮你叫医生!”
“头晕。”阿清捂着头,小声抱怨之后,又追问,“四爷呢?”
越来越多纷乱的回忆涌入脑海。
他的脑袋像个被打碎了的玻璃瓶,乱七八糟的画面跌碎在各处,他费力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阿清越想,头越痛,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脑袋抵着病床上惨白的床单,流着冷汗瑟瑟发抖。
祖烈吓得顾不上再问,直接唤来了医生。
医生替阿清做了检查,说是轻微脑震荡引起的短暂记忆混乱,休息两天就好了。
祖烈听得差点厥过去,拿手指戳自己的脸:“清少爷,您不会认不得我了吧?”
阿清捂着脑袋,没好气地翻白眼:“认不得!”
祖烈当即大叫出声。
“真行!”他捂住耳朵,“我逗你呢!”
“清少爷,你……你可不能这么开玩笑。”心情大起大落之下,祖烈一屁股坐在病床前,捂着心口大喘气,“真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我……我也得躺这儿!”
“就你那点水儿还想跟着躺医院里?”阿清习惯性地呛回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地咽下,“不对,我在问你四爷的事儿呢!”
他脑子再不清醒,也记得,陪自己来医院的,是贺四爷。
祖烈循声抬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手术……四爷做手术呢。”
“什么?”阿清的瞳孔骤然一缩,“什么手术?”
“腿。”祖烈低下了头,“他说……说,不乐意再等下去了。”
“什么等不等的?”阿清一把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祖烈,你甭再和我扯闲篇儿了,我现在就要见四爷!”
说话间,他赤足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一边打哆嗦,一边往病房外跑。
祖烈哪儿能让阿清跑啊?
祖烈挡在病房门前,好一阵劝说:“您现在去,除了看见手术室的门,还能看见什么?”
“……就算我让您去了,那手术室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吗?”
“……不能够啊!您还是消停点吧,老老实实把头上和身上的伤养好了,我也好和四爷交代!”
彻骨的寒意顺着阿清的脚心直窜而上。
四九城的冬天寒冷而干燥,阿清昏迷的时候,雪下了一整夜。悬在天上的明晃晃的太阳,瞧着刺眼,却没有散发出任何的暖意,仿佛一个苍白的圆盘。
哗啦啦——
医院外有一排白桦树,树杈随风摇曳,抖落下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树叶。几只乌鸦在落叶间穿梭,最后落在了铺满白桦树叶的花园里,漆黑的羽毛扑簌簌地扇动着,看起来庄严又肃穆。
干巴巴的疲惫在阿清的四肢百骸蔓延,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跌坐回病床,眼前雾气重重。
明艳的风采于阿清的眼尾渐渐衰残,他剔透的眸子泛着水光:“怎么……怎么都不等等我啊?”
阿清想,四爷的手术的确得早些做。
但……但再怎么早,也得等等他呀。怎么,他还在病床上晕着呢,四爷就进了手术室?
“是不是因为我?”阿清倏地抬头。
祖烈为难地抓了抓头,不知道如何作答。
但祖烈的反应已经给了阿清答案。
他“咚”得一声倒回病床上,蜷缩起手脚,瑟瑟发抖。
连不成串的回忆不断地翻涌,如沸腾的岩浆,在阿清的脑海中烫出一道又一道灰黑的印记。
“唔……”他痛苦地呻吟,十指滑进发梢,揪着头发胡乱撕扯,“嗯……”
黑白光影好似黏住了眼皮,闪烁间,冷硬地撕扯着阿清敏锐的神经。
沈文毅恶意满满的笑,贺四爷温暖干燥的怀抱……
阿清隐约记得,自己被贺四爷救下了,但所有的细节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乱了顺序,他越是着急去回想,呼吸越是急促,最后胃里猝不及防一阵翻涌,整个人扑在病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干呕。
祖烈见状,只得又把医生给叫来了。
“正常现象。”医生安慰着急的祖烈,也安慰虚弱的阿清,“不要着急。你没有失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安安心心地睡一觉,明天睁开眼睛,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阿清白着张小脸,讷讷地点头。
他没有再闹,也没有再说话,抱着医院里单薄的被子,蔫蔫地睡了会儿,期间惊醒无数次,每回睁眼,都第一时间直勾勾地盯着祖烈。
祖烈给出的回应皆是摇头。
贺四爷的手术做了快一整天。
阿清最后一次以眼神询问祖烈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医生疲惫的报喜声:“手术很成功!”
这回,阿清晦暗的眸子里擦亮了两团融融的火光。
他再次从病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一把推开祖烈,跟着医生冲去了贺作峰的病房。
贺四爷还没醒呢。
阿清趴在病房的门前,看着医生们围着病床忙碌,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进去,就耐心地等着。
他一边等,一边看。
躺在苍白病床上的贺四爷,脸也是苍白的。他看不出来贺四爷的腿如何了,因为雪白的被子将男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想来,那双腿肯定缠满了绷带。
阿清不自觉地揪住了衣摆。
这些日子,他从没觉得贺四爷的腿有什么问题……谁叫他时常被抱着折腾呢?
那时候,阿清真没觉得贺作峰伤了腿。
毕竟,他的腿没受过伤,可只要被四爷修长笔直的腿抵住,他就成了案板上被刀抵住的鱼,动弹不得。
然而,刺鼻的消毒水味将阿清拽进了现实——四爷的腿不仅伤了,还伤得很重。
医生们最后为贺作峰做了一次检查,确认无误后,鱼贯离开了病房。
阿清扭头往身后瞧了瞧,发现祖烈没追过来,又往病房内望了望,确认真的没人了,才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小跑着扑到贺作峰的病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下巴贴在沾满药水味的床单上,眼巴巴地盯着贺作峰。阿清瞧了会儿,没忍住,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男人冒出胡茬的下巴。
有点扎人。
阿清的眼里却冒出了点点喜悦:“四爷……”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一道电光从眼前划过,他的脑海中刷的出现一副画面——他窝在贺作峰的怀里,自下而上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
“四爷,我喜欢……”
昏暗的画面戛然而止。
阿清轻轻“啊”了一声,面红耳赤地缩回手。
他竟……竟已经表白过了?
那四爷有没有接受呀!
阿清急死了,恨不能叫贺作峰立刻睁开双眼。但他好歹是忍住了,知道这个时候的四爷需要休息。
只不过,阿清心里升腾起了一团灼人的火,促使着他在病房里溜达来,溜达去。
祖烈在病房门前探头探脑,刚好瞧见这一幕。
“清少爷……清少爷!”祖烈在门外招手。
阿清回过神,揉着烧红的脸颊凑过去:“嘛呀?”
祖烈为难地说,贺老爷子要来了。
阿清“嚯”了一声,眯起眼睛回忆方伊池曾经同自己说过的话。
贺家的老爷子迂腐,觉得饭店的服务生上不得台面,压根不乐意自个儿的儿子娶进门做太太。
“我先避一避。”阿清倒不是真的向贺老爷子低头,而是顾忌着贺四爷还没醒,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同贺家人作对,“若是四爷醒了,你记得同我说一声。”
祖烈不好意思地应下:“清少爷,你甭难受,老爷子……老爷子脾气倔,不是针对您!咱家六爷的婚事啊,他也不乐意呢。”
可不乐意又有什么用?
阿清听出了祖烈的言外之意,浅浅地笑了一下。
是啊,他是想和贺四爷过日子,又不是和贺老爷子过日子,在意那么多,有什么意义?
阿清躲回了自个儿的病房。
他瞧着贺老爷子带着一大帮人,闹哄哄地从门前经过,然后趁乱猫腰离开了医院。
阿清回了趟平安饭店。
他的头不那么痛了,倒是胳膊和后腰上被匕首划出的口子又麻又痒。
不过这些痛都是可以忍受的。阿清扶着腰,没惊动饭店里的服务生,拎着小篮子去菜市场买了只小母鸡,带回了饭店的厨房。
没到饭点儿,厨房里没有人。
阿清手脚麻利地将小母鸡洗干净,用刀“哐哐”地切成了块,然后全部丢进沸水中焯了一遍。
热腾腾的水汽从锅里升腾,模糊了阿清的面容。
他细嫩白净的手指被水蒸气烫得发红,他却毫无反应,稳稳地握着勺柄,全神贯注地沥去了鸡汤面儿上的浮沫。
咕噜噜。
阿清脚边搁了个小火炉,上面的砂锅里,水也快沸腾了。
他将鸡肉盛进砂锅的时候,饭店的经理发现了他。
“哎呦,这不阿清吗?”
经理诧异地揉了揉眼睛:“我的清少爷,您搁这儿做嘛呢?”
阿清将勺子磕在砂锅边儿上,淡淡地答:“熬鸡汤。”
“熬鸡汤?”经理眼皮直跳,急匆匆赶到火炉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勺子,又心疼得瞧他通红的手指,“闹呢!什么鸡汤需要您亲自来熬?我的清少爷啊,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阿清又把勺子抢了回来:“了不得了,我现在连饭店的厨房都不能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经理急赤白脸地解释,“我是怕您伤着手!”
“……您那双手金贵,可烫不得!”
“怎么就烫不得了?”阿清嗤笑一声,“我又是个什么身份?……得了,经理,我晓得你在盼着什么。我呀,在这儿劝你一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饭店里飞出一只金凤凰,你就该偷着乐了!”
他说话间,剁了几片姜,又切了几段小葱,用雪白的掌心捧着,尽数丢在了砂锅里。
阿清才不想同经理说自己和贺四爷的关系,弯腰用勺子不急不缓地搅动鸡汤。
“方伊池同贺六爷的婚事就在这两天了,你要是去裹乱,别说我饶不了你,六爷那儿——”
他话音未落,眼皮已经撩了起来,拿那双清澈的眸子睨平安饭店的经理。
经理吓得连连摆手,头也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清少爷,我把家给搂光了,也比不上六爷的一根手指头。”经理联想到阿清说的那种情况,差点当场就跪下了,“方老板能嫁进贺家,我比他自个儿都高兴!”
“……我这不是盼着双喜临门——”
“别介。”阿清果断打断了经理的话,同时放下勺子,将盖子盖回了砂锅上,“我啊,只求您甭惦记了。”
说完,扭着腰,头也不回地走到厨房外头去了。
经理被说了好一个没脸,却也拿阿清没办法。
谁叫阿清现在,身份也不一般了呢?
经理不但不敢嫉恨他,还偷偷摸摸寻了瓶膏药,搁在了灶台上。
阿清的那双手,他自个儿不稀得珍惜,经理替他珍惜!
离开厨房的阿清,回屋换了身衣服。
对自己的样貌格外自信的他难得犯愁,倚在衣柜前,挑来挑去。
……他的衣柜已经被贺四爷买的瑞福祥的旗袍塞满了。
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阿清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挑不出来,他就闭上眼睛,胡乱伸手。
流水般的面料滑入掌心,阿清再次睁开了眼睛。
落入他手中的,竟是条领口与袖口都绣着嫩黄色花朵的霜色旗袍。
他怔了怔,抱着裙子有些犹豫。
阿清人生得艳丽,衣服穿得也艳丽,像这样的霜色旗袍,他其实很少穿。
“当时瞧着好看就买了。”他叹了口气,决定相信命运的安排,手脚麻利地换上了霜色的旗袍,“也不知道……”
阿清的视线飘到了梳妆镜上,继而微拧的眉一松,再也没有半点犹豫,裹了条毛茸茸的皮子,匆匆下楼将熬好的鸡汤盛进了饭盒。
阿清将饭盒塞进竹篮,又心情复杂地摸出两册书,垫在了食盒上,最后用一块沉甸甸地厚绒裹住了整个竹篮,这才挎着篮子,坐黄包车赶回了医院。
到了地儿,他一路小跑,因着牵扯到腰上的伤,还时不时吸一口气。
但阿清非但不觉得难受,还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
他挽着竹篮,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贺家的人已经不在了,病房里落针可闻。
阿清趴在门前瞄了一眼,立刻兴冲冲地跑进去,先将烧得不那么旺的火炉搬到病床前,再搓着手蜷缩成一小团,哆嗦着烤热了冻得发僵的手脚。
清浅的呼吸声在阿清的耳畔回荡。
他抖了抖耳朵,将细碎的发丝别在耳后,再将竹篮里的鸡汤端出来,温在火炉上。
做好这一切,阿清眼神飘忽地蹬掉鞋。
他扯了皮子,手指挑开贺四爷身上的被子,一个闪身,窸窸窣窣地拱了进去。
他拱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缠绕着绷带的腿。
不过,阿清生得纤细,扭扭腰,就轻而易举地拱进了贺作峰的臂弯里。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小手试探着抱住了男人精壮的腰。
“嗯……”
低低的闷哼从贺作峰的嘴角溢了出来。
阿清的瞳孔骤然一缩,喜悦从眼底迸发出来。他心里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羞涩,眼巴巴地瞧着贺四爷微微颤抖的眼皮。
但贺四爷并未彻底清醒,只是不舒服地喘了两口气。
阿清又失落地躺了回去。
他晃了晃脑袋,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安生地歇了下来。
窗外雪花纷飞。
阿清瞧着,心神激荡。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起码来的路上,没赶上下雪。
哪儿哪儿,都不错。
阿清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心绪却格外平静。
时间静静地流淌。
饭盒里的鸡汤逐渐沸腾,香气扑鼻。
阿清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了起来,他紧贴着贺作峰,舌尖舔着干涩的唇,懊恼地想,自己应该先喝一碗汤再来医院。
可是那时候,他的心思全在贺四爷的身上,怎么会想到喝汤呢?
“嗯……”许是也闻到了鸡汤的香味,躺在床上的贺四爷再次轻声喘息起来。
阿清的眼睛再次亮起,勾着脖子,殷切地望。
……然而,贺作峰还是没有醒的意思。
男人的眼皮轻颤了几下,重归沉寂。
阿清哭丧着脸栽回去,脑袋气鼓鼓地挨着贺作峰的颈窝蹭。
他饿得胃疼,小腹一抽又一抽,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爬起来重新裹着皮子,在火炉边团成一小团。
鸡汤鲜味扑鼻,直叫人口齿生津。
阿清的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帕子,隔着手指与食盒,龇牙咧嘴地掀开了盖子。
咕嘟嘟,咕嘟嘟——
汤果然又沸了。
阿清用勺子盛了一小口,自我安慰说是尝味道,小心地将汤汁抿进了嘴里。
嚯,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他自个儿喝还不够,举着一小勺汤回到病床前,笑嘻嘻地探到贺作峰的唇边晃。
“四爷。”阿清眨巴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眉目俊朗的男人,精致的喉结暗搓搓地动了动。
他的余光里,一副沾血的眼镜静静地搁在病床前。
贺作峰就像这幅眼睛,瞧着文质彬彬,实则颇有血性。
阿清将勺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一口气喝完了勺子里的汤,然后托着下巴,对着贺四爷发起呆来。
四爷真俊啊。
阿清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个男人,竟是……竟是越看越俊。
阿清搓了搓发红的面颊,目光落在旗袍袖口绣的黄色花朵上,心不由颤颤巍巍地一动。
四爷也没见过他穿这条旗袍。
阿清赶忙起身,动手扒裹在肩头的皮子。
也是巧了,贺作峰竟恰好在这一刻睁开了双眼。
急着脱衣服的阿清没发现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皱着眉,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一片温暖柔和的光。
贺作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医院里。
他立时动了动腿。
缠着厚重绑带的膝盖隐隐发酸,并不太痛,想来是麻药的药效还未消退。
他理智又冷静地分析着自身的状况,颇为自信地断定,手术很成功——若是不成功,他的病床前不会这么安静,他也不会被医生放心地安排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不对!
贺作峰的眼皮先是微微一跳,继而在眼睛适应了窗帘外透进的微光后,疯狂跳动起来。
只见阿清扭着细腰,白花花的胳膊挣脱了皮子的束缚,一点儿也不害臊地暴露在了冷风里。
他背对贺作峰,哼着歌脱衣服,从《锁麟囊》唱到《翠屏山》,嗓音时而婉转,时而空灵,最后杀了个回马枪,比着架势,将音调落在了一个锋利的尾音上。该是他得意过了头,唱完,为自己鼓了鼓掌,全然没注意到衣摆卷住了袍角,一片粉粉嫩嫩的腿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了贺作峰的视线里。
阿清细腰再一扭,连勒出圆滚滚臀峰的裤子都露出来了!
阿清毫无察觉,兀自勾唇乐。
虽说记忆有些错乱,但心意该是表达过了,贺四爷也该算是自个儿的爷们儿了……过几日,去方伊池的婚礼讨杯喜酒,保准明年都过得顺顺当当!
而贺作峰盯着那片白的刺目的大腿肉,眼皮跳完,额角的青筋跟着跳。
贺四爷深吸了几口气,头隐隐作痛,仿佛动刀的不是的腿,而是脑袋。
成何体统!
这可是在医院里——贺作峰特意看了一眼病房的房门,见其并未上锁,心急如焚——没上锁,还敢脱衣服?!
贺作峰气得掀开被子,一句“阿清”还没喊出口,阿清倒是先回过了头。
两簇小小的火花在眸底绽放。
“四爷!”他欢欢喜喜地扑到病床前,手脚并用往上爬,“四爷,您醒啦?”
“……您可真行,一声不响就进了手术室,怎么着啊,怕我拦着您?”
“……不能够!”
阿清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抱着贺作峰的腰,眼睛亮晶晶地瞧自个儿的爷们儿:“喝汤吗?我做的!”
贺作峰的心立刻软成一汪春水,差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低头去亲他的唇了。
但贺作峰无意中摸到了阿清撅起来的屁股——
好家伙,臀肉凉丝丝的,刚刚还露在外面呢!
于是乎,阿清的亲近没换来应有的回应。
他的脑门被贺作峰用手指轻轻戳住。
刚做完手术的男人,面色还有些苍白,低咳着起身,随手将竹篮里的两本册子取了出来。
“坐好了。”贺作峰将中文的《茶花女》递到阿清的手里,自己则拿了英文版,神情疲惫道,“把衣服穿好。”
这个时候,阿清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笑眯眯地裹上皮子,把书往旁边一丢,继续往贺作峰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凑。
贺作峰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住搂住他的欲望,又用一根手指,慎之又慎地将人推开了。
“四爷?”阿清狐疑地皱眉,望向贺作峰的目光里充斥着疑惑。
“念。”贺作峰不敢与他澄澈的眸子对视,手指倒是诚实地藏在被子底下,痴痴地缠住了旗袍的裙角。
谁也没听到贺四爷剧烈的心跳。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些。
往日,阿清穿得艳,绚丽的色彩衬得人如宝玉,光彩夺目。
但今日,他裹上一席素白典雅的旗袍,非但不怪异,还让眉间原本被艳丽压下的欲望重现人间。
水灵灵,娇艳艳,贺作峰哪里敢多看?
男人心如擂鼓,耳根发烫,生怕一个不留神,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就软回去。
“脱给谁看?”贺四爷哑着嗓子,心虚又别扭地扭开了头。
阿清挑挑眉,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贺作峰话里的意思。
他当场冷下脸,抱着胳膊“啊”了声,继而拾起丢到一旁的《茶花女》,“哗啦”一声,摊开在膝头。
要什么爷们儿……
阿清怒火中烧,他打今儿个起,不要爷们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