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贺作峰看着金链子顶头金色的搭扣犹如毒蛇般张开嘴,露出着毒液的尖牙,一口咬住锁舌,心下忽而一惊。
他回过神,颤抖着松开了握住链子的手。
——啪嗒。
没有了手指支撑的链条仿佛失去生命的蛇,无力地瘫软在床单上。
而阿清……
贺作峰急急地向阿清看去——阿清还睡着,眼尾的猩红尚未散去,像一朵又一朵顶着寒意盛开的寒梅。
他是那样的脆弱柔软,需要好好的保护。
贺四爷又恍惚起来。
只要将阿清锁在身边就好。
只要锁住了,阿清就跑不掉了。
贺作峰病态地将数不清的吻印在阿清的面颊上,继而抓起床单,轻轻盖住了那只被锁链束缚住的脚踝。
“祖烈。”做完这一切,贺作峰将下人唤进了病房。
“四爷?”
“叫医生进来吧。”贺作峰心平气和地吩咐,“我的腿该换药了。”
祖烈闻言,乐呵呵地将医生带了进来。
他一边同四爷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几乎被雪白的被子淹没的阿清。
嚯,清少爷睡得可真香!
祖烈当阿清和贺四爷和好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病床的另一侧。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良辰吉日。
六爷的婚礼结束,可不得轮到他们四爷了?
祖烈转念一想,良辰吉日不良辰吉日的,自己考虑没用,还得四爷拿主意。
这么想着,祖烈无意中向病床看去。
也正是这么一眼,叫祖烈呆立当场。
……贺四爷掀开被子的刹那,好像有一条金色的锁链也跟着晃了晃。
不能吧?
祖烈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什么。
但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从心底冒了出来。
祖烈焦躁地杵在病床边,刚刚还激动地替贺四爷盘算良辰吉日,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兴致,只忐忑地盼贺四爷不要做糊涂事。
“四爷。”好不容易挨到医生们离去,祖烈刚要说话,就听坐在病床上的贺四爷吩咐,“去阿清的家里看看。”
祖烈一怔:“四爷?”
“他那个爹……”贺作峰点到为止。
祖烈也顺势想到了先前去阿清的家里听到的咒骂,犹犹豫豫地应下。
但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阿清的身上:“四爷,您可……您可别干糊涂事。”
贺作峰好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薄薄的镜片反射出一片凛冽的光。
“怎么会呢?”贺四爷的笑声很轻,“去吧……若不好好地解决他家里的事,他是不会安心地嫁给我的。”
祖烈被贺作峰的气定神闲迷惑。
在下人的眼里,贺四爷永远运筹帷幄,永远冷静自持。
这样的人,怎么会干出,将清少爷用金链子拴在床上的事呢?
不能够啊!
祖烈打消了心里的疑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协和医院,却没有想到,病房里的贺作峰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单,将细细的链子无声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金色的链条一点接着一点勒进男人苍白的皮肤,青色的经脉凸显,血液汩汩流动。
贺作峰一丝不挂地将自己的手腕绑在了病床前,继而用另一只手将阿清拢进了怀里。
……一样的。
他们谁都跑不了。
贺四爷将下巴搁在阿清的肩头时,眼睛都笑弯了。
*
阿清醒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大亮。
他扭着酸涩的腰,想要动一动,结果腰上传来的热源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阿清甚至生出了恐惧,以为自己还在平安饭店里,被客人灌醉,最后稀里糊涂地躺在了床上。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在医院里。
搂着他的是贺四爷。
阿清想到贺作峰,心里就是一梗。
……糊涂,当真是糊涂!
他回想起昨日种种,恨不能亲手拍醒那个被贺四爷三言两语激起胜负欲的自己。
贺四爷心黑着呢!
那些个听起来自怨自艾的说辞,压根就是故意往他的心窝上戳,图的,都是那档子事儿!
阿清想明白事理,腰也愈发酸痛了。
他敏感的身体经不住折腾,爽的时候是真的爽,但事后,难受也是真的难受,简直像是被车轱辘给碾了。
阿清不用去看,都晓得,腰上保准被掐出了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咬牙将腰稍稍挺直了一些,迷糊着想,腰上有青色的痕迹不好看。
得用颜料遮一遮。
……这回画什么呢?
罢了。
花鸟鱼虫,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过贺作峰的手印子!
这个时候,阿清还没发现自己的脚踝上多出了一条金链子——那链子与温热的皮肤紧密地相贴,如今已经染上了体温,温驯得如同同样染上体温的被子。
他瞥了眼近在咫尺的贺作峰,直接翻了个白眼,继而将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伸完,阿清眯起眼睛,餍足地望向病房半透明的窗户。
皑皑白雪在窗台上堆积,乍一看,像只趴在窗台上休息,毛发柔软的白狐狸。
阿清竟然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品出了岁月静好的滋味。
他又将头转了回来。
看了会儿太阳光,他就有些睁不开眼了。
阿清盯着贺作峰的脸好半晌,才渐渐看清楚男人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他伸手过去抠了抠,起先还没怎么用力,后来想起自己受的折腾,轻哼着使劲儿,很快就在贺作峰的下巴上留下了猫挠似的痕迹。
“哈。”阿清扣完,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真够滑稽的。
他笑完,又凑得更近了些。
贺家的爷们儿忒招人恨。
阿清盯着贺作峰那张凑近了看,也没有什么瑕疵的面庞,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
换了旁人,要是伤了腿,在轮椅上蹉跎个几年,即便不愤世嫉俗,也定是一副沧桑憔悴的模样。
偏偏,同样的事情放在贺四爷的身上,就仿佛无痛不痒,连眉宇间昔日的神俊都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沉淀出了一种难言的韵味。
“真够气人的。”
阿清自言自语,却又按捺不住,心里升腾起的一丝异样的情绪。
诚然,贺四爷可气又可恨,可贺四爷也带给了他难言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阿清不太能形容得出来。
不同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给予的暖意,贺四爷……贺四爷不一样。
阿清既然知道自己对贺作峰的感情已经不受控制,现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他大大方方地想,认命了。
贺四爷虽然喜欢折腾他,但至少看着顺眼。
……被顺眼的人折腾,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阿清如此想,抠贺作峰下巴的手也收了回来。
他蜷缩在被子里,感受着贺作峰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心也开始有点发痒。
“四爷……”阿清忍不住将胳膊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窸窸窣窣地在床头柜上的摸索。
他摸到了贺作峰的眼镜。
凉丝丝的镜框在阿清的手上留下了微红的印记,那是他用力攥住镜框的下场。
但是阿清的心跳有些快。
他沐浴着晨曦,抿唇,既羞涩又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在贺作峰的鼻梁上。
贺作峰的眼睛也恰在这一瞬间睁开。
镜片一闪,阿清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男人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日光与他。
他仿佛融进了温暖的光芒,人瞧着棱角都淡了,看着也温和了起来。
“四爷……”
阿清勾起了唇角。
贺作峰一时间,目眩神迷。
……其实,贺作峰早就醒了。
阿清在怀,贺四爷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呢?
他默默地感受着怀里的人从沉睡中苏醒,先是颤抖着伸懒腰,再坏心地抠他的胡茬,最后,抓着眼镜,替他戴上了。
贺作峰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阿清喜欢自己戴眼镜的模样——就像他喜欢阿清扮观音的模样一样。
……喜欢就好。
贺作峰收紧了揽在阿清腰间的手。
阿清顺势跌进滚烫的怀抱。
“了不得了,四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他伏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手摸着极富弹性的肌肉,嘴里却是一惯的冷嘲热讽,“忘了我现在看不惯您啊?”
他大喇喇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掌心贴了过去:“您猜怎么着?我就算被您折腾了,还记着您将我当成方伊池的姘头的仇呢!”
贺作峰面色微变,低下头,高挺的鼻梁顺带着眼睛框的微凉寒意,蹭过了阿清的颈窝:“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阿清模仿着贺作峰的语气,没好气地嘀咕,“您道歉,我就得原谅啊?”
贺作峰又将鼻梁往他的颈窝里嵌了嵌,继而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痒。”阿清脖子一缩,笑着躲开了贺四爷的触碰。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响动随着贺作峰的动作突兀地响了起来。
阿清一怔,循声低下头。
他看见了拴在贺作峰手腕上的金色锁链,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哎呦,您挺有自知之明!”
“……晓得不把自己拴住,就会拴我!”
阿清说话间,双手撑过身侧,越过贺作峰,用手指勾住了金链。
冰凉的触感在指尖绽放。
阿清心满意足地勾起手指,见那缠绕在贺作峰腕间的链子跟着收紧,差点乐开花:“您可真想得出啊,不怕医院的医生进来,笑话您?”
贺作峰好歹是贺家的四爷,若是被外人知道,有这样的癖好,多丢人啊!
但阿清怎么看,都觉得那条拴着贺四爷手腕的金链子顺眼。
他一个激动,整个人都趴在了贺作峰的身上,细腰软塌,紧紧地贴着男人的腰腹。
“四爷,您怎么不把两只手都拴起来?”
阿清起了坏心,扯着链子作势要将贺四爷的另一只手也给拴起来,却不料,那根链条竟扯不动。
“嗯?”阿清狐疑地低下头,视线顺着手中的金链子一路望向被子。
“阿清……”贺作峰的心莫名一紧,伸手想要将被子压住,可惜,因为手腕上拴着金链子的缘故,到底是满了半拍。
阿清眼疾手快地将被子掀开了。
冷风倒灌进暖融融的被窝,两双交叠的腿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阿清又细又白的腿紧挨着贺作峰,仿佛把雪白的绷带当成了另一层皮肤,半点缝隙都不愿意露出来。
而阿清手中的金链子就这么延伸了过去。
阿清的手猛地一抖,金链子也跟着狠狠一抖。
金链到底是死物,即便在皮肤上贴了一整夜,此刻也染上了刻骨的寒意。
“阿清?”贺作峰见阿清久久不语,不安地伸出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试探地碰了碰阿清的脸颊。
是凉丝丝的。
贺作峰暗道不妙,弓起身子,试图将阿清重新搂进怀里。
……贺四爷做到了。
阿清柔软的身子软绵绵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一声不吭。
贺作峰逐渐慌乱起来。
相较于沉默,他宁愿听见阿清骂出声来。
……骂他什么都好。
哪怕是打。
“阿清,你听我说。”贺作峰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慌乱,“你听我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聘礼,我……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娶你进门。”
“……我没有骗你,聘礼单子就在家里放着,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叫祖烈去拿。”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都行,只要……只要你不离开我——嗯!”
贺作峰话音未落,就蹙眉闷哼起来。
原是阿清的指甲隔着衣服,在他的胸膛上抠出了一道红印。
“阿清……”贺作峰紧蹙的眉很快就舒展开来。
他非但不觉得痛,喘息还带上了热潮。
“阿清……阿清,你生气了?”贺四爷眼里冒出不正常的欣喜。
他一把按住阿清的手,巴不得他抠得更用力些。
“别生气。”贺作峰滚烫的吻落在阿清的耳根,“你要是不喜欢那些聘礼,我就把它们都扔了。你喜欢什么,我置办什么,好不好?”
贺作峰越吻,越是激动。
那些与阿清携手共度余生的幻想差不多将他逼疯了。
贺作峰的眼眶里生出的红血丝蔓延到了瞳孔。
男人就这么睁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痴痴地从阿清的耳根吻到了唇角。
“嗯……”
阿清锋利的牙齿磕破了贺作峰的唇。
贺作峰却越战越勇,欺身强压过去,不顾满嘴的血腥气,长舌狠狠地压住那条试图反抗的舌,被金锁链束缚的手也灵活地挣脱了束缚。
贺作峰双手掐住阿清酸软的腰,用力往上一提,阿清就被迫骑在了他精壮的腰上。
丁零当啷!
“贺……贺作峰!”阿清在金链子的脆响声里,挣扎着发出了一两声含糊的咒骂,“你……你无耻!”
他气得头晕脑胀,心里冒出来的火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阿清觉得自己就是个棒槌。
他睁眼的时候,竟然觉得贺四爷好……好他大爷的好!
想他阿清,在平安饭店当了这么些年的服务生,见过的男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最后竟然栽在贺作峰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手里。
……他是真真要气死了!
阿清的气恼里,还夹杂着无穷的委屈。
他是对贺四爷动了心的。
阿清上一回动心,还是对沈文毅。
沈文毅不是好人,阿清吃过亏。
他跌了个大跟头,从此再不敢动心。
可阿清没想到,他为贺四爷破了例,得到的结果,比当初对沈文毅动心更可悲。
怎么不可悲呢?
他在贺四爷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是个玩意儿。
一个喜欢起来,就得拴在身边的玩意儿。
“放……放开我!”阿清的眼里毫无预兆地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
他前所未有地剧烈挣扎起来,指甲不仅在贺作峰的脸上留下了红印,也在贺作峰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松开……松开啊!”阿清的瞳孔逐渐紧缩,即便被吻得浑身发软,冷汗也依旧顺着后背汩汩而下。
那条束缚着他的金链子,仿佛恶魔的魔爪。
“它”用森森白骨组成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它”要将他拖进暗无天日的地狱去。
这一瞬间,阿清的脑海中久违地浮现出了家附近的那个乱坟岗。
无数死去的冤魂徘徊在四九城的上空。
阿清觉得他们都在盯着自己。
他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不是阿清故意从最坏的角度揣摩贺四爷。
是他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没法信任何人一个深宅大院里出来的人。
阿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恐惧所束缚了。
直到金链子的出现——
他发现自己还是恐惧的,那些恐惧被他深埋在了心底,平日里不会浮现在心头,但一受刺激,就争先恐后地涌出心房,饿狼一般,生出獠牙,将他的理智撕咬殆尽。
“贺作峰,我……我叫你松开!”
——啪!
阿清的巴掌伴随着崩溃的咆哮,一起在病房内炸响。
双目赤红的贺四爷,脸颊被巴掌扇得偏向了一侧,鼻梁上的眼镜也跌落在了地上。
贺作峰重重地喘着粗气,舔去唇角一丝淡淡的血意,眼中的疯狂逐渐沉淀下来。
“阿清。”贺四爷将头转了回来,看着无声流泪的阿清,心骤然一沉。
他伸出手,想要再将阿清搂在怀里。
阿清却不肯了。
“松开……你松不松开?!”阿清目光发直地盯着贺作峰,连手指扣进掌心,抠破了皮都没有察觉。
他浑身都在颤抖,看向贺作峰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贺作峰如坠冰窟。
恐惧后知后觉地在心房里蔓延。
……搞砸了。
贺作峰想,自己将一切都搞砸了。
幻想中美好的未来烟消云散,他被打得通红的脸颊酥酥麻麻得泛起蚀骨的痒意。
惊慌顺着颈椎,蛇似的攀上一节又一节骨头。
“阿……阿清……”贺作峰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连看阿清一眼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修长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金链子。
阿清也顺势一抖。
“我这就解开。”贺作峰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条,指尖颤抖着,竟摸索了许久都没能将搭扣打开。
贺作峰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夜里轻松拴住阿清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啪嗒。
最终,伴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响,金链子颓然掉落在地。
贺作峰本能地用手箍住阿清的脚踝:“你……”
一直沉默的阿清浑身又是一颤。
他像是连贺作峰的触碰都无法接受,蜷缩着身子,含泪向床角躲去。
贺作峰心如刀绞:“阿清,我不是……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
冷静过来的贺作峰,额角沁出了点点冷汗。
真是疯魔了。
他失魂落魄地想,一遇到阿清的事,自己就失去了理智。
他怎么能放任身体被心底最阴暗的情绪操纵呢?
贺作峰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瑟瑟发抖的阿清。
他头一回怨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来。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连阿清都哄不好。
贺作峰最后,只能弯腰费力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链子,笨拙地塞到阿清的手里。
“拴……拴着我……”贺作峰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祈求,“阿清,你……”
贺作峰的话还没说完,吓傻了的阿清骤然回神。
他望着手里的链子,恨意绵绵不绝地从眼底涌出来。
阿清含泪从床上跳起来,不顾贺作峰的呼唤,将金链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男人的身上,继而扬起手,恶狠狠地招呼了过去——
啪!
阿清歇斯底里地怒吼:“你就和你的链子过一辈子吧!”
言罢,裹着乱糟糟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
“阿清!”
被打红了脸颊的贺作峰顾不上其他,硬撑着想要下床。
可惜,他的努力换来的,只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跑远的阿清似有所感。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抹着眼泪跑进了冬日的冷风里。
*
阿清没有回家。
……有爹娘的地方,在他的眼里压根不算家!
他回了平安饭店。
一大清早,饭店里冷冷清清,连经理都还没从床上爬起来。
阿清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如同一缕幽魂,又像是行尸走肉。
他一进屋,就将自己重重地砸在了床上。
但阿清没躺几分钟,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扑到梳妆镜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泪痕遍布的脸。
阿清翻箱倒柜地寻出胭脂口脂,胡乱地抹了一气,最后颤抖着勾勒起眉毛来。
他本就不擅长上妆,此刻精神恍惚,得亏是生了张妖艳的皮囊,否则,谁见了他脸上的妆都要吓一跳。
阿清就像是一朵开到荼蘼,还要被蹂躏的花朵,惨烈地敞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脆弱的花蕊。
他哭着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坏掉了。
……他被贺作峰折腾坏了。
阿清保持着捂脸的姿势枯坐到了日落。
一天转瞬即逝,他也病倒在了床上。
阿清稀里糊涂地发着烧,还想着嘱咐前来探病的经理:“别……别告诉方伊池!”
“……他……他准备婚礼呢,不能……不能拿这样的小事……烦他!”
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清少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经理不愧是人精,不等阿清继续说下去,就自顾自道:“您家里……我也会帮忙瞒着。”
不瞒着,阿清的爹娘不知道要趁着他生病,折腾出多少事端呢!
“还有……”阿清低咳一声,昏昏沉沉地说,“四爷身边的人来,也不许说!”
经理的眼珠子一转,也点了头。
阿清心如死灰,不愿再在贺作峰的身上费心神,自然也不愿见贺四爷派来探病的人。
祖烈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到了医院。
贺四爷已经能不靠别人的搀扶,稳稳地在病房里踱步了。
“还是不见吗?”
贺作峰听见祖烈犹犹豫豫的脚步声,就猜到了结果。
“四爷……”
“罢了。”贺四爷抿着唇,不想听祖烈的安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处立时沁出了鲜血。
祖烈吓得扑过去:“四爷,您别着急啊!清少爷……清少爷不见我,不代表……不代表他不见您!”
下人的安慰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叫贺作峰稳住了心神。
祖烈还没说完:“六爷的婚礼不就在这几日吗?”
“……清少爷定是要去的,到时候,您好好解释一下。”
下人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贺六爷的婚礼上——这一刻,他祖烈就是最希望方老板嫁进贺家的人!
“到时候,说不准,还能求着六爷屋里头的,帮您说句话呢!”
贺作峰默默摇头。
这样的事,靠任何人都没有用。
……只有靠自己。
贺作峰眯着眼睛看向已经逐渐有起色的双腿,忍痛再次迈起了步子。
*
阿清到底年轻,躺了两三天,精神头就好了起来。
他记挂着方伊池的婚事,不肯再床上多躺,趁着正日子还没到,又去了一趟贺家。
这个时候的贺家已经张灯结彩,一眼望过去,满目都是红意。
阿清站在院子里,说不羡慕是假的,尤其是看见方伊池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时,他听到了自己心中渴望的轻叹。
——我早就准备好了聘礼,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娶你进门。
——我没有骗你,聘礼单子就在家里放着,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叫祖烈去拿。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都行,只要……只要你不离开我。
贺作峰沙哑的话语声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耳畔。
原来,已经有这么一个人,许诺过他一切了。
阿清愣愣地站了片刻,忽而回神。
他拼命地摇头,继而拉开衣领,让冷风吹散脸上的热意。
想想金链子。
他告诫自己。
若是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阿清已经没有勇气再相信贺作峰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