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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11470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哗啦啦,哗啦啦。

雪白的书页在阿清纤细的手指间飞舞。

贺作峰就算刚做完手术,大脑还有些不清醒,也能感受得出他的愤怒。

……糟了,说错话了。

贺四爷想,怕是念书这件事惹恼了阿清。

可随随便便脱衣服这样的习惯不好,得改。

贺作峰不是看不惯阿清,而是压抑在心底的暴虐占有欲在作祟。

别说是脱衣服会被别人看见了,就是阿清穿条旗袍……贺四爷都不想给旁人看。

贺作峰搁在英文书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五指用力,在书页上划出了浅浅的痕迹。

“不想念?”男人尽量缓和着语气,也试图放松绷紧的下颚,“不想念也不要紧,我可以给你——”

——啪!

贺作峰话未说完,坐在病床上的阿清就将手里的书狠狠地合上了。

他撩起一双含着怒意的眸子,明艳的火光从眼底烧到眼尾,红艳艳一片。

贺作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紧张的情绪在病房里蔓延。

“念念念!”阿清的掌心“啪”得一声砸在书页上,“你做完手术想对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念书?”

贺作峰眼神微变,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手不由伸过去,捉住了他细细的腕子。

阿清的眼皮又耷拉下来,觑着贺四爷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道,这回总该做点该做的事吧?

果不其然,贺作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腕,转而去揪他的裙摆。

阿清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手——

然后那只手就在他的注视下,矜持地拂过裙摆,绅士地将翘起的裙边按了回去。

阿清:“……”

阿清板着脸起身,将书砸回贺作峰的怀里,头也不回地团在火炉边,盛了碗鸡汤抱着喝。

他有点搞不明白,自个儿为何要向贺作峰表明心意了。

难不成,就因为那张脸?

……倒也是说得过去。

阿清吸溜了一口汤,承认贺作峰的脸长得格外符合自己的心意——贺家的四爷,眉眼俊朗,眼窝深邃,轮廓虽硬,但因为周身书卷气重,故而一点儿也不粗犷,温和地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神都是暖的。

阿清欢喜这样的男人,尤其是这样的男人对自己笑的时候,他的心就跟着一道发颤。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贺作峰能不解风情到这番田地。

……白瞎了一张脸。

阿清一气,就连喝了两碗鸡汤。

而在门外溜达了半天的祖烈见状,忍不住敲了敲门。

阿清斜过去一眼:“嘛呢?”

祖烈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拎着个比他拿来的要大很多的竹篮子,讨好地笑:“清少爷,咱四爷还没吃饭呢!”

阿清又抿了口汤,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搁在火炉上的食盒。

祖烈会意,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竹篮子里的饭菜拿出来,一边殷勤地凑到他身后,恭维道:“清少爷,您亲手炖的汤啊?”

倚在病床上的贺作峰闻言,默默坐直了身子。

阿清冷笑:“不是我炖的,难不成是你?”

“不能够!”祖烈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坏了菜。但他不明白,为何四爷一睁眼,就能将清少爷气着,干脆吸着气将装着鸡汤的食盒从火炉上拿下来。

祖烈把自己带来的菜围着鸡汤摆了一圈。

“四爷,我这就给您将桌子搬过来。”祖烈手脚麻利地奖桌子拖到病床前,见阿清还抱着碗端坐在火炉边,便硬着头皮劝了句,“清少爷,过来吧,这菜可不止是给四爷带的。”

阿清叼着勺子,眼皮一翻又一翻。

“阿清。”贺作峰看不下去,也是想同他一起喝汤了,“过来。”

“你说过来,我就过来?”

阿清拧着呢。

贺作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里拿着的英文版《茶花女》放在一旁,示意祖烈出去。

祖烈难得没动。

……他哪儿敢动啊!

做完手术正是适合温存的时候,四爷都能把清少爷气着,他要是这会儿再走,回来的时候,说不准,清少爷都被气回饭店咯!

祖烈操碎了心,贺作峰却不懂,还嫌他碍眼:“先出去吧。”

“四爷……”祖烈挤眉弄眼,拼命向四爷使眼色。

贺四爷锋利的眉一挑:“你也没吃?”

祖烈:“……”

——哐当!

祖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阿清就搁下了汤碗。

他说:“祖烈,四爷同你说笑呢。”

言罢,起身走到病床边,紧挨着贺作峰坐下,跷着二郎腿,阴阳怪气:“他就是想把我关在病房里教训……你给我阿清一个面子,先出去吧。”

贺作峰闻言,抿紧了唇,有心辩驳,但见雪白的裙袂顺着阿清的大腿,碎雪般跌落,便顾不上那么多了,又伸手捏着裙摆,慎之又慎地替他将褶皱抚平。

祖烈暗自琢磨了会儿,觉得此教训非彼教训,乐呵呵地离开了病房。

一桌饭菜香味扑鼻。

“你熬的鸡汤……好喝吗?”贺作峰折腾完阿清的旗袍,又将手放回了原处。

阿清二话不说,给贺四爷盛了一碗:“怎么不好喝?闻到味儿就能让你掉哈喇子!”

贺四爷接过,文雅地抿了一口,继而惊艳道:“好喝。”

阿清对自个儿的手艺有信心,听了赞美也不激动,重新拿起碗筷吃饭。

他吃饭时,动作不是那种大家出身,积年累月养出来的秀气,却也不粗鲁,看起来反而颇有意思——阿清吃到喜欢的菜,会连塞好几口,把腮帮子塞得微鼓,像只小松鼠似的,抱着碗慢吞吞地咀嚼。待吃完嘴里的,他再想去夹这道菜,就会犹豫。

贺作峰也不知道阿清在犹豫什么。

或许是犹豫,一下子吃得太多了,又或许是担心一口气吃腻了,总之,阿清会急急忙忙地吃些别的,然后再去吃回原来的那盆菜。

他的腮帮子会再次鼓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四爷,您怎么不吃?”贺作峰看得太专注,灼热的目光刺得阿清连汤都喝不下了,“不是说我熬的鸡汤好喝吗?”

“嗯,好喝。”贺作峰回过神,低头慢条斯理地喝鸡汤,视线时不时飘到他的脸上,最后祖烈带来的菜,他没动几下筷子,倒是将鸡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阿清酒足饭饱,手脚也被炉子烘烤热了。

他盘算着时间,又想起方伊池后背上的凤凰还没画完,就准备披上皮子走人。

哪晓得,这个时候,贺作峰倒是舍不得了。

贺家的四爷腿不能动,胳膊还能动,眼瞧着阿清从病床前溜达过去,胳膊一伸,直接将他的腰箍住了。

“嗯?”阿清脚步微顿,刚欲挣扎,那胳膊就收紧了力道,紧接着,一只手顺势托住他的臀瓣儿。

贺作峰绷紧双臂使了个巧劲,轻轻松松地将阿清抱上了床。

“脚还凉吗?”贺四爷明明舍不得他走,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斯斯文文地教育人,“寒从脚下起。你还年轻,不知道轻重……不要等到真生了病,再想着进补。”

说着,当真收拢修长的五指,小心翼翼地包住了阿清的脚。

可阿清是谁啊?

他是平安饭店的服务生,见惯了客人们哄人开心的手段。

再说了,他想要贺四爷同自己亲近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了,现下再被摸脚,只心里冒火,眼神跟刀子似的往男人身上扫。

这叫什么?

这叫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再想当他阿清的爷们儿,门都没有!

于是乎,阿清梗着脖子拍开贺作峰的手,裹着皮子,挎着空竹篮子,气势汹汹地离开了病房。

贺作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直到病房的门被摔上,方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碗,静静地吃了些祖烈送来的饭菜。

不多时,病房门又响。

祖烈进来了。

“四爷,清少爷回贺家了。”

贺作峰缓缓点头:“好。”

回贺家就好。

祖烈见贺四爷说完这一句,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不由掏心挖肺地好奇起来:“四爷,您怎么把清少爷哄回去的?”

照理说,清少爷气性大,三言两语是哄不好的。

“哄?”贺作峰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他哪里哄阿清了?

但贺四爷的沉默落在祖烈的眼里,就是默认。

“不愧是四爷。”祖烈欣喜不已,“清少爷也就您能哄得了了。”

这话甚是合贺作峰心意。

“再给我盛一碗汤。”

“……啊?”

*

阿清回贺宅,是为了给方伊池继续画凤凰。

贺家好事将近,他不能在这件事上掉链子。

却说他熟门熟路地回到北厢房,正好撞见端着个药碗的喜财。

“谁病了?”阿清三两步走过去,“不会是方伊池吧?”

喜财苦笑:“可不吗?小爷受了风寒了!”

“……我才回去两天,他就受风寒……”他接过喜财手里的药碗,又把空竹篮子交给对方,“罢了,我来吧。”

“劳您费心。”喜财道了谢,“小爷昨儿个还问我,您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不就回来了?”阿清想到这短短两天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心有余悸,但面上不显,端着药就进了卧房。

方伊池正窝在床上哼唧呢!

“叫唤什么?”阿清没好气地走过去,伸手替方伊池把被子盖好,“方老板,您自个儿想想,还有几天婚礼?……怎么着啊,同六爷拜堂的时候,您也想一直咳嗽着?”

“拿来吧你。”方伊池抢过药碗,咕噜噜地将药喝了,水汪汪的眼睛瞄着他身上的旗袍,郁闷地道了句,“瑞福祥?”

阿清当即裹着皮子转了一圈:“好看?”

方伊池稀罕地摸了摸那料子:“不怎么见你穿这样式儿的。”

“我也觉得好看。”他不去接后面半句话,只道,“你快老实点躺回去,捂一身汗,也就好了。”

方伊池依言乖乖躺回去。

阿清又替他将火炉搬到床边上,待屋里温度上来了,才上手去翻被子,说是要看凤凰。

方伊池连忙在床榻上将自己瘫成平平整整的一条,心急火燎道:“甭提了,这两天你不在,还疼呢!”

阿清头也不抬地冷笑:“能不疼吗?也不想想都用的什么颜料……非要画,吃亏了吧?”

“嗯……嗯。”方伊池不好意思地应了两声,“但总归要画的。”

“我是看不明白你了。”阿清毫不客气地说,“就差羽毛了,今儿个差不多能画完,撑得住吗?”

“瞧你这话说的,哪能撑不住?”方伊池硬着头皮保证,“你就敞开了画,我保准哼都不哼一声!”

阿清可太了解方伊池了。

这话一听就是在逞强,可他也不拆穿,也是真的担心画得慢了赶不上婚礼的缘故,把肩头的皮子一扯,坐在床边就是一通上色。

在人皮上作画,要想色泽艳丽,不论是颜料还是手法,都讲究。

阿清的笔触顺着皮肉纹路,张弛有度。他伏在床前,微拧了眉,半只胳膊悬在半空中,下笔极稳,半点颜料都没有泼洒出来,几笔,就描出一根鲜艳的尾羽。

“嘶……嘶嘶……”

方伊池不喊疼,但会吸气儿。

阿清听得想笑,为了转移注意力,感慨了句:“要说这画画儿啊,我是比你强,但要说描眉涂胭脂,我就比不上你了。”

“你要在哪儿涂胭脂?”方伊池忍痛问,“给谁看?”

眼瞧着方伊池的头都要抬起来了,又被他一把巴掌拍了回去:“给谁看,都不给你看!”

“哼哼。”方伊池窝回去,“等我成婚那天……我给你画。”

“那感情好,省得我动手,糟蹋胭脂。”

“就怕糟蹋胭脂?”

“还怕糟蹋我自个儿的脸!”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笑了。

阿清也终是放下了笔,满意地盯着方伊池的后背瞧。

凤凰展翅,迤逦无双。

不过,他光顾着瞧,不说话,可把方伊池急坏了。

这人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一个劲儿地抻着脖子问:“怎么样啊!好不好看?”

“你说好不好看?”阿清把笔一摔,“甭跟我说车轱辘话,叫六爷来瞧,你就什么都明白咯。”

那就是好看了。

方伊池放下了心,窸窸窣窣地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阿清。”

“嘛啊?”阿清觑他。

方伊池也裹了件外衣,磨磨蹭蹭地凑过去:“阿清。”

“您等会儿。”阿清的心提了起来,狐疑地推开方伊池,“方老板,什么事儿啊?”

“……有事儿说事儿。”

说话间,方伊池都上手来抱人了!

“阿清,阿清!”方伊池笑嘻嘻地搂他的腰,“又细啦。”

阿清没好气地拍开方伊池的手:“都说了有事儿说事儿,你还跟我在这儿扯闲篇儿……我可说了啊,你真有事儿的时候,甭想我搭理你!”

方伊池知道阿清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点儿也不着急,还黏糊糊地继续往他身上贴:“你怎么不给自个儿画?”

“祖宗啊,我画给谁看?”他原本还板着脸,结果方伊池的手往腰窝上搁,就忍不住笑了,“给你看啊?我才不要给你看!”

“好啊,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了!”方伊池假装气恼,上手又是一阵挠。

阿清立刻弹起来,甩着皮子,嘴里嚷嚷着“要死呀”,脚下不停,一会儿就绕着房间跑了好几圈。

他俩在屋内闹,院外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绿莺蹑手蹑脚地走到月门下,硬是在冷风中站了十来分钟,确定喜财去书房里找六爷,才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卧房前。

那扇窗户是半掩的,窗下堆了些银丝炭。

绿莺捏着鼻子,皱着张脸踩在炭上,摇摇晃晃地趴在了窗边。

“叫你欺负我!”娇笑声从床帐后飘出来。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雪白的帐纱上。

“龌龊……卑鄙!”绿莺看得面红耳赤,用帕子掩着唇,既鄙夷又兴奋地“呸”了一声,“让我抓住了吧?”

她揪着帕子的手不住地收紧,心脏砰砰直跳。

绿莺瞧不上方伊池和阿清,觉得他们就是饭店里最低贱的做皮肉生意的贱货,这会儿子,却又庆幸,他们是这样的人了!

如若不是……她如何去向贺老爷子告状呢?

再等等。

绿莺明白抓人抓现行的道理,强忍着恶心,趴在窗户边上,心惊胆战地看。

她瞧那影子,似乎是一人将一人压在床上,拎起了腿。

……要命啊!

绿莺的脸都烧起来了,听着那细细碎碎的笑声,恨不能自己变成照相馆里的摄影师,直接将他们做龌龊勾当的模样拍下来。

正想着,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两具纤细的身影又缠在了一起。

绿莺再看不下去,用帕子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恰在此时,喜财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的刹那,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再看地上被风雪掩盖的脚印,面色微变。

同一时间,阿清放下裙摆,捂着笑疼的肚子,嗓子都有些哑了:“你也觉得在肚皮上画好看?”

“不然呢?”方伊池累倒在床榻上,抱着被子揉笑出眼泪的眼睛,“总不能真像你说的……在腿根儿上。怎么茬啊,每回想叫人看见,都得……都得……哈哈!”

方伊池又忍不住了,捂着小腹在床上打滚。

阿清想到自己刚刚翘起腿做示范的模样,忍俊不禁,一边掐方伊池的腰,一边笑骂:“别逗我笑……说了,别逗我笑!”

方伊池一个轱辘滚到他身前,真情实意地握住他的手:“阿清,我是真的开心,你不知道,我其实——”

方伊池微微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飞扬的眉尾都垂了下来:“我先前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讲,因为这事儿……唉……”

若是阿清心里没事儿,见方伊池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定会生气,但他现在心里也有事儿,便凑过去:“还记得吗?我回平安饭店前,答应你的,说是回来就同你讲实话。”

方伊池的思绪被打乱,茫然地抬眸:“什么事儿啊?”

阿清面颊微醺,虽打定了主意,将自己和贺四爷的事说给方伊池听,临了了,却难免害臊:“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段时间你不是还问我吗?说我和四——”

——哐当!

阿清的话刚说到这儿,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喜财的惊叫:“老爷!”

“……老爷,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六爷屋里头的人还在呢!”

“是只有他在,还是有旁人在?”绿莺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我瞧着,你不敢让他出来,是知道他在偷人吧?”

“……还是说,连你也是他的裙下之臣……”

绿莺说到这儿,故意留下一串引人遐想的停顿。

跟着她来北厢房的贺老爷子闻言,拄着拐杖,恶狠狠地瞪了喜财一眼:“滚开!”

喜财先是被绿莺的话气得眼冒金星,后又被吼得头皮发麻,猛地挺直腰背:“老爷,我只听小爷的!”

竟是不肯让的意思。

贺老爷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毕竟掌家了几十年,近些时日才退下,当即气得脚下一晃,被绿莺扶着才勉强站稳:“小爷……你叫他小爷?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正经主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来人啊,给我把枪拿过来!”

话音未落,就有心思活络的,拔腿往院外跑,眼瞅着真要去拿枪了。

而此刻的屋内,方伊池已经匆匆穿上了衣裳:“是贺老爷子。”

将皮子重新裹在肩头的阿清小跑到门前,透过门缝囫囵看了一眼,见院中黑压压一片人影,眼皮不由一跳,紧接着心脏也开始乱跳起来:“怎么个意思?”

“还是那点事儿。”方伊池板着脸,穿完衣裳,又把鞋往脚上套,“阿清,待会儿你就待在我的屋里,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出来!”

阿清已经把先前拿过的火钳子握在手里了:“说什么胡话!你要是……哎呀,你领子都歪了。”

他见方伊池急得衣服都穿不好,又把火钳子丢开,小跑过去替方伊池整理领子。

结果这手刚往上一抬,身后就轰隆一声响。

——砰!

冷风哗啦啦得倒灌进来,门被踹开了。

阿清手一哆嗦,没捏住衣领,就这么让那块布料又滑了回去。

“这不是那绿莺吗?”方伊池也循声抬起了头,眼睛微微睁大,望着将脑袋探进屋的丫头,腾得起了身。

原来几分钟以前,贺老爷子在绿莺的撺掇下,等不及拿枪,直接招呼着几个人,将喜财给绑了。

那喜财手里有枪,对谁打,也不敢对着贺老爷子打,话还没说半句呢,就被连拖带拽地扯开了。

绿莺可不就上来踹门了吗?

这一揣,她心里也急了。

屋里头俩货怎么穿上衣服了?

再迟……再迟,贺老爷子该不信了!

绿莺当即扭头喊:“老爷,您快进来瞧瞧!”

“绿莺?”

而阿清一听这名字,也不干了。他侧身挡在方伊池的面前,目光在地上搜了一圈,寻到方才被自己丢出去的火钳子,二话不说,拎着就要往外跑。

方伊池倒是冷静下来,一把抱住阿清的腰:“我去!”

“你去什么去?”阿清一挥手,那刚从火炉里走过一遭的火钳子就掉落下来几颗热腾腾的火星子,“这种人……我跟你说,我见得多了方伊池!你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迟早有天蹬鼻子上脸,不把你当贺六爷的太太瞧!”

“哎呦,我的好阿清。”方伊池何尝不知,阿清说的话有道理?

但他不能拿好友的安危做赌注。

他也就算了,毕竟是过了明路的六爷屋里头的人。

可阿清呢?

阿清是平安饭店的服务生,若是贺老爷子先制住他,再对阿清出手,他要怎么护着阿清?

不成。

方伊池不怕贺老爷子的责骂,但他不能不为阿清考虑。

念及此,他当即使出吃奶的劲儿,将阿清推到了屏风后,胡乱扯了个“若是我有事,也好有个人去通知六爷”的借口,继而扭身跑到了屏风外头。

阿清被推得一个踉跄,再想去追,门前却已经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是贺老爷子领着人进屋了。

只听一道听之生厌弃的尖细嗓音响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方伊池答:“你还想见谁?”

眼瞧着绿莺要同方伊池吵起来,贺老爷子低咳一声,坐在沙发上发号施令:“绿莺啊,你去瞧瞧,老六在不在家,在的话,叫他过来。”

绿莺得了这么个差事,喜气洋洋地外屋外去,刚把门帘撩起,喜财就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方伊池见了喜财,心下安稳不少,腰杆也挺直了,无论贺老爷子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都慢悠悠地反驳了回去,甚至还能稍稍反讽个一两句,当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清躲在屏风后,渐渐放松了神情。

是了。

方伊池同以前不一样了,这样就很好。他想着自己拿着的那个火钳子,忍不住发笑。

方伊池已经不需要他拿火钳子护着了。

阿清眼眶微微发酸,在听到贺六爷说话的声音时,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去关注屋外的闹剧了,转而回到床前,对着一旁衣柜上黏着的镜子,理了理衣衫。

镜子里映出的模糊身影甚是妩媚,像个白灵灵的花骨朵,也不知道最后会被谁摘下。

方伊池这辈子啊,势必会过得很顺了,他也能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了。

那么他自个儿呢?

屋外的争吵声又起,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嚎。

阿清不用看,就知道碎嘴的丫头得了应有的惩罚,在受惩罚呢!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准备走的时候,六爷身边的下人跑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大意是,家里的事不用他担心,照常住下就好。

阿清领了这份情,想到绿莺,又加了句:“这院子似乎有点脏,你记得打扫打扫。”

那下人抓起扫帚,深以为然:“您说得是……咱们北厢房干净着呢!”

阿清见他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不再多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回了平安饭店。

阿清却不知道,自己离开北厢房的时候,贺老爷子正被人扶着,硬是往严仁渐的屋里带。

贺老爷子费力地挣扎,嘴里冒出来的,净是些不干不净的咒骂。

可惜,这个时候,谁还给贺老爷子好脸色瞧呢?

贺老爷子啊,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但贺老爷子还是瞧见了阿清转瞬即逝的背影。

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好认——身段婀娜,还爱穿旗袍!

贺老爷子也年轻过,只那么一眼,就笃定,自己看见了老四迷恋的服务生。

要说一样米养百样的人。

贺老四和贺老六同为兄弟,即便都看上了饭店的服务生,做出的事也是不一样的。

起初,贺老爷子光顾着管讨个老婆,都讨得满城风雨的贺老六,无视了贺老四。

也是贺老爷子太信任贺四爷的缘故。

贺作峰毕竟是长子,行事循规蹈矩,别说是风月场所,就是先前和傅家定亲时,也没学着旁的年轻人,同未婚妻见面。

他从不越雷池一步,很是让贺老爷子放心。

可这样循规蹈矩,绳趋尺步之人,竟比贺作舟还要执拗,悄默声地就同服务生搞到了一块儿,连手术都为个狐媚子做了。

荒唐!

现下能为个狐媚子做手术,以后呢?

以后是不是要洗手作羹汤,下灶台把媳妇儿拱起来啊?

不得不说,贺老爷子作为贺四爷的亲生父亲,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

贺作峰还真有这样的打算!

在协和养病的贺四爷喝完了鸡汤念念不完,晚上上完药,还在暗示祖烈:“时辰不早了。”

祖烈拿着张纸片,上面记满了医生的叮嘱。

什么换药的时间,什么用药的顺序,满满当当,看得人头皮发麻。

祖烈心里有事,没体会到贺四爷话里的深意,百忙之中抬起头:“您困了?”

“……”贺作峰搁在被子上的手抖了抖,“我是说,现在这个时辰,家里该吃饭了吧?”

祖烈莫名其妙:“家里什么时候用饭,还不是家里的爷一句话的事?”

“我是说……”贺作峰低咳了几声,耳根微红,“阿清。”

“清少爷啊。”祖烈恍然大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嗐,您担心什么?他同六爷屋里的方老板亲着呢,方老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他啊!”

这话说得不漂亮,贺作峰的脸色霎时沉下来。

他还当阿清已经歇了同方伊池亲近的心思,今日听祖烈的话,竟又品出一味不对劲来。

其实,祖烈的话落在谁的耳朵里,都没有问题。

偏生,贺作峰心里别扭着,便是稍稍一品,就品得心里五味杂陈,尤其是酸味,简直直冲天灵盖了。

“回贺家,把阿清……”贺作峰默默挺直了腰背,吩咐还未说完,他心里想着的人就推开病房的门,径直走了进来。

阿清是打平安饭店来的。

他又给贺四爷熬了汤。这回不是鸡汤了,而是浓浓的排骨汤。

祖烈闻着味儿迎上去:“清少爷,您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阿清见病房里火炉烧得暖,就脱了皮子,示意祖烈将汤从竹篮里拿出来:“放在炉子上温温,我萝卜放得迟,刚好再炖炖。”

祖烈应了一声,照着阿清的吩咐干起活。

那头,贺作峰从阿清进门,目光就再难从他的身上移开。

半天不见,阿清还是那副见贺四爷就别别扭扭的模样,但眉宇间纯粹的欲色半点没少,还因刚从屋外进来,带着点让人看着就想要凑上去接受调教的冷意。

……许是被骂上一句半句的,都觉得舒坦。

贺作峰咽了咽口水,也不知是馋什么,眼睛眨也不眨地叫祖烈去拿药。

“还没换药?”阿清走到病床前,见贺作峰主动掀开被子,就“勉为其难”地爬了上去,“您不叫医生啊?”

“已经换过一回了。”贺作峰慢吞吞地将被角掖好,一点儿冷气也舍不得放进来,继而伸手,摸着阿清的眉心,仿佛要融化他眉毛上无形的寒意。

阿清被摸得发痒,强行绷着脸,质问:“嘛呢?”

“今日在家里做了什么?”贺作峰不答反问。

阿清想了想,也没瞒着,将绿莺扯着贺老爷子“捉奸”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言罢,气咻咻地掀开被子,骑在贺作峰的腰间,大声嚷嚷:“您说可不可笑?我和方伊池……哈!”

“您老子怎么不说,六爷和祖烈有奸情呢?”

没走出去多远的祖烈,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喷嚏。

贺作峰的眼神亦是动了动。

阿清没察觉出男人的异样,噼里啪啦地将压抑在心里的气恼全发泄了出来:“他瞧不起我也算了,怎么还瞧不上方伊池?”

“……那可是你弟弟马上要过门的太太!……他嫌弃方伊池不干净,我还嫌高门大院儿里不干净呢!”

“……您是没瞧见,那架势……气得我差点拿着火钳子就冲上去了。得亏方伊池拦着,要不然,今日谁在医院里陪您一道躺着,还说不准呢。”

…………

阿清说了好大一通话,却见贺作峰眉心微拧,面色极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脑海中“轰”得一声炸开了。

荒唐的念头不可避免地在他的心间浮现。

阿清不愿也不肯相信,贺四爷同贺老爷子一样,觉得他和方伊池关系过密,颤抖着伸出手,拿指尖怼着男人的鼻子,脸上因愤怒而升腾起来的红意眨眼间褪去:“怎么个意思?”

他眼前隐隐发黑,五颜六色的斑点从视线的尽头咕噜咕噜地涌过来。

阿清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却发现,寒意弥漫五脏六腑,冻住了他的血液,也冻住了他的嘴角。

他的心空了,脑子也空了,呆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须臾,阿清忽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贺作峰,你……你要是个爷们儿,就盯着我的眼睛,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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