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
站在贺作峰身后的下人忍不住惊叫起来。
贺作峰端坐在轮椅上,滴滴答答的茶水顺着镜片滚落,他眼前氤氲出了一片带着热意的水雾,几片绿褐色的茶叶被留了下来,搁浅在高挺的鼻梁旁。
四九城的贺四爷,即便腿有旧疾,不良于行,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阿清将茶碗摔在一旁,又是“哐当”一声脆响。
他抽了自个儿的帕子,冷笑着摔在贺作峰的面上:“这杯茶,算是我敬四爷的。”
雪白的手帕飘飘悠悠地落在贺作峰的膝前。
贺作峰缓缓又缓缓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扑簌簌地坠落,又在镜片内壁留下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水雾。
“你……”他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下人倒是扑上来,拿着帕子,惊慌地替他擦拭着身上的水痕。
阿清抱着胳膊,狠狠地将白色的风帽拂开,俏丽的面上满是讥笑:“怎么,四爷瞧不上我的茶?”
“……也是,四爷瞧不上我这个人,自然也瞧不上我的茶。”他压根不给贺作峰反驳的机会,薄唇上下翻动,字字诛心,“我不过是个卖笑的服务生,哪里入得了您的眼?凡是我沾手的东西,四爷都觉得脏,是吧?”
贺作峰面上的茶水被擦得差不多了,也终于寻到了开口的机会:“我并无此意,我只是……”
“别介。”阿清毫不留情地打断贺作峰的解释,冷笑,“您可别解释了。”
“……您的同情,我受不起!”
言罢,扭身弯腰,把带来的点心揣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阿清路过目瞪口呆的沈少爷的时候,挑衅地停下了脚步。
小观音微偏了头,白净的面庞从浮动的白纱间露出来。
沈少爷眼神乱瞟,一时间竟生出了不敢窥探美色的畏惧。
就好像多看一眼,他就会成为那曾对女娲出言不逊的纣王,最后落得个国破山河碎的下场。
“有空来饭店玩儿啊。”阿清真诚地发出了邀请。
至于沈少爷敢不敢去,那就得另说了。
“四爷,四爷?”眼瞧着阿清的身影消失在茶馆的门前,跟着贺作峰一道来的下人赶忙道,“您倒是说句话啊,要不要把人留下来?”
“留什么?”贺作峰的目光还没收回来,搁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触及柔软的帕子,方才回神。
贺作峰低下头,将阿清丢来的帕子拿起来。
那上面被茶水染湿了一大块,角落里绣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
贺作峰的眉微微蹙紧。
“四爷?”下人见他话未说完就闭上了嘴,忍不住追问,“人泼您一身水,不追啊?”
“许是我说话太直接。”贺作峰心平气和地将手里的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收进怀里,“他心里不舒服,自然对我撒气。罢了……你同我讲讲,老六管他太太叫什么?”
下人愣了愣:“好像叫小凤凰。”
“小凤凰……”贺作峰的眉头蹙得更紧,转头去看阿清离去的方向,半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暗叹一声,“回家吧。”
这厢,贺四爷离开了茶馆,那头,阿清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平安饭店,正撞上贼眉鼠眼的经理。
“阿清,阿清!”经理一见他,眼睛就亮了,“你去见过四爷了吗?”
阿清心烦不已,压根听不得“四爷”二字,闻言,猛地停下脚步,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也着经理:“见着了。”
经理精神一震:“说上话了吗?”
他颔首:“说上了。”
“他……他怎么说?!”经理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阿清,清少爷,您若是攀上了贺四爷,您就是我祖宗!”
“我呸,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孙子!”阿清面上的笑意骤然散去,反唇相讥,“还有,别巴望着我攀贺四爷了。说不准哪天,他看我不顺眼,就把咱饭店关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喝西北风吧!”
“什么?”经理的心情随着阿清的话,大起大落,听到最后,大惊失色,“阿清,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把饭店关了?你……你是不是得罪贺四爷了?”
“……哎呦,我的活祖宗,你怎么能得罪贺四爷?就算你同方伊池交好,也不该上杆子招惹贺四爷啊!”
“方伊池是方伊池,我是我。”阿清刚被贺作峰点过一回,现下又被经理点上一回,心头的火气登时冒了起来,柳眉倒竖,冷声威胁,“我告诉你,你若是背地里阴方伊池,别怪我不讲旧日的情面!”
经理一噎:“哪能啊?清少爷,我知道您同方伊池关系好,可您也讲讲道理……人家方伊池现在是贺家六爷认定的太太,你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阴他啊!”
阿清这才作罢,抬腿继续往饭店里走。
“吃了枪子儿了。”经理待阿清走远,忍不住低低咒骂,“方伊池是方伊池……呵,的确,人家方伊池攀了高枝儿,马上就是贺六爷的太太了,你呢?我呸,要不是指着你还算是棵摇钱树,我早就——”
早就什么呢?
经理说不下去了。
就算阿清攀不上高枝儿,如今被贺六爷明里暗里整顿过的平安饭店都不能少了阿清。
饭店的服务生,名气大的,本就没几个,少了个方伊池,也就阿清能顶上了。
经理的算盘打得倍儿响。
方伊池没被贺六爷带走的时候,靠一张脸就能吸引到客人,可他既不跟金主,酒量也算不上顶尖,赚的钱顶天了,也就那么些。
可阿清不同。
阿清长得艳,也豁得出去,早年跟过几个金主,有没有睡过,经理没趴在床底下听,自然不知道,但那段时间,他钱可没少收。
再说喝酒,阿清一上桌就能玩儿命,端起酒杯,连滋味奇怪的洋酒都能面不改色地往肚子里灌,看着比喝水都轻松。
有句酸话是怎么讲来着?
他俩就是客人眼里的白玫瑰与红玫瑰。
白玫瑰是让人可劲儿疼的,红玫瑰是自个儿开着供人玩乐的。
都美,都来钱,也都是命。
“嗐,命哦。”经理念及此,摇着头回到了店里,甩着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了京剧,“人心不足蛇吞象,好似黄雀斗螳螂。认你点动千员将,雪霜焉能见太阳……”
他唱到动情处,甩开膀子摆了个姿势,又迈开腿,原地打了个转,手指在虚空掐了个决,好似戏文里唱的那个“一字并肩王”。
但很快,经理就老老实实地收了手,佝偻着腰,用抹布狠狠地擦拭着饭店大堂里摆着的青瓷花瓶。
什么一字并肩王啊?
都是虚妄。
而阿清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摘下了头上扮观音时带着的风帽,继而坐在梳妆镜前,发了会儿呆。
他眉心血红色的白毫不知何时晕染了开来,氤氲成一片湿漉漉的水红。
白毫不再庄严肃穆,阿清就不再像观音了。
他成了欲盖弥彰的祝英台,露出了重重伪装下,妖娆的那一面。
阿清烦闷地将手伸进怀里,想用手帕沾水将颜料擦掉,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早在茶馆里,就把帕子丢给了贺作峰,于是愈发气恼,干脆用手背胡乱蹭着额头,折腾出一大片骇人的红痕才罢休。
他原不在乎外人对自己的看法——他早早出来干服务生的活计,就是为了钱。
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他缺钱,也比四九城里大部分的人都爱钱。
因为他有个好赌的爹,还有个病弱的娘,他没钱就活不下去。
可旁人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假惺惺的一句“可怜” ,换不来半个字儿。
阿清年幼时便已知晓,同情于穷人而言,最没用。那些人随口的安慰,改变不了他从小被亲爹揍大的事实,改变不了他挣的钱只能去填他爹赌出来的窟窿,更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他只能咬着牙,拼了命,一点一点地从命运的泥沼中往外爬。
然而,阿清所有的努力落在贺作峰的眼里,都成了“堕落”。
说得直白点,是下贱。
但贺四爷是谁啊?
阿清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嘲地笑。
贺四爷是贺家的人,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说出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字眼。
阿清也和那个字眼一样,上不得台面。
他胳膊一哆嗦,将梳妆台前的颜料盒重重地碰倒在了地上。他不恨别人的同情,也不恨别人的可怜,但他恨贺作峰高高在上,何不食肉糜的怜悯。
好似他的苦难不值一提,好似他的挣扎毫无意义。
可你贺作峰又懂什么?!
遥遥的,风里传来饭店经理的吆喝。
该是又有客人来了,但很快,他们就走了。
因为他们发现平安饭店和以往不一样,服务生不再做陪酒的生意,顿觉无趣,再也没有了花钱的欲望。
经理定是要犯愁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阿清再次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唱戏声。
这回,经理没唱《断密涧》,而是换了首《赵氏孤儿》。
“等孤儿长成人报仇雪恨,那时节咱弟兄地下相逢……”
拖长的嗓音刮过阿清的耳膜,引起他身体里一阵又一阵冰冷的战栗。
戏文里的赵氏孤儿可以报仇雪恨,阿清想要报复贺作峰,一碗茶水就已经是极限了。
谁叫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呢?
四九城里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或许还要赞扬贺作峰心善,不同他计较呢!
阿清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就像无数次受到客人们的羞辱时那样,硬生生磨平身上的棱角,含着一腔血泪,迎上去讨好地笑。
又过几日,经理为了招揽生意,让阿清上台唱戏。
阿清没拒绝,亲自选了折《锁麟囊》,然后特意跑了趟梨园,请人来为自己上妆。
“我长得不像薛湘灵。”阿清戴上头饰,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托着下巴同梨园来的师傅说话,“饭店也没有像样的戏台,为了赚钱,经理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来的师傅年事已高,平日里看惯了梨园里的戏子,如今见到阿清这样的生面孔,反而乐得同他多说几句话:“怎么不像?薛湘灵漂亮,你也漂亮。”
“……我记得以前饭店的经理也让你们唱过戏吧?”
阿清嗤了一声,俯身让老师傅替自己描眉:“是唱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客人们想听了,就叫我们唱上几句,甭管好不好听,扮相好看就行。”
反正来饭店的客人也不是来听戏的,服务生们心里门儿清。
“我可得好好扮。”阿清自言自语,“砸了我自个儿的招牌,可就坏菜了。”
老师傅低声恭维:“您这张脸就是活招牌。”
阿清笑笑不说话,扭头在镜子里瞥见探头探脑的经理,随口问:“怎么了?”
“阿清。”经理见他发现自己,也不躲了,搓着手凑过来,“你娘来了。”
“我娘?”他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让她等会儿,我这就来。”
阿清示意老师傅停手,顶着满头珠翠,弯腰钻出戏台的厚布棚子。
戏台前的桌子已经坐了些客人,他略略扫了一眼,瞧见不少熟客,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悄默声地来到饭店后门。
他娘果然在后门边的一棵树下站着。
“娘。”阿清心里打鼓,眼皮子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狂跳,“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平日里半点重活都做不得,更不要说出门了。
“你是不是……”阿清走到母亲身边,见她始终低着头,心底翻涌起不详的预感,“娘,你怎么了?”
他娘迟疑着抬头:“阿清……”
然后又飞快地将头埋了下去。
短短一瞬间,足以让阿清看清母亲脸上的淤青。
他的额角立时突突地跳起来:“娘!”
阿清颤抖着伸手,捧着母亲的脸:“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阿清,你也知道,你爹他……”他娘见躲不过,面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他挨了打,心里不舒服,所以……”
“他挨打,是他该!”阿清的鼻子猛地一酸,胸腔剧烈起伏,“打他的练家子下手怎么不更狠一点?把他打到爬不起来才好……娘,我同你说了好多回,这样的日子不能过下去了,你怎么还不和他和离?”
阿清他娘仿佛惊弓之鸟,听见“和离”两个字,面上血色尽退,:“不行啊阿清,我不能和离……我不能和离!”
“娘!”阿清不可置信地抬手按住母亲的肩膀,恨不能摇醒她,“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和离?”
她娘不说话,开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铺天盖地的无力瞬间将阿清淹没。
他在母亲的哭泣声里偃旗息鼓,双手无力地垂落在了身侧。
从小到大,从身无分文到能养活整个家的服务生,阿清劝了母亲无数次,可始终没有结果。
他娘说的不能和离的理由,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和离的女人没了脸面,活不下去……
概而不论新时候的女人和离了会如何,即便是放在旧时候,阿清也支持他娘离开好赌的爹。
可他支持有什么用呢?
他娘过不去那道坎儿,他身为人子,只能陪着一起熬。
“阿清,你爹挨了打,要治病。”阿清的娘不敢看他的眼睛,拘谨地打商量,“要……要花钱,你,你身上还有钱吗?”
“我……”阿清苦笑着将手伸进怀里。
他自然有钱,可这钱到了母亲手里,注定不是给爹治病的。
这钱只要交出去,注定会出现在赌桌上。
可阿清不能戳穿母亲蹩脚的谎言。
那是他亲娘啊,生他养他的亲娘,被打得满脸淤青,还拖着病体来要钱的亲娘。
阿清甚至希望他娘变得和他爹一样,蛮横地从他手里将钱抢走,而不是唯唯诺诺地站在树荫下,顶着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丢掉所有的自尊,只为了几张钱票。
他恨嗜赌如命的爹,恨卑微讨好的娘,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娘,日子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阿清心如死灰,掏出省吃俭用省下的工资,“真的不能这样过下去了。”
他娘愧悔得抬不起头,抓着他递来的钱,哽咽道:“最后一次,阿清,你相信娘,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清闭上双眼,失望地转身。
“上回,你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他眼角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阿清回到戏台后时,睫毛上还蒙着层水雾。
替他上妆的老师傅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嘴上倒是一句话没多问,还兢兢业业地将调料盘里的颜色一一涂在手背上试色。
阿清身心俱疲,强撑着在梳妆镜前仰起头,由着画笔在脸上游走。
他想,刚赚的钱又交了出去,自己得重头再攒了。
但事情也不全是坏的,起码……
起码他娘有了钱,能少挨顿打。
想到母亲脸上的淤青,阿清心如刀绞。
戏台外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
经理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时间差不多了”,手上不停,帮着戏班子抬装满戏服的木箱。
“阿清啊,今儿个来的熟客不少,你掂量着唱,别演砸了。”经理出去几回,忍不住叮嘱,“要我说,你直接找个金主算了。如此一来,你轻松些,我也轻松些。”
阿清听出经理话里有话,垂眸道:“经理想让我跟谁?”
“谁都成啊!”经理斟酌着劝,“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唉,有这样的爹,你把自己累死,又有什么用?”
经理嘴里难得说出一句人话。
阿清只觉得荒谬。
连经理这样嗜钱如命的外人都瞧不下去他爹了,他娘居然还不肯和离。
哪怕……是为了他呢?
“哎呦,那不是四爷吗?”经理不知阿清心中所想,掀开棚子前的厚布往外望,这不望不要紧,一望,直骇得惊叫起来,“什么风把贺四爷吹到我们饭店里了?”
阿清猛地扭头,满头珠翠叮当作响。
贺作峰当真坐着轮椅,由下人推着,来到了戏台前。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神龙不见首尾,乍一现身,满座哗然。
“阿清,阿清!”经理自个儿看还不够,招呼着阿清一道来瞧,“当真是贺四爷!”
彼时,阿清已经抬起手臂,由着老师傅将沉重的戏服披在了肩头。
“保不准是来找你的。”经理想也不想,就把他往外推,“快去见人!”
“经理,这……这扮相还没搭理好……”老师傅巴巴地跟着阿清走了两步,手里捧着本该搭在珠衫肩头的云肩,焦急道,“怎么能走呢?”
“去你的。”经理哪管扮相不扮相?
他生怕阿清去迟一步惹得贺作峰生气,低声咒骂:“这是扮相的事儿吗?你可别耽误了正事,害我们饭店关门!”
阿清就这么踉跄着跌出了戏棚。
贺作峰循声望过来,原本皱紧的眉微微一松,眼神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艳。
戏文里的薛湘灵娇蛮任性,可怜可爱,而穿着火红色戏服的阿清,活脱脱就是那个即将出嫁,一会儿要鸳鸯戏水的绣鞋,一会儿催着仆人去换锁麟囊,还没经历岁月磋磨的大小姐。
半明半昧的院子里冷风萧萧。
光影在阿清涂得满是油彩的面上游走,唯独照不进他阴沉沉的双眸。
贺作峰倒是从阿清望过来的目光里,品出了几分傲然与倔强。
他开始疑虑,自己此番来,是对还是错。
可他想到那个绣了麻雀的手帕,终究放不下心来——贺作峰在家中,攥着帕子,思索许久——他弟弟唤心悦之人小凤凰,而阿清的帕子上绣着只鸟。
贺作峰没同方伊池说过几句话,却也知道,他身边有阿清这么一号人物。
他们太亲密了。
万一那鸟看似麻雀,实则暗指凤凰呢?
贺作峰心里不是滋味,想要将阿清拉到面前,让他规规矩矩地坐下,洗去满脸的油彩,脱掉碍眼的旗袍,然后好生听自己的一番劝。
劝他不要做服务生,劝他不要赔笑陪酒,更劝他想明白,方伊池已经是他弟弟的人了,即便他们相识多年,也不该心生妄念。
贺作峰觉得,这是身为兄长,应该为家人做的事。
然而,当真瞧见阿清,他又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了。
贺作峰从不信神佛。
他只是路庙则停,拜一拜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