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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8454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祖烈因不明白贺四爷和阿清吵了什么,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先回了一趟贺家。

毕竟,贺六爷要结婚了嘛。

清少爷同六爷屋里头的小方老板是好友,发了脾气,受了委屈,自然要找好友倾诉。

可祖烈兴冲冲地赶去北厢房,撞上喜财,才知道,阿清压根没回贺家!

“你说方老板?”喜财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嗐,方才贺老爷子闹了一通,被六爷带去前屋说话了!”

“什么,贺老爷子?”祖烈忍不住将手揣进袖笼,“可不得了,别耽误了婚事!”

喜财摆手:“不能够!”

“……咱六爷心里有数呢。”

祖烈闻言,讪讪地点头,又问:“那什么……清少爷没回来吗?”

“清少爷?”喜财反应了一会儿,“老爷子没出来之前,他不是就出去了吗?”

“……怎么,你找他啊?”

祖烈见喜财并不知道阿清去了什么地方,糊弄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祖烈又急匆匆地赶去了平安饭店。

“阿清……你说清少爷?”饭店的经理眉开眼笑,像是猜出了阿清同贺四爷的关系,喜滋滋地说,“回家了啊!”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嗐,还能为什么啊?还不是为着他那个不争气的老子还有他那个只知道哭的老娘?”

“回家了?”祖烈有点着急,转身就要走。

经理又把祖烈拉住:“唉唉唉,你先听我说完!他爹娘都是个挨千刀的,你去了可千万别和稀泥啊,能把清少爷带出来,就一定要带出来!”

祖烈甩开经理的手,没好气地反驳:“我还能不知道?”

言罢,再不理会经理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叮嘱,急匆匆地离开了平安饭店。

而阿清此时,已经捂着脸在自个儿的床上坐下了。

他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到了床角,只给自己留下一条棉被,冷是冷了点儿,但好歹是能睡觉了。

不过阿清睡不着。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心思想贺作峰,心里也就没那么痛了,可一旦静下来,他眼前就不断浮现出贺四爷在听到自己的质问以后,狼狈地移开视线的模样。

阿清的心空落落的,与被沈文毅背叛后的气恼不同,他……他不是气,而是茫然大于悲伤。

想当初,阿清是能直接将一壶茶水直接泼在沈文毅脑袋上的人。

可如今,让他再泼贺四爷,他却下不去手了。

阿清是没泼过吗?

也不是。

他泼过,还不止泼了一回。

然而,现在就算有十壶水放在阿清的面前,他也懒得往贺作峰的面上泼了。

因为泼了没有用。

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就比如贺老爷子至今接受不了方伊池,接受不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要娶一个服务生。

这是泼水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贺六爷都把婚礼大张旗鼓地办成了这幅模样,贺老爷子还没接受呢,他就算是现在跑去贺作峰的脑门上浇十壶水,又有什么用?

阿清用手指抠了抠硬邦邦的床单,继而抱起了胳膊。

他漫无目的地想,自己大概就是天生不适合动心的命,但凡动心,就会倒霉。

可是凭什么呢?

阿清的眼眶微微发红,被扇了一巴掌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腮帮子,时不时因为指尖触碰到红肿处,倒吸一口凉气。

说不委屈,那必然是假的。

阿清委屈得浑身都在发抖,好在,他早早学会了受了委屈要往肚子里咽,还知道如何咽,才能让自己最舒服。

就像是含住一块嶙峋的冰块,多用唇舌的温度将冰块的棱角化开,吞咽的时候,就不会划破喉咙了。

……只不过,满口血腥味罢了。

阿清想啊想啊,想方伊池,也想贺作峰。

他想方伊池,是觉得方伊池能飞出饭店,是天大的好事,否则,他那个水蛭似的妹妹,必定能吸走方伊池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他也想贺作峰,想贺作峰治好了腿,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阿清想到最后,发现还不如不想,因为那块无形的“冰”化不开了,生生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割出了无法愈合的伤痕。

阿清抱住腿,觉得问题出在贺作峰身上。

不想贺作峰就没事了。

他又开始想日后在平安饭店的日子该如何过——又是托方伊池的福,他不必担心日子难熬,把经理的职位一顶,后半辈子绝对没什么好愁了。

但不知为何,阿清想象中的未来,没有半分色彩,干巴巴地就是些零碎的画面。

他长叹一口气,瘫倒在床上,囫囵盖上被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霉味儿。

阿清不回家,家里的一应物件就都没有人再摆弄,被子自然是发霉的。

发霉归发霉,他从小吃苦,也没有去找新被子。

北风呼啸,小小的卧房里,一点如豆的灯火很快也熄灭了。

阿清没有睡。

他睁着双眼睛,愣愣地注视着窗外的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里忽然多出了异样的声响。

阿清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了卧房的门前。

漆黑的夜里,院儿里只有一盏灯在风中飘摇。

阿清趴在门缝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家穷得人尽皆知,即便是他带钱回来,也留不住,尽数被他爹丢在了赌桌上。

阿清觉得,就算真有人来偷东西,也该提前打听过才是。

既然不是贼,那又是谁呢?

正想着,又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阿清的视线里。

他爹举着一盏随时会被风扑灭的油灯,鬼鬼祟祟地走到了院儿里。

吱嘎吱嘎。

破旧的栅栏门被轻手轻脚地打开。他爹一边催促门外的人,一边疑神疑鬼地扭头往阿清卧房的方向瞅:“磨蹭什么呢?把他吵醒了,保准你在贺家,一分钱都要不到!”

阿清屋里没点灯,他爹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阿清也不怕他爹看见,在听到“贺家”二字时,心弦紧绷,拼命瞪圆了眼睛,试图看清楚,深夜到访的人究竟是谁。

但油灯实在是太昏暗了,阿清看得眼眶发酸,也没能看清楚,那究竟是何许人也,最后逼不得已,裹了外套,待他们都进屋后,推开了卧房的门。

深夜的风像是开了刃的刀,毫不留情地割着阿清的脸。

换了平日,他必定娇声骂几句,然后转身回屋里去躲着,但今日,他一门心思都在他爹引入门内的那个人的身上,竟也不觉得面颊被风吹得疼了,屏住呼吸,几步之间,就蹿到了他爹卧房的窗户底下。

阿清顾不上脏,用手推了推没关严的窗户。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他爹的卧房大些,也暖和些,竟还放了个烧着银丝炭的小暖炉,比阿清的房间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但阿清不在乎这些,因为他在房间内寻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你真有把握要到钱?”只见满面精光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急不可耐地问,“你可别唬我……六爷给自家媳妇儿找熟客这事儿真传出去,他们至多坏个名声,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但你我……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啊!”

阿清他爹颤抖着摸到自己的烟袋子,塞进嘴里恶狠狠地抽了几口:“我可告诉你王浮生,你要去同六爷拼命,你就去!别想拖上我。”

王浮生……

来人竟是王浮生!

阿清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紧接着,浑身脱力,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任凭阿清怎么猜,也没猜到,他爹竟然同昔日方伊池的熟客勾搭在了一块儿。

那……那是什么人啊?

是方伊池没同贺家的六爷在一块时,时常相处的客人!

坏了菜了。

阿清手脚发麻地蹲在窗户下,冷风一阵阵地刮着他的脑门。

阿清昏昏沉沉,想着他爹定是联合了王浮生,想要找方伊池先前的熟客去婚礼上闹事,一瞬间欲哭无泪。

怎么他爹折腾完他还不够,非要去折腾他的挚友呢?

阿清急得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方伊池和贺六爷的好事将近,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坏了这桩天造地设的婚事。

又一阵风吹来。

阿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而屋内的两个男人已经喝得微醺,开始讨论有钱以后,要如何花天酒地了。

眼见他们聊不出什么新的花样,阿清紧绷着一张脸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他走得又急又赶,也好在他走得又紧又赶,方才在院外再次传来人声时,及时关上了门。

“他大爷的!”他爹吓得不轻,骂骂咧咧地将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大晚上的……谁在吵?”

他爹实则是贼喊捉贼,用暴怒来掩饰语气里的心虚。

来人还能是谁?

可不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来的祖烈嘛!

祖烈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刚想呛回去,就听阿清他爹开始满嘴说胡话:“要找服务生,去平安饭店!我家这个,今儿晚上不接客!”

好家伙,竟三言两语将自己的儿子说成了妓子!

祖烈脚下一个趔趄,到嘴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还能说什么啊?

他只要出声,就像是来找阿清行不轨之事的男客人……真真是……真真是荒谬!

饶是祖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阿清他爹就是个混蛋,还是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哪有这么说亲生儿子的?

但为了阿清的名声,祖烈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假意离去,待阿清他爹将窗户摔上,方才翻墙,摸索着寻到阿清的窗户下。

“清少爷?”祖烈看着破破烂烂的院子,头皮发麻,小声唤,“清少爷,你在吗?”

阿清在听到他爹的咒骂声时,就已经猜到来寻自己的,是祖烈。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有这样一个爹在,他的名声在胡同里算什么?

早就臭了!

他甚至巴不得祖烈同他爹呛起来,若是呛起来,是不是就能将王浮生引出来了?

可惜,祖烈还是替贺四爷在乎阿清的名声。

“清少爷,您……您怎么回家了?”

阿清吸了口气,知道祖烈是替贺四爷问的问题。

他将手揣在袖笼里,缓步踱到窗下。

微弱的星光倒影在阿清清澈的眸子里,祖烈抬眸的刹那,仿佛看见了璀璨的星河。

“清少爷……”

“告诉四爷,甭来找我了。”阿清毫不留情道,“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祖烈一瞬间将星河抛在了脑后,急得抓耳挠腮:“清少爷……清少爷!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四爷他……四爷他很在乎您!”

“嗯,我信。”阿清将窗户稍稍掩起来。

祖烈又道:“四爷有的时候不会说话,您也是知道的,他……他就是不知道如何表达!”

“嗯,我也信。”

阿清的语气越是平静,祖烈的心里越是没底。

果不其然,窗户被从里面轻轻地关紧了。

“我同他,不是信不信的事儿。”阿清撂下一句话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祖烈别无他法,又听阿清他爹在屋内骂骂咧咧,不得已,只能垂头丧气地翻墙离开了。

阿清觉得,自己与贺作峰的确不是信不信的事儿。

贺四爷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面。

你要说,那些好,是假的,也是没必要。

一码归一码,他只是过不去那个贺作峰将自己当成方伊池的“姘头”的坎儿。

就像是所有人都骂他是靠着一张脸做皮肉生意的狐媚子,外人骂与亲生爹娘骂,自然是不同的。

外人骂,阿清可以一笑了之,但亲人骂,即便他早知道爹娘的心思,依旧会生出无尽的委屈。

在贺四爷的事儿上,阿清暂时还看不开。

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第二日,阿清不等他爹起来,就用化妆品掩住脸颊上的伤,坐着黄包车去了贺家。

他这回没心思再去观察,北厢房的门前还有没有探头探脑的丫鬟在,直奔方伊池的卧房而去。

谁料,贺六爷同方伊池都不在,阿清只能拜托下人代自己去传个话。

原来方伊池独自搁北厢房前面的凉亭里呢。

也亏得贺六爷不在,方伊池套个小褂,黏糊糊地唤他过去烤火。

“还烤什么火?”阿清心急火燎地冲过去,胡乱拎起一件搭在石桌上的外套,往方伊池的脑门上套。

方伊池笑着躲:“嘛呀?哎呦……阿清!”

阿清见他折腾半晌,也没穿上衣服,登时歇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兀自生闷气。

方伊池窸窸窣窣地将衣服穿好,蹭到阿清的身边,用肩膀撞撞他的胳膊:“嘛呀?说啊。”

阿清也过去一眼,见方伊池满脸的无忧无虑,登时哭笑不得:“得,我白瞎为你操心。”

“哎哟,阿清,你这话是怎么个意思?”方伊池哈哈笑,“我俩谁跟谁……对了,我十五成婚,你一定要来啊。”

方伊池不提婚事还好,一提,阿清的脸都惨白了几分。

婚事……

王浮生想搅和了方伊池的婚事。

方伊池说完,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还没有听到阿清的回答,狐疑地撩起眼皮:“你不来?”

“我倒是想来。”阿清咬牙,双手绞在身前,差点把本就破旧的衣衫揪烂。他环顾四周,见六爷给方伊池的几个警卫员都在,连忙攥住了方伊池的手腕,“叫他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同你讲!”

经历了这么些事,方伊池对阿清可谓是信任至极,虽然满心狐疑,还是叫万禄带着警卫员们离开了。

“到底是怎么了?”方伊池等人走干净,反握住了阿清的手,察觉到他手心冰凉,又是一惊,“搞得这么神秘,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阿清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觉得惨白的天光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也着实不敢看方伊池的神情,垂着头低语:“我爹……我爹……”

“你爹又打你了?!”方伊池惊叫起来,几只团在凉亭上的麻雀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阿清苦笑着抓住了石桌上放着的茶碗,仿佛在汲取茶杯上少得可怜的最后一点暖意。

“要是光打我……倒好了。”他强打起精神,从先前他爹因为胡言乱语而挨揍的事情说起,一直说到昨个夜里,王浮生来到他家,“我爹已经知道你之前熟客的事了。”

“……方伊池,王浮生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方伊池面上浮现出一点恍惚,还有一点了然。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可是他在遇见六爷前为数不多的熟客了。

“我不知道我爹和王浮生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阿清摇头,“我趴在窗户下面听了一耳朵,没听清他们具体的谋划,只听他们说‘熟客’啊,‘闹事’之类的……我估摸着,我爹是想把你先前的熟客找来,在喜宴上给六爷不痛快呢!”

这话说出来,方伊池先惊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阿清瞪他一眼:“是,一般人没胆子搅和六爷的婚事,可我爹是一般人吗?!”

“……方伊池,你可上点心吧,就算我爹真的起不了什么风浪,在婚礼上恶心你一回,你都得难受好些年!”

“……我劝你和六爷商量商量。一辈子就一回的婚事,你乐意让别人糟蹋了?”

话说到这儿,就算是说开了。

阿清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他抓起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再回头,见方伊池一副气咻咻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不错,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方伊池不服气地反驳:“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一样?”阿清扒拉着手指给他数,“你想想你前几天那副德行,拼死拼活要画什么凤凰……哎呦,还画凤凰呢,人都蔫巴了!”

阿清不知方伊池误会自己得“白喉”之事,误打误撞地揭了回伤疤,惹得方伊池红着脸笑。

方伊池笑完,从果盘里抓了把果干,放在唇边慢吞吞地抿:“说起来,真是没脸,其实啊……是我自个儿钻了牛角尖。”

话音刚落,贺六爷就来了。

方伊池当着贺作舟的面,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糗事,贺作舟也没揭穿,只道自家太太前几日身子不好,望阿清多担待。

阿清抓着果干笑,心道,他哪里需要担待?

该担待怕不是六爷吧?

嘴上倒是和和气气地应了句:“身子好了最重要。”

继而与方伊池对视一眼,将王浮生的事又细致地说了一遍。

他说的时候,打量了几眼贺六爷的神情。

贺六爷虽没什么表示,但眉宇间也没有意外。

……那就是知道了。

阿清悬着的心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去。

他掸了掸手,将最后一块果干塞进嘴里,脑子转了转,确认自己没有再遗漏什么该说的,便起身告辞了。

只是这回,阿清刚走出贺家的门,就被祖烈给堵住了。

祖烈这回不替贺作峰说话,反过来求阿清:“清少爷,您就去看四爷一眼吧,四爷……四爷不吃饭啊!”

阿清沉住气没动,还向一旁的黄包车夫招了招手:“黄包车!”

“不要黄包车!”祖烈连蹦带跳地对准备过来的黄包车夫摆手,“清少爷,你……你看在认识了四爷这么些天的份儿上,就……就去看他一眼吧。”

祖烈已经不敢求阿清原谅四爷了,捡着好听的话说:“就当是……就当是看朋友。”

“朋友?”阿清冷笑一声,满心荒谬。

祖烈被他笑得心里发凉,以为他又要拒绝自己,谁曾想,阿清竟点了点头,主动爬进了车厢:“那就去看看……朋友。”

阿清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连滚带爬地爬上驾驶座的祖烈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就凉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在去的路上也全凉了。

阿清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他的搭话都快不理会了。

等到了医院,阿清二话不说就进了病房。

他将祖烈关在病房外,抱着胳膊瞪躺在病床上,正挣扎着起身的贺四爷:“怎么着啊?”

阿清给自己寻了把椅子,“哐当”一声坐下来:“四爷,您怎么说,也是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见我一面,玩起绝食,值得吗?”

“……别逼我瞧不起您!”

贺作峰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上半身微微向阿清的方向倾斜,藏在被子下的手用力到了泛白。

短短一天,不,甚至还不到一天……

见不到阿清,他就已经吃不好睡不好,烦躁得恨不能拖着伤腿直接出院了。

贺作峰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窝里也透出了疲惫的青灰。

但男人的眼睛在看见阿清的刹那亮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阿清,张了张嘴,干涩的唇蠕动了半晌,说出口的话却是:“你……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旗袍?”

阿清“嗯”了一声,笑着低头,拉扯着身上的衣服:“怎么,四爷嫌弃了?”

贺作峰痛苦地闭上双眼:“你……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是这个意思。”阿清轻轻笑起来,“四爷,你得适应,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光鲜亮丽的衣服包装,我就不是平安饭店人尽皆知的服务生。”

“……我穷,我上不得台面,我就是个靠着皮相赚钱的男人!”

“阿清。”贺四爷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五脏六腑随着阿清的话,先是剧烈地燃烧,又很快坠入冰窟。

贺作峰甚至不敢呼吸,因为会牵扯到肺,引起山呼海啸的疼痛。

他也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不该再问那些愚蠢的问题……

可他忍不住。

他明知道,问了,自己就会失去最后一根浮木,成为淹死在绝望中的人,却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阿清,”贺作峰哑着嗓子问,“你不会原谅我了吗?”

阿清跷着二郎腿,望着病房外的白桦树。

金色的树叶已经快要在寒风中掉光了。他还记得自己从昏迷中清醒后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像是蒙上了雾气。

唯有对贺四爷的感情是清晰的。

可现在雾气散了,唯一清晰的感情反而模糊了回去。

“您知道……”阿清缓缓起身,“如今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贺作峰的喘息声重了:“什……什么?”

贺四爷的眼底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希冀的光,甚至忘记了喘息,屏息凝神地盯着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阿清漂亮的面庞上涌现出深深的怀恋。

他实话实话:“我很庆幸……我从没向您表露过心意。”

言罢,看也不看贺作峰转瞬没了血色的面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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