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六爷的婚事,提前到了正月十五。
阿清说要去,就真的好生准备了一番。
他才不会因为贺四爷,错过方伊池的婚礼呢!
阿清给方伊池的贺礼,是一套早早同瑞福祥定好的衣料,和一盒金贵的调料。
那料子真要说,自然不是世上最稀有的,颜料更是,在不识货的人的眼里,怕是比垃圾还不如。
但料子能做漂亮的旗袍,颜料能补方伊池后背上画的凤凰,是阿清想到,最能拿得出手,也是最适合好友的一份心意了。
阿清准备好了贺礼,扒着手指算日子。
他既为方伊池高兴,又提心吊胆地防着他爹闹事,日子过得煎熬,人迅速消瘦下去,连平安饭店的经理都看出他的不对劲,开始担心他的身子了。
“清少爷,您这是怎么了?”经理指着阿清当摇钱树,小心翼翼地询问,“家里又出事儿了?”
饭店旁的服务生也围在阿清的身侧:“阿清哥,你爹和你娘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阿清苦笑摇头,谢过他们的好意,将自己关在了卧房里。
不是他刻意隐瞒,实在是他的事儿,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
首先是他的爹娘。
血连着肉,肉连着筋,就算阿清与他们断绝了关系,他们也终究是他的父母。
若是搅和了方伊池的婚事,阿清都不知道如何去弥补。
再说贺四爷……
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的确确记恨贺作峰误会自己之事,却又在不去医院的日子里,时不时地陷入恍惚。
四爷的腿如何了?吃得下饭吗?
祖烈……祖烈会照顾四爷吗?
……
这些念头时不时涌进阿清的脑海,将他原本就纷乱的思绪搅成一锅粥。
阿清煎熬着过了几日,终是忍不住寻了个卖报的小孩儿。
他给了几块钱,先是拿了份报纸,再状似无意地问:“贺家的四爷还住在医院里吗?”
卖报的小孩儿眼珠子一转,没吭声。
他不知道阿清同贺家四爷的关系,却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阿清见状,只得又拿出几块钱:“去去去。”
“保准给您打听清楚咯!”小孩儿接过钱,点了数目,这才笑着跑远。
报童一去大半天,晚上姗姗回到平安饭店。
他爬进铁栅栏,气喘吁吁地上了楼。
阿清提心吊胆地打开门,手脚麻利地给小孩儿倒了碗水。
“四爷……咳咳,四爷……”
“慢点说,不着急。”阿清替报童拍了拍背,翻涌了一下午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四爷扶着墙走路呢!”喝饱了水的小孩儿放下碗,一边回忆,一边比比划划,“有人扶着,但他不要人扶!跌了好几次……哎呦,看着真可怜!”
阿清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去了协和医院多次,看见过不少瘸腿的病人。
不要说医院里,他家住的那条胡同,就有早年干活砸断了腿的邻居。
那人,至今还拖着一条废腿,跑都跑不起来呢!
“您还有事儿不?”报童说完,见阿清愣愣地不说话,眼神也跟着发直了,狐疑地抓了抓头发。
小孩儿哪里知道情情爱爱折磨人?
小孩儿只当阿清是贺四爷的爱慕者,惊闻贺四爷的伤势,担心着呢!
“您还有事儿不?”报童摘了帽子,行了个礼。
阿清恍然回神,将转身要走的孩子叫了回来:“你等等,我同你一道出去。”
他裹了件外套,拉着报童的小手,去平安饭店外的馄饨铺子买了两碗馄饨。
“吃吧。”阿清拍拍小孩儿稚嫩的肩膀,拎着自己的那份馄饨,心事重重地回了饭店。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贺四爷手术过后,依旧站不起来,要怎么办。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
阿清脚下一个踉跄,再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平安饭店的楼梯上,若不是扶着扶手,整个人都要栽下去了。
他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抱着食盒,急匆匆地回到了卧房里。
不,不会的。
阿清想,给贺四爷做手术的医生,是贺家特意从外头请来的,就连手术的仪器,也是洋人那里买来的。
什么都是最好的,贺四爷怎么可能站不起来呢?
可报童的话就像是魔咒,不断地在阿清的耳畔回响。
——看着真可怜。
“可怜”这个词,怎么能和贺四爷联系在一起?
阿清越想越是崩溃,抓着食盒,手止不住地颤抖。
难不成,祖烈照顾四爷照顾得不尽心?
他一屁股坐在桌边,泄愤般掀开食盒,捏着勺子,一口一颗馄饨。
对,一定是祖烈不尽心。
阿清宁可相信忠心耿耿的下人没照顾好贺作峰,也不愿意相信贺家精心准备的手术没成功。
——哐当!
铁勺子重重地砸在了食盒里。
去看一眼。
阿清想,就看一眼……不进病房,就在病房外头偷偷地看一眼。
不,连看都不用看,直接问医生就好了。
阿清念及此,再也坐不住。
他把吃了一半的食盒丢在桌上,拎着衣服就往平安饭店外跑。
几个打瞌睡的黄包车车夫正挤在饭店的墙角。
阿清冲过去,随手揪起一个:“去医院,去协和医院!”
车夫恍恍惚惚地将手从袖笼里抽出来,见阿清一个箭步跳上车,狐疑地上下打量:“您……有病?”
“大爷的,你才有病呢!”阿清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去探病的。”
车夫被骂得回过神,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然后拉起黄包车,在夜色里飞快地跑了起来。
冷风呼啦啦地割过面颊。
阿清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他搓着手,纠结地蹙眉,片刻,又将手举到唇边,轻轻地哈气。
是他傻了。
祖烈怎么会照顾不好四爷呢?
阿清懊恼地想,祖烈怕是比医生更在乎贺四爷的伤势!
“车夫——”阿清猛地抬头,嘴一张,倒灌进去一口冷风,“咳咳……咳咳!”
车夫循声回头:“您——说啥?”
“没……没什么。”被咳嗽一打岔,阿清又将回饭店的话咽了回去。
还是看一眼吧。
不看一眼,他不放心。
黄包车停在了协和医院的门前。
阿清一路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等到了地儿,腿都有些软了。
他给了车夫钱,扶着墙蹭进医院的大门,左右望了望,然后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摸索着上了楼。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阿清视线所及,都是哀嚎着的病人。
他们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捂着腿,由医生和护士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病房。
阿清看得眼睛都红了,手软脚软地迈着步子,等到了贺四爷的病房门口,整个人都软了。
他不敢想,若是贺四爷变成了那副模样……
阿清狠狠地摇头,将糟糕的画面甩出了脑海。
“四爷,您慢着点儿!”
就在偷偷跑到病房前,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祖烈焦急地劝:“您……哎呦,您的腿伤还没好全呢,着什么急?就算六爷的婚事近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祖烈说得是实话。
即便到了正日子,贺四爷的腿还没好全乎,谁又会怪他呢?
“阿清说了。”扶着墙的贺四爷缓缓停下脚步,尽量平稳地呼出一口气,“若我坐着轮椅参加老六的婚事,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祖烈没好气地嘀咕:“清少爷说得那是气话!”
贺作峰却没再做声。
男人扶着墙,再次迈动了缠着绷带的腿。
“四爷……哎呦,您慢着点。”祖烈明知劝不住,只能“哎呦哎呦”地叫唤个不停,跟着贺四爷慢吞吞地迈步子,提心吊胆间,汗出得比贺四爷这个病人都多。
而站在病房外的阿清已经白了一张脸。
……那话,自然是他说的!
但他……但他也没想过要逼着贺作峰不顾伤势,直接站起来啊!
阿清知道自己有张刀子嘴——那是性格加上生活所迫!
若他没张刀子嘴,如何顶住爹娘的压力存下钱,又如何在遍地是少爷小姐的四九城里立足?
可他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贺四爷。
阿清面若金纸,惨白着一张脸松开了握住门把手的手。
他在祖烈出来唤医生的时候,躲进了走廊里。
阿清看着下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咬牙挪到门缝边。
昏暗的光在他眼前流水般浮动。
看一眼。
有个声音在阿清的心里催促道,快看一眼!
看看贺作峰被你逼成了什么模样,看你无意中的一句话,对贺作峰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阿清犹犹豫豫地抬眸。
一道有些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站起来的贺四爷。
阿清不是没见过贺四爷站起来的模样。
欺负他的时候,贺作峰经常从轮椅里起身。
可做完手术的贺四爷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阿清莫名觉得眼前的男人同他记忆中的贺四爷相距甚远。
仿佛是一只因伤蛰伏了许久的苍鹰,终是张开了羽翼,平日里看着他的人才意识到,这只苍鹰会飞。
他不仅会飞,还能直上九霄。
而阿清自觉,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贺作峰本该是他仰起头才能看见的人。
可偏偏……
“清少爷?!”
带着医生回来的祖烈,一眼瞧见了趴在病房门前的阿清。
阿清循声抬头,浑身一个激灵。
他回过神来,想要逃走,却发现祖烈已经将楼梯堵住了。
阿清只能强自镇定,抓着衣袖,干巴巴地说:“我……我正好路过。”
“别走啊,清少爷。”祖烈见他要走,连忙凑上来,好说歹说,把他劝进了病房,“您等等……算我求您了!您同我们四爷说两句话再走吧!”
说完,扭身将医生也给拽进了病房。
“四爷的腿要换药了。”祖烈不仅机灵,还懂得变通,“分分钟的事,您等等就是了。”
下人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给贺四爷使眼色。
……祖烈想要贺作峰示示弱。
说不准,清少爷看见腿伤就心软了呢?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嘛!
可惜了,贺作峰看见祖烈的暗示,不以为意。
他甚至不顾祖烈近乎扭曲的神情,特意背过身去,不想叫阿清看见自己腿上狰狞的伤疤。
好在,阿清不是矫情的人。
他既然已经进了病房,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
贺作峰转了身,他就跟在医生的屁股后头,几步绕到病床的另一侧。
阿清杵在病床前,死死地盯着贺四爷膝盖前的刀口。
……的确骇人。
皮肉被黑色的线缝合,糊着血痂,粘连在一起。
贺作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仿佛多了道分割线——以刀口为界,刀口以上,是干干净净的皮肤,刀口以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不仅有刀口,还有旧伤。
阿清的手指无意识地陷入了病床的床单,当医生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他都没有回过神。
——咯哒。
锁舌吞下搭扣,发出一声轻响。
阿清这才意识到,病房里又只剩自己与贺四爷了。
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先前的不欢而散,终究是带来了隔阂。
阿清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被单。
他看了贺作峰的伤,已经对报童传回来的话深信不疑——有什么好怀疑的?那么深的刀口,那么可怖的缝线,想要再重新站起来,难上加难!
阿清越是这么想,内心越是焦灼。
他想豁出去,直接问贺作峰,是不是走得很困难,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怎么问?
阿清都要抓狂了。
万一贺四爷当真站不起来了,他不是故意揭人伤疤吗?
呸,他才不要干那样的事!
但不问,阿清的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猫在磨爪子,痒得浑身难受。
就在他纠结的档口,贺作峰率先开了口。
“很吓人?”
贺四爷薄唇紧抿,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些,都没心思去扶。
“什么?”阿清愣了愣,飞速地撩起眼皮,对上贺作峰的视线,又像是烫到般,垂下了眼帘。
他摇头,别扭地嘀咕:“这有什么吓人的?”
“……有……有病治病!……更可怕的,我……我都看过。”
贺作峰听出阿清是在强撑,也不戳穿他,而是默默地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伤腿。
被子雪白的色泽一时刺痛了阿清的双眼。
他腾得起身,怒不可遏:“怎么个意思?四爷,您真当我看不得?”
言罢,抬手拍开贺作峰的五指,兀自将被子掀开了。
阿清不仅掀开了被子,为了证明自己不怕,还手脚并用地爬上病床,在贺作峰无奈的叹息声里,骑在了男人的腰上。
他屁股一沉,瞪着微红的眼睛,对着贺作峰,咬牙切齿:“四爷,您甭激我……我阿清不是那种经不得事儿的人!”
“……就算您腿上有伤,那又如何?我瞧了,是会远着您,还是怎么着啊?”
“你不远着我了?”贺作峰倒不在意自己的腿,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阿清话里的漏洞。
“我远着您,是因为腿的事儿吗?!”阿清却气势汹汹地怼了回去,“说腿呢,你别和我扯闲篇儿!”
贺作峰默默地闭上嘴,低咳一声,目光晦暗地盯着身上的人瞧。
阿清说:“了不得了,我认识您这么久,您把我误会成方伊池的姘头就算了,如今,竟觉得我连您的腿都看不得了?”
——阿清瘦了。
贺作峰心想。
“怎么着啊,我以前是瞎,看不见您的腿?”
——腰更细了。
“您看不起谁都成,居然看不起我?!”
——屁股开始扭了。
“四爷,您瞅什么呢?”阿清后知后觉地发现贺作峰的走神,一巴掌糊在男人的肩头,“听没听我说话啊?”
贺作峰迅速回神,默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嗯,听了。”
“我说什么了?”阿清余怒未消。
贺作峰道:“不嫌弃我。”
“哼。”他满意了些。
贺四爷却目光微闪:“真的吗?”
阿清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掀起滔天巨浪,胸脯跟着剧烈地起伏了起来:“您说呢?”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狠狠扭头,盯着贺作峰的伤腿看了半晌,再趾高气昂地将头扭回来:“差不多得了,我懒得说车轱辘话……反正,我阿清就不是那样的人!”
贺作峰深以为然,修长的手指慢腾腾地搁在了阿清的大腿上,见他毫无反应,又开始磨磨蹭蹭地往腿根处探。
“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贺作峰嗓音微哑,“你……不会嫌弃瘸子。”
“废话!”阿清理所当然地挺直腰背,心道,贺四爷可真是敏感,就这么点小事,还要问来问去。
可不等他想完,腿根的热意再也无法忽略。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开始扒拉裤腰带的手——
“四爷,您这是做什么?!”
贺作峰轻轻叹息:“我听你说话,很是高兴。”
“……阿清,我就算真的站不起来了,你也不会嫌弃我?”
阿清闻言,向贺作峰拍去的巴掌登时顿在了半空中。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两件事不该混为一谈,但当他对上贺四爷深邃的眼睛,不由自主道:“不……不嫌弃。”
于是乎,那只微凉的手顺顺利利地探进了衣摆。
温热的皮肤犹如上好的绸缎。
贺作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那个小孩儿还挺会说话的。
贺作峰一边摸着阿清的大腿,一边暗想,自己教报童的话很是管用,也让他揪成一团的心稍稍舒展开来。
阿清在乎他,阿清心疼他。
阿清……心里有他。
贺作峰发疯了一般想要确认的,其实就是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