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前脚刚要走出病房,祖烈后脚就闭着眼睛又将他推了回去。
阿清眼前一花,脚下一个踉跄,人已经回到了病房里。
“做……做什么?!”他细长的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
祖烈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后背紧紧地贴着门,不顾他“咚咚咚”的敲门声,大喊:“清少爷,劳您再陪我们四爷说句话!”
这也是无奈之举了。
祖烈知道,自家四爷不会说话,要是真叫清少爷气冲冲地离开,二人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若是清少爷不乐意见面,四爷还结个屁的婚?!
故而,祖烈咬牙堵着门,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
“这又是怎么个意思?”阿清敲了几下,没得到回应,气恼地收回敲门的手。他猛地扭身,叉腰对着坐在病床上,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贺作峰怒目而视,“四爷,我就算只有听喝的份儿,也没道理被关着吧?”
贺作峰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掩住唇,垂下眼帘的同时,哑着嗓子苦笑:“我倒真想将你关起来。”
“什么?”阿清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瞪着眼睛看向贺四爷。
贺作峰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我倒真想将你关起来。”
阿清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贺四爷第一次直白地在他的面前展露不正常的占有欲。
前一回,好像还是金链子。
但那时候,阿清没有生出多少危机感。
毕竟,金链子最后还是落在他的手里,由他将贺四爷反绑在了床上。
阿清天真地认为,贺四爷折腾出一条金链子,是开玩笑呢,是故意吓唬人,是某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情趣。
爱玩情趣不可怕。
上平安饭店的客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特殊的癖好。可任凭阿清怎么想,都没有想到,“关起来”这样的话,会从贺家的四爷嘴里冒出来。
阿清的胳膊上浮现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愣愣地望着倚在病床上的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贺作峰却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咳嗽完,抬眼对阿清笑了笑,还伸手摸到放在病床前的眼镜,用布仔细地擦了一遍,继而架在了鼻梁上。
“害怕?”贺作峰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的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我自己也觉得害怕。”
“……可是阿清,我当真想将你关起来。”
贺作峰的手从眼镜架上滑落。
男人无意识地按压着刚做完手术没多久的伤腿,语气缱绻:“如果能将你关起来,该有多好啊?”
“……我与你相处时,不止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
“……不仅仅是关起来,我还想将你用金链子拴在床上。”
“阿清。”贺作峰到底是刚做完手术的人,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气喘了,“我和你心里想的那个贺四爷……不一样。”
他有私欲,有妄念。
他即便遇庙拜佛,也洗不清心中肮脏的欲念。
他仿佛一个虔诚的异教徒,装的越是清心寡欲,心底那汪漆黑的沼泽里,冒出的酸涩情意越多。
贺作峰在阿清的面前强撑了多日,今日,终是暴露了。
他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丑恶的心灵展现在阿清面前:“害怕吗?”
“……哪怕是刚刚,祖烈关门的时候,我都没有生出愧意。”
贺作峰道出了心里话,“我甚至在想,若是就这样与你待在病房里,待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起码,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阿清听着听着,不可思议地后退了半步。
贺作峰不忍继续看他的神情,捧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硬生生将头扭开了。
“连老六成婚,我都嫉妒。”
“……我嫉妒我的弟弟,能娶到自己的意中人,我也嫉妒他,有一个健全的身体,能将意中人抱在怀里。”
“……我最嫉妒的,是我明明与你靠得那么近,却总是走不到你的心里去。”
“阿清。”贺作峰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能与阿清相处的时间过去一分钟,少一分钟,便将头转了回来,深邃的眼睛在对上他的视线时,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火光,“你明白吗?我控制不住……很多事情,不是你打我,你骂我,我就能控制住的。”
静静的流光穿过窗帘,照亮了贺四爷俊逸的面庞上。
阿清有些恍惚,一股寒意因为贺四爷的实话,不可避免地从脚心往后颈蔓延,可也有热腾腾的气流从心口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自然了,贺作峰方才的话,十分骇人。
哪有正常人,张口闭口都是把人关在房间里,还说什么用金链子拴起来的话?
而且情到浓时说,和冷静自持地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情到浓时,谁又不会说几句情话呢?
可贺作峰……
阿清小心翼翼地瞥了贺四爷一眼。
贺四爷面上平静如水,连他看一眼,都吓得心悸。
“我不想骗你。”贺作峰察觉到他的视线,嘴里发苦,嗓音也哑了半分,“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误会了你与方伊池的关系。”
“……我连一开始注意到你,都是因为老六的婚事。”
阿清的脸随着贺作峰的话,重新板了起来。
这的的确确是他最不能接受的误会。
“抱歉。”贺作峰低下了头,细碎的头发跟着垂落下来,遮住了视线,“我不该那样想。”
阿清抿了抿唇。
不能接受归不能接受,气归气,阿清却也能理解为何外人看见他,就会联想到不好的事。
谁叫他是饭店的服务生呢?
贺作峰又不认识他,见了他的方伊池在一块儿,肯定会误会。
但也正是因为容易误会,阿清才对贺作峰“给予厚望”——阿清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将贺四爷当成了特殊之人。
谁都能误会他。
就是贺作峰不能。
因为……因为他是贺作峰啊!
贺作峰怎么能误会自己呢?
阿清念及此,眼眶都有些发烫了。
贺作峰说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清的神情,没在他的面上寻到一丝一毫原谅的蛛丝马迹,心不由一沉。
但很快,贺作峰就打起了精神:“你放心,我会忍住,不会真的将你关在家里的。”
“……我舍不得。”
贺作峰说完,微微提高嗓音唤了声:“祖烈!”
祖烈循声将门推开一条缝,先是往里面望了一眼,见阿清不言不语地叉腰站在一旁,没有夺门而出的意思,方才从门缝里艰难地挤进病房。
祖烈小跑到病床前,扶着贺作峰起身:“四爷,您叫我?”
“把门打开。”贺作峰一开口,就让祖烈痛心疾首,“送阿清回去。”
“四爷……”
“去。”贺作峰喘了两口气,热切的目光黏在了阿清的身上,“阿清,你回去好好休息。”
言罢,顿了顿,攥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咯吱咯吱”响:“十五那日……老六成婚,你会去吧?”
“自然会。”阿清看着祖烈替自己打开门,梗着脖子轻哼,“那不仅是贺六爷的婚事,也是我的好友,方伊池的婚事,我怎么会因为你不去?”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贺四爷的腿:“您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亲弟弟的婚礼,若是身子没恢复好,怎么说,都是一辈子的遗憾。”
这话说完,他是真的再没什么想说的,转身离开了病房。
贺作峰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阿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后,猛地垮塌。
“咳咳……”贺四爷掩唇咳嗽。
祖烈见状,连忙拿了个软垫垫在他的腰后:“四爷,是不是腿上的伤药药效过去了?若是过去,会很疼的……您再忍忍,我现在就去找医生。”
贺作峰不以为意。
擦在伤腿上的伤药早就没了药效,入骨疼痛伴随着呼吸,一阵疼似一阵。
但贺作峰却一点儿也没将痛楚表现出来,他甚至没将那足以让成年男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疼痛放在眼里。
他的眼里只有阿清。
心脏都痛得无法呼吸了,区区腿伤又算得了什么?
医生很快赶来,替贺作峰的腿换了药。
“祖烈。”贺作峰看着一圈又一圈绷带束缚住自己生出血痂的丑陋双腿,忽而问,“沈文毅如何了?”
那日,沈文毅用刀伤了阿清后,贺作峰就亲手砍断了沈文毅的一只手。
“没死呢。”祖烈待医生离去,才放开嗓音回答,“按照您的吩咐,一直用药吊着他的命。”
不过,也只是吊着命罢了,那只断手,贺家人是不会费心力找医生替沈文毅缝回去的。
“他人在哪儿?”
“我找了个空的院子。”祖烈憨笑两声,“他身上的血腥气那么大,带回家,实在是太晦气了。”
贺六爷马上就要成婚了,可不能让沈文毅坏了贺家的风水。
“他的家人没来找他?”贺作峰略一沉思,又问。
祖烈摆手:“他的家人?四爷,您是说那个已经带着嫁妆风风火火回娘家的姑娘,还是他家里那群没了钱就龟缩在屋内,不敢出来见人的亲戚?”
“……他们才不在乎沈文毅在哪里呢!”
祖烈做了个点钱的手势:“沈文毅身上又没半点值钱的东西,现在除了债主,怕是没人想见他。”
“如此甚好。”贺作峰闻言,满意地颔首,“我还有话要问他。”
“行,您什么时候想见他?”祖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贺作峰道:“就现在吧。”
“现在?”祖烈愣了一愣,目光在贺作峰的伤腿上晃了一圈,将到嘴的劝阻咽了回去。
沈文毅都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四爷的腿就算还没有完全康复,又如何?
天塌下来,沈文毅也伤不到贺四爷。
祖烈用最快的速度将沈文毅带到了协和医院。
他还是做了些小小的准备——祖烈替沈文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将沈文毅的脑袋用麻袋套住了。
“四爷。”祖烈拎着奄奄一息的沈文毅回到病房里,二话不说,先对着沈文毅的屁股踹了一脚,“您想不到吧?他在来的路上,还威胁我呢!”
祖烈想到沈文毅嘴里冒出来的鬼话,气得直乐:“他说,要将您做过的事儿全捅出去——”
其实,沈文毅的原话更难听。
什么“贺四爷为了个服务生,滥杀无辜”,什么“贺家的男人都被平安饭店的狐狸精吸走了精魄”……每一句咒骂都让人啼笑皆非。
祖烈不想脏了贺四爷的耳朵,光挑能说的话说。
但这些,也足以让贺作峰彻底冷了神情。
“说说吧。”贺四爷用眼神示意祖烈将匕首从刀柄里拔出来——这个时候用枪,太便宜沈文毅了——一枪就要了性命,哪里抵得了阿清这些年受的苦?
“……说说,你与阿清的事。”
贺作峰将双手好整以暇地交叠在了身前。
沈文毅没了一只手,疼得神志不清,被麻袋蒙住的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笑意:“阿……阿清?哈哈哈……阿清……啊!”
他尚未笑完,就惨叫着佝偻起腰。
原是祖烈用匕首剜去了沈文毅断裂的手腕上的一块腐肉。
杀猪般的惨叫响了十来分钟。
贺作峰面不改色地听着,隔着镜片静静地注视着沈文毅:“说说吧。”
男人平淡的话语染上血腥气,听上去,有一种可怖的肃杀。
沈文毅浑身颤抖着坐直了身子。
他试着将断掉的手腕藏在身后,却失败了。
他不仅失败了,还被眼尖的祖烈一脚踹着伤处,继续发出了一连串的鬼哭狼嚎。
“叫叫叫,你伤人的时候怎么不叫呢?”祖烈见贺四爷的眉心微微皱起,手起刀落,又剜去一块腐肉。
这下子,沈文毅彻底叫不出来了。
他涕泗横流地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随着呼吸,发疯般痉挛。
“说说吧……”贺作峰的絮语魔鬼般响起。
沈文毅的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阿清……
阿清。
沈文毅的眼前出现了眉宇间还带着稚气的阿清。
对了,阿清。
沈文毅与阿清相识于多年前。
那个时候,平安饭店的名声还未打响,对于四九城里的人来说,街上多了个饭店,不过是又多了个看上去不太正经的场所罢了。
而对于喜欢猎艳的男人来说,平安饭店成了他们新的销金窟。
沈文毅也是在那时候迷上了阿清。
阿清生得漂亮,性子还泼辣,比起那些畏手畏脚的服务生,他再怎么青涩,也算得上放得开的了。
再说了,沈文毅真要找放得开的妓子,多的是去处!
何必上平安饭店花那笔银子呢?
他喜欢的,就是阿清身上那份泼辣中带着含蓄的劲儿。
够味儿!
但沈文毅自诩不是只知道寻花问柳的嫖客。他读过书,上过学,日后还会继承家里的成衣店,可不是什么游手好闲之辈。
所以,他觉得自己对阿清的感情也很是高雅。
不过他们的初见却没有那么高雅。
喝了点小酒的沈文毅在好友的撺掇下,从口袋里掏出了全部的钱票,一掌拍在饭店经理的手里。
“我……我要他。”沈文毅摇摇晃晃地倚在桌子边,眼皮醉醺醺地耷拉着,一根竖起的手指对着虚空指了半天,也没指上阿清。
经理见惯了喝多的客人,也不嫌烦,拿了钱票,笑吟吟地扶住沈文毅的胳膊,引着他往舞池里走:“您说谁?”
一进舞池,香风拂面。
沈文毅飘飘欲仙,目光黏在搂着客人起舞的阿清,色眯眯地咧开嘴:“他……就他。”
经理顺着沈文毅的手望过去,恍然大悟:“您说阿清啊?”
“阿……阿清?”
“对,就那个穿着紫色旗袍的服务生。”经理极力推荐起阿清来,“他不仅脸蛋漂亮,身段也漂亮……您瞧他,跳得多美啊,像只花蝴蝶似的。”
“花蝴蝶?”沈文毅不屑于经理贫瘠的形容,向前斜斜地冲了几步,又踉跄着后退回来,依靠在经理的肩头,堪堪站稳。
沈文毅想,像花蝴蝶算什么狗屁形容。
那叫……那叫……
那叫什么来着?
沈文毅的脑子里滚过《洛神赋》三个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适合赞美阿清的句子了。
后来,还是被路过的客人撞了一下,他才大吼一声:“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沈文毅吼完,自个儿先满意地笑起来。
而舞池中的客人和服务生们也因为他的吼声,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待见经理搀扶着一个醉鬼,又都笑弯了腰。
阿清也笑了。
他刚同一个客人跳完一支舞,拿了张干净的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就听身边的服务生嘀咕:“哪儿来的书呆子?”
阿清刚想附和一句,就见经理扶着醉醺醺的书呆子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阿清。”经理笑着拉住阿清的手,同时用眼神示意他看身边的沈文毅。
阿清的汗还没擦完,抽出被经理拉住的手,顺手从另一个路过的服务生手里抢走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嘛呀,擎等着我累晕过去呢?”
“这是什么话?”经理笑骂了一句,“人客人指名点你,你偷着乐吧!”
“我差这么一个客人?”阿清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代替经理,稳稳地搀住了沈文毅。
酸臭的酒气扑面而来,阿清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在沈文毅凑过来的时候,巧妙地勾起:“您想跳支什么曲子?”
沈文毅满脑子都是阿清殷红的唇,哪里还有心思想,跳什么曲子?
他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看见了“仙女儿”了!
好在,阿清也不想听他的回答,兀自将人搀进舞池,熟练地跳起来。
沈文毅搂着阿清纤细的腰,闻着他身上好闻的胭脂气,一首曲子没跳完,人已经在哄笑声中醉倒在了地上。
阿清也跟着笑,笑完,招呼经理来拖人。
“嗐,人人都醉倒,我的生意倒是好做了。”经理满头大汗,见阿清歪在一旁,同几个服务生一道看戏,忍不住感慨,“舞跳不完一支,满兜都是钞票,这样的客人越多越好!”
不过,这样的话,连服务生听了都当是胡话。
经理说完也就过去了,阿清更是没将沈文毅放在心上。
谁曾想,第二日,沈文毅来饭店的时候,却不承认自己看上阿清了。
他矜持地坐在饭桌上,陪着朋友喝酒,一副完全不沾男色模样,连阿清来敬酒,他都没有将眼皮撩起来。
阿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装什么装,面上倒是笑得嫣然。
若是只是如此,阿清和沈文毅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命运使然,让阿清敬完酒就碰上一个上来就撩裙摆的登徒子。
醉醺醺的客人们都将他当笑话看,旁的服务生不是不敢上前阻止,就是被各自的客人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阿清满心委屈,强拧着脖子,想着被羞辱就被羞辱吧,就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沈文毅就是在这时候,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施施然站了出来。
男人一把捏住阿清的腕子,将他挡在了身后。
沈文毅怎么说,也算是个有钱人家出身的少爷,那个调戏阿清的客人也不比他富有,见状,灰溜溜地离开了。
“多谢。”阿清心有余悸地盯着客人离去的背影,转身真情实意地向沈文毅道谢。
沈文毅下巴扬得比谁都高:“无事。”
他没多看阿清一眼,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仿佛“英雄救美”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罢了。
也正是这份强装出来的“淡然”,迷惑了初出茅庐的阿清。
他将沈文毅当成了好人,也信了他所有的鬼话。
换做现在的阿清,即便沈文毅上演十场英雄救美,心都不带乱动一下。
可惜啊,沈文毅赶上了“好时候”。
刚当服务生的阿清涉世未深,还对感情存着一点天真的幻想。
结局可想而知。
“就是……就是这样……”沈文毅回忆完自己同阿清的过往,满脸虚汗,神情也因为恐惧和疼痛微微扭曲,“我……我没做错什么,都是他!都是他乐意给我钱……都是他缠着我!”
贺作峰懒得搭理沈文毅,稍稍动了动手指。
早已听不下去的祖烈立刻抬起了胳膊。下人先是用一块沾满血污的破抹布堵住了沈文毅的嘴,再握着匕首,在一阵沉闷的哼声中,慢条斯理地切割起来。
血水淅淅沥沥地顺着椅子腿流了满地。
贺作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吩咐了句“在医生来之前收拾干净”后,就在压抑的痛呼声里闭上了眼睛。
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沸腾起来。
单纯“嫉妒”两个字已经无法形容贺作峰此刻的心情了。
哪里是单纯的嫉妒呢?
他心里肮脏的情绪比沈文毅身上流下来的血还要污浊。
贺作峰耳畔回荡着一圈又一圈诡异的回音。
“我同阿清相识于——”
沈文毅的话,对贺作峰而言,不亚于一根根尖锐的银针。
它们扎在他的心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他出现得太迟了……太迟了!
贺作峰面无表情地将指甲印进了掌心。
疼痛如石沉大海,汇入了心痛中。
他也可以选择将沈文毅的话忘记。
可贺作峰做不到。
多可悲啊,他身为贺家的长子,从小因聪慧过人而被夸赞,而此刻,他宁愿没有一个清明的头脑。
倘若如此,沈文毅说过的每一句话不会如此清晰地留在脑海中,敲钟般折磨着敏感的神经。
灼热的火舌从骨缝中冒出来,贪婪地舔舐着贺作峰的皮肉。
滋滋啦啦。
他似乎闻到了自己的心在焦灼中散发出的焦糊味。
可他任由那些火焰将身体吞噬。
……他该。
他该!
可惜,这样的烈火也没能烤尽贺作峰心里的醋劲与妒意。
他忽而问祖烈:“我还在什么地方有房产?”
正在折磨沈文毅的祖烈顺口道:“四爷您是问四九城,还是旁的地方?”
贺作峰想了想:“旁的地方。”
四九城里的人还是太多了,即便知道阿清与方伊池之间没有什么,二人就是单纯的朋友,贺作峰还是想将阿清关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
“看您问的是哪儿了。”祖烈刚准备扒拉着手指盘算贺四爷的房产,就听贺四爷又道了句。
“老六有房产的地方也不必说了。”
贺作峰阴暗地想,弟弟的房产同方伊池的房产,有什么区别?
若是日后阿清再闹脾气,说不准,就跑到方伊池的房子里去了。
……不可以。
贺作峰可以忍受阿清对自己做任何事,唯独不能忍受阿清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六爷有房产的地方?”这可难倒了祖烈。
下人气喘吁吁地放下匕首:“这我可得回家问问喜财……四爷,您别着急啊,等我解决完了沈文毅,就回去帮您打探消息!”
已经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的沈文毅闻言,猛地哭嚎起来。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祖烈嘿嘿笑着摇头:“真要你死,你敢死吗?”
说着,将刀柄轻飘飘地按在沈文毅的颈侧。
沈文毅还当那是刀,惨叫一声,裤裆濡湿,竟被吓成了三岁小儿。
祖烈连忙掐着鼻子将他拎起,丢在了病房外。
“四爷,放心,他死不了。”祖烈将沈文毅带走前,问贺作峰,“您还有什么吩咐?”
“……去找阿清。”贺作峰的嘱咐一如既往,“他不想见我,你就暗中跟着罢。别惹他烦心。”
祖烈闻言,恨不能替四爷掬一把辛酸泪:“晓得了。”
言罢,又不甘心地补充了句:“四爷,您好好养着腿,等到了六爷成婚那日,清少爷怎么着,也不会缺席。”
“……到时候,门一关,你们二位好好聊聊,总归能和好的。”
贺作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在祖烈离去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金链子。
金色的链子在男人手里闪着耀眼的光芒。
“婚礼……吗?”
贺作峰猛地收紧了五指,将金链子死死地勒在了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