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烈再进屋的时候,没瞧见阿清。
“四爷,清少爷呢?”
躺在床上的贺作峰失魂落魄,没有回答祖烈的问题。
祖烈也没察觉出异样,又问了句:“是回贺宅了吗?……嗐,怎么走得这样急,外头下雪,我送他回去好了。”
贺四爷还是没有回应。
祖烈这才紧张起来,急急地冲到床前。不等他追问,先看见了贺四爷脸颊上红彤彤的巴掌印,登时就将到嘴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
祖烈倒吸一口凉气:“四爷,您怎么又惹清少爷生气了?”
贺作峰愣愣地回头:“我总是惹他生气吗?”
“这话您要我怎么说呢……”祖烈为难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依祖烈看啊,清少爷的脾气其实算不错了,毕竟贺四爷厉害的地方,不是在会气人,而是厉害在贺四爷气起人来,自个儿都没意识到自个儿在气人!
“您同他说什么了?”祖烈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这个时候,贺四爷能说出什么气人的话,干脆直言,“去道个歉,清少爷的气也就顺了。”
祖烈对贺作峰还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前几回,他家四爷不就把清少爷哄好了吗?
贺作峰却摸着面颊,茫然地“啊”了一声。
这回,真能哄好吗?
几分钟以前——
阿清揪着贺作峰的衣领,气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烧了起来,一股热流直蹿向掌心。
——啪!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已经扇到了贺作峰的脸上。
阿清头晕脑胀,掌心发麻,摇摇晃晃地骑在贺四爷的腰间,愤怒逐渐褪去,悲哀却从骨子里渗透了出来。
贺家的老爷子觉得他和方伊池厮混在一起,把他当成方伊池的野男人,是因为贺老爷子从骨子里就瞧不上平安饭店的服务生,觉得他们凑在一起,就不干好事。
阿清没所谓,也不在意,毕竟贺老爷子打从心底,就没瞧得上过他们,再怎么乱扣罪名,也在情理之中。
也不仅仅是贺老爷子,瞧不上服务生的人太多了,阿清能一个个去讨说法吗?
他没必要也不可能这么做。
但贺作峰不一样。
贺作峰应该不一样。
在阿清的心里,贺四爷不该有这样的认知——起码,不该和贺老爷子一样,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与方伊池有一腿。
这可不是什么单纯的误会,这是从始至终就没将他当成好人,满心都是提防呢!
可为何会是贺作峰……
阿清一个摇晃,人就从贺四爷的腰上摔了下来。
“阿清……”贺作峰惊慌失措地扶住他的腰,他却对那只手如避蛇蝎,近乎是有些惊恐地浑身颤抖了起来。
贺作峰见状,只得讪讪地收回了手。
“阿清,是误会,我……”贺四爷头一回笨嘴拙舌,连替自己解释,都不知如何解释。
他那张能慢条斯理说出无数大道理的嘴头一回“失灵”,无数辞藻涌到嘴边,却都组合不成一句最简单的解释。
因为贺作峰不想对阿清撒谎,他也没办法对阿清撒谎。
他的的确确,误会了阿清与方伊池的关系,还因此辗转反侧,多个夜晚难以入眠。
那些嫉妒近乎烧穿了他的心肝脾胃,让他在寂静的夜里,空睁着双眼,麻木又自虐地想着阿清若是离开自己,生活又会变成怎样一番情状。
……重新回到刚伤了腿时的日子?
不,不一样。
见过光明,感受过暖意的人,是无法再回到黑暗中去的。
贺作峰已经接受不了曾经的日子了。
他想和阿清过一辈子。
他与阿清相处的初衷,早已从一开始的试探,戒备,提防阿清破坏弟弟的婚姻,到了如今的恨不能立刻拉着阿清去成婚,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
不是阿清非他不可,而是他非阿清不可。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因一个误会,化为了美好的泡影。
贺作峰苦笑着对祖烈说:“扶……扶我起来……”
祖烈吓了一跳:“四爷,您刚做完手术,就算是要做恢复训练,也得等医生点头了才行啊!”
“我晓得。”这么简单的道理,贺四爷还是知道的,“我只是要写封信……罢了,写信有什么用?你赶快回家去看看阿清在不在,若是不在,再去饭店……总之,确认他的安全再回来见我!”
祖烈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跑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轻轻摇晃了许多下。
贺作峰收回了视线,枯坐在病床上,许久,才隔着被子,轻轻将手放在腿上。
快了,他想,很快他就能站起来了。
可下一秒,贺作峰的神情就灰败了下来。
阿清愿意等到他可以站起来的那一天吗?
*
阿清气鼓鼓地离开医院,跳上黄包车,脱口而出,说要去贺家。
可他说完,就愣在了原地。
去贺家做什么呢?
方伊池有贺作舟撑腰,完全不惧贺老爷子,不日就要成婚了。
阿清晓得,自己若是和方伊池说了贺四爷的事,方伊池不知道要多着急,甚至二话不说,拉着自家六爷就要为他讨回公道。
可他若是这个时候惹方伊池忧心,他还是人吗?
“……不,不去贺家,去平安饭店。”阿清改口。
拉黄包车的车夫多看了他几眼,若有所思。
四九城里,穿着旗袍的服务生不多见,尤其是生成这幅模样,还穿瑞福祥的,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可就算不是等闲之辈又如何?
还不是成日靠姿色,争先恐后地往高门显贵身边凑?
这位怕不是听说贺家的六爷娶了个服务生,也想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擎赶着往贺家里钻呢。
可那贺家是随便一个人就能钻进去的?
嗐,改口说要去平安饭店,是意识到自己在痴心妄想了吧?
黄包车夫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倒是没将鄙夷尽数写在脸上,甚至还对阿清挤出了一个颇为真心的微笑:“您坐好咯!”
可惜掩饰得再好,眸底依旧浮现出点点轻蔑。
阿清的心登时像被针扎了一样,刺拉拉得疼起来。
往日,他不会在乎这些异样的目光,也不会将别人的瞧不起放在心里。
有什么好在乎的?
那些人的目光与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就算真当面嘲讽出声,他也不会掉块肉。
可今日,他因贺作峰的误会,失去了往日的坚强。
……为何连贺四爷都瞧不上他呢?
阿清裹着皮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平安饭店。
他跌跌撞撞地上楼,没遇上什么人,唯一碰上的,还是个宿醉刚起,比他还不清醒的服务生。
那服务生歪在楼梯前,半张脸被昏沉的光染得欲色满满。
“阿清哥。”服务生还年轻,笑起来,眉宇间浮现的青涩触目惊心。
阿清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恐惧眨眼间充斥了心房。
在贺作峰的眼里,他是否也是这样的人呢?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阿清脚步虚浮地冲回房间,将身上的皮子扯掉,又胡乱脱下了漂亮的旗袍。
瑞福祥,瑞福祥。
他才不要穿什么瑞福祥!
阿清寻了自己的旧衣服,囫囵套在身上还不算完,又冲到梳妆镜前,胡乱将脸洗干净。
哗啦啦——
冰冷的水冻得他浑身发抖。阿清直起了身子,踉跄着走到窗户边。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并未透风。
他又跑到房门前,结果房门和窗户一样,不仅风透不进来,屋内的暖意也钻不出去。
阿清后知后觉地抱起胳膊,猛地后退了几步,指尖上悬着的水珠融在衣料上,化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灰色水花。
那寒意是从他的骨缝里渗出去,无论他裹多少衣服,都无济于事。
“怎么……怎么会这样啊……”阿清自言自语,苦笑着将手缩进袖笼。
红彤彤的指甲与破旧的衣服格格不入,他暂时不想看见它们。
在此之前,阿清从未怀疑过自己。
他命不好,家境贫寒,父亲好赌,母亲懦弱,所以小小年纪就进了平安饭店讨生活。
寻常人有这样的出身,怕是早就怨天尤人了起来,阿清却无暇也懒得怨天尤人。
他生来是副迎难而上的性子,哪怕生活给他再多的苦难,他也要咬着牙,挺着胸,不管不顾地迈过去。
阿清吃了数不尽的苦,总算是熬得差不多了。
偏偏,命运使然,他遇上了贺作峰。
贺作峰啊,贺作峰。
阿清的眼里忽地直直坠下一滴泪来。
这滴泪没在眼窝里停留,也没有顺着面颊黏糊糊地滚落,而是从眼眶里毫无留恋地砸下来,仿佛纵身一跃,“啪”得一声,在地上跌得粉身碎骨。
许是他这辈子,就不该碰情爱,也不该动心。
阿清想,自己这辈子,也就动过两次心,一次,是年少时情窦初开,遇上个沈文毅,下场如何,不用赘述。还有一次,就是贺四爷……
阿清用手捂住脸,狠狠地搓了几下,然后重新回到了梳妆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俏丽的面庞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如同前朝画卷中空有美色而没有灵魂的佳人。
阿清尝试着扯了扯嘴角,又很快放弃了。
那哪里是笑?
分明是哭。
阿清垂下眼帘,指尖拂过自己惯用的颜料和胭脂,脑海中零星划过几段香艳的画面——贺四爷抱着他,顶着他,舔着他……
阿清面色愈发苍白,指尖颤抖,连带着胳膊也颤抖起来,恨不能将桌上的一切都挥到地上去。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无论是颜料还是胭脂,都是阿清自个儿攒钱买的。
是了,他现在兜里有几个字儿了,好朋友还嫁入了贺家,可那又如何?
他穷怕了,也从自己的父亲身上看清了,钱财有多容易在一息之间消散。
阿清晓得,自己没资格发脾气。
可是他好痛啊……
阿清回到床前,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躲在床角,瑟瑟发抖。
他没有哭,也没有泄愤般撕扯头发,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心脏被一只带着倒刺的钻子,生生钻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再带着碎肉与热血,不断地来回进出。
忘了就好了。
阿清盯着自己苍白的掌心,麻木地想,若是那只钻子能带走关于贺作峰的一切,那就让他痛着吧。
痛了才长记性,痛了才知道下回不能动心。
……下回。
“下回”二字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刹那,血淋淋的伤口拼了命地愈合。
血肉翻涌,血管蛇似的交缠在一起。
阿清的心比他更不愿意忘记贺作峰,哪怕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也抗拒着“下回”的出现。
阿清无助地将头埋在膝前,放任情绪在胸腔里撕扯。
就在他即将沉溺在负面情绪中时,经理敲响了房门。
平安饭店的经理还真不是故意想打扰阿清的:“阿清……清少爷?你在吧?”
“……哎呦喂,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经理在门外窘迫地搓手,酝酿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说是你家附近医馆的大夫。他同我说,你娘……你娘病啦。”
经理说完,又搓了搓手。
凭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来讲,经理压根不想阿清管他软弱无能的母亲。
不是经理冷血,实在是他看透了阿清母亲的路数!
……回回都是生病,回回都说为了阿清挨了他爹的打。
阿清是没拿钱回家,还是没带她去治病?
这话说出来,连经理都要替阿清抱不平。
整个平安饭店,就阿清和方伊池两个人最顾家。
小方老板吧……好歹只有一个妹妹,且还因着贺家的六爷火眼金睛,直接将人赶去了精神病院。
到了阿清这儿,可就不容易了。
两个吸血鬼,还是亲生父母,哪里是说赶走就能赶走的?
尤其是四九城里,服务生本就不被大众所接受,若是再加上个不赡养父母的罪名,阿清要如何活啊?
被戳一辈子脊梁骨都算是好的,就怕有个别极端的,打着教训他的旗号行不轨之事,到时候,怕是连个帮的人都没有。
经理脑子里过了千万种想法,实则不过短短一瞬。
隔着一扇房门,阿清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晓得了。”
经理又嘱咐了句:“你别着急,怕是……怕是老样子。”
意思是他娘定是为了他爹的赌资装病呢。
阿清没有再回应。
不久前,他同他娘放了狠话,说再也不见,算是断了母子情意。
可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他将贺四爷视作可信任可亲近的人,到头来,还不是自作多情吗?
阿清想,自己是不是该认命?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可能再有什么改变了。
所以说,旁人笑话得挺对的。
这世上的人,怎么可能人人都是方伊池呢?
命好如方伊池,有贺六爷的庇护,还受了那么些挫折,他凭什么觉得贺四爷能将他从泥沼里拖出去?
……他又有什么资格叫贺四爷将他从泥沼里拖出去?
他自个儿都挣脱不出去呢!
阿清想着想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顶可怖的梦。
梦里,他在血海中艰难地行走,半身都浸在冰冷的血水里。
几只白骨森森的手死死抠着他的皮肉,骨节一点一点凿进他的身体——那是他娘的手,也是他爹的手。
他们攀附着他,贪婪又执着地从他身上汲取着血肉。
梦里的阿清仿佛不知道痛,机械地迈动着步子,拖着两具成年人的身躯,在血海中独行。
他要去哪儿?
不知道。
他要找谁?
也不知道。
阿清倏地睁开双眼,噩梦带来的心悸久久不散。
他因贺作峰的误会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甚至对自身长久以来的坚持都产生了怀疑。
但这一刻,他又稍稍清醒了过来。
阿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套上旧衣服,回了趟家。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散发着温暖的灯光。
阿清让黄包车夫将自己放在了胡同口。
他不想引人注意,顺着墙根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家院前,还没推开门,就听见了他爹的咆哮:“他人呢?!”
“……你不是说,已经让人去饭店叫他了吗?”
他娘啜泣道:“我……我说了啊!”
——咚!
许是他爹重重摔上了门,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他娘愈发惊慌失措:“许是……许是在陪客人吧?”
“小浪蹄子……贱货!”他爹冷笑,“不知道在哪个男人的床上呢!你大爷的,你怎么会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我……”
“哭哭哭,就知道哭。”他爹毫无预兆地发起狠,“他不回家,是瞧不上咱们这个家了。你呢?你是不是也瞧不上我了?”
“啊——”女人的惊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阿清隔着模糊的纸窗,看见邻居家已经有人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出了院子。
“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男人的戾呵中充斥着恼羞成怒,乒乒乓乓的响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闹什么闹?”终是有人看不下去,站在院中扯着嗓子喊,“真够烦的,一年到头没两天清净……有什么事,回家去闹!”
“我呸!”他爹凶神恶煞地吼回去,“我在家里管教自家娘们儿,关你屁事?”
“我可去你的吧!”邻居被怼了好一个没脸,气急败坏地摔上门,“得得得,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白瞎我操这份儿心!”
有了这个插曲在,再无邻居出来劝架。
阿清也终是推开了院门。
他往月光下一站,小脸刷白,像讨债的鬼。
他爹一个不留神,吓得后退半步,脚绊上门槛,“哐当”一声跌坐在地,当即“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讨债鬼……贱坯子……你走路没音儿啊!”
阿清他娘倒是没被他吓着,而是一边急着去扶他爹,一边时不时巴巴地打量他的神情,手忙脚乱。
“哎呦,摔得不轻。”
阿清进屋时,听见他娘轻声感慨。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娘在偷偷观察自己的神情——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果不其然,不等阿清回答,他爹先骂骂咧咧地张了嘴:“你是死人吗?没见你老子摔了吗?”
“……你不来伺候我也就算了,连治病的钱都不乐意拿吗?”
阿清在桌边落座,点了油灯,面无表情地向掌心哈了一口气:“给你钱,然后你再去赌?”
“你……!”他爹被戳中了心思,气得拿起手边的一件衣服,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阿清。
可惜,手上准头不足,非但没砸中阿清,还让衣服一角被油灯的火苗撩出一个洞来。
“哎呀,好好的衣裳——”他娘见状,心疼地扑上去,抱着衣服翻来覆去地瞧。
她瞧着瞧着,禁不住又去打量阿清:“阿清啊……”
他娘讪笑着凑到桌前,伸手试图握住阿清的手,却被躲了过去。
他娘愣了愣:“阿清,你还在怪娘吗?”
阿清摇头:“说这些做什么?”
他娘面色一喜。
他却接着道:“母子缘分断了便是断了,再说些怪不怪的话,没有意义。”
他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好半天才嗫嚅:“娘……娘是关心你,你……你怎么穿这身就回来了?”
“……娘都听邻居说了,你……你这些时日经常出入贺家,身上穿的旗袍,就没有重样的,还全都是……全都是瑞福祥……”
阿清本就拧着的眉在听了他娘的话后,寒霜遍布:“你什么意思?”
“娘……娘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吗?”女人再一次伸手,依旧试图握住阿清的手。
这一回,阿清非但没有让他娘握上,还主动拍开了那生满茧子的五指。
“娘只是觉得,反正……反正那些衣服你也穿不完,娘替你卖出去换银子,不好吗?”他娘不甘心地将手缩回来,细声细气地对他说着自己心目中的想法,“你……你大了,日后要嫁人,铁定是要花钱的。不花钱,谁肯娶你呢?”
“……阿清,咱得为以后想想了,你毕竟是做过服务生的人,身子不干净,若没钱财傍身,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呀。”
他娘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感动了,甚至开始抹眼泪:“娘想过了,娘之前的确对不起你,你爹也是——”
她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生怕瘫在床上的男人听见,却自以为很好地掩饰住了胆战心惊,恐惧过后,继续拼尽全力地劝:“你爹也觉得对不住你。”
“……但咱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哪里会说两家话呢?”
“……阿清,听娘一句劝,那些个衣服,你要来做什么?有那么一两身撑场面的就够了,剩下的,娘帮你卖出去!”
阿清听着听着,不由抬起了头。
即便知道他娘心里没有他,也不在乎他,但是临了听了这番破洞百出的说辞,他还是震惊得瞪圆了眼睛。
“我给过你的钱少吗?”
他娘话未说完,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阿清穷追不舍:“那些钱现在都在哪儿呢?”
他指着瘫在床上叫唤的男人:“都被他赌了……你现在又要我卖衣服——行,也不是不能卖,可你能保证,那些钱都是留给我的吗?!”
“能——”他娘刚要举手发誓,阿清就怒了。
他怒道:“我不信!”
“……你要我如何信你?”阿清惨笑连连,“这么多年了,我失望太多次了,我再信你,我这辈子都要毁了!”
他心里燃起的怒火引起了他爹的注意。
方才还因为摔了一跤而哼哼唧唧的男人,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直冲到桌前,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混账!”
“……你娘让你卖,你就卖!”他蒲扇似的手还欲再落下,他娘哭嚎着挡在了阿清面前。
他爹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你同他废话什么?直接上饭店!我就不信了,你是他老娘,我是他老子……我想拿我儿子的东西,还要饭店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点头?”
他娘生怕他爹再动手,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我去拿就是。”
而被打了一巴掌的阿清,呆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半晌,他起身,捂着脸走出了房间。
他没力气回饭店,也懒得再去争吵什么,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冰冷的卧房。
他的房间里霉味四溢。
阿清摸索着点了灯,才发现自己的床榻上堆满了被子与衣服,竟然还有几瓶他爹喝光的酒。
……哈。
他连自己的屋子都没有了。
这一刹那,阿清才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孤独的滋味。
冷清的月光穿过破破烂烂的纸窗,盐一般铺洒在他本该温暖的卧房里。
他虽身处名为“家”的地方,却依旧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