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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9341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贺作峰看着金链子顶头金色的搭扣犹如毒蛇般张开嘴,露出着毒液的尖牙,一口咬住锁舌,心下忽而一惊。

他回过神,颤抖着松开了握住链子的手。

——啪嗒。

没有了手指支撑的链条仿佛失去生命的蛇,无力地瘫软在床单上。

而阿清……

贺作峰急急地向阿清看去——阿清还睡着,眼尾的猩红尚未散去,像一朵又一朵顶着寒意盛开的寒梅。

他是那样的脆弱柔软,需要好好的保护。

贺四爷又恍惚起来。

只要将阿清锁在身边就好。

只要锁住了,阿清就跑不掉了。

贺作峰病态地将数不清的吻印在阿清的面颊上,继而抓起床单,轻轻盖住了那只被锁链束缚住的脚踝。

“祖烈。”做完这一切,贺作峰将下人唤进了病房。

“四爷?”

“叫医生进来吧。”贺作峰心平气和地吩咐,“我的腿该换药了。”

祖烈闻言,乐呵呵地将医生带了进来。

他一边同四爷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几乎被雪白的被子淹没的阿清。

嚯,清少爷睡得可真香!

祖烈当阿清和贺四爷和好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病床的另一侧。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良辰吉日。

六爷的婚礼结束,可不得轮到他们四爷了?

祖烈转念一想,良辰吉日不良辰吉日的,自己考虑没用,还得四爷拿主意。

这么想着,祖烈无意中向病床看去。

也正是这么一眼,叫祖烈呆立当场。

……贺四爷掀开被子的刹那,好像有一条金色的锁链也跟着晃了晃。

不能吧?

祖烈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什么。

但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从心底冒了出来。

祖烈焦躁地杵在病床边,刚刚还激动地替贺四爷盘算良辰吉日,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兴致,只忐忑地盼贺四爷不要做糊涂事。

“四爷。”好不容易挨到医生们离去,祖烈刚要说话,就听坐在病床上的贺四爷吩咐,“去阿清的家里看看。”

祖烈一怔:“四爷?”

“他那个爹……”贺作峰点到为止。

祖烈也顺势想到了先前去阿清的家里听到的咒骂,犹犹豫豫地应下。

但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阿清的身上:“四爷,您可……您可别干糊涂事。”

贺作峰好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薄薄的镜片反射出一片凛冽的光。

“怎么会呢?”贺四爷的笑声很轻,“去吧……若不好好地解决他家里的事,他是不会安心地嫁给我的。”

祖烈被贺作峰的气定神闲迷惑。

在下人的眼里,贺四爷永远运筹帷幄,永远冷静自持。

这样的人,怎么会干出,将清少爷用金链子拴在床上的事呢?

不能够啊!

祖烈打消了心里的疑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协和医院,却没有想到,病房里的贺作峰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单,将细细的链子无声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金色的链条一点接着一点勒进男人苍白的皮肤,青色的经脉凸显,血液汩汩流动。

贺作峰一丝不挂地将自己的手腕绑在了病床前,继而用另一只手将阿清拢进了怀里。

……一样的。

他们谁都跑不了。

贺四爷将下巴搁在阿清的肩头时,眼睛都笑弯了。

*

阿清醒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大亮。

他扭着酸涩的腰,想要动一动,结果腰上传来的热源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阿清甚至生出了恐惧,以为自己还在平安饭店里,被客人灌醉,最后稀里糊涂地躺在了床上。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在医院里。

搂着他的是贺四爷。

阿清想到贺作峰,心里就是一梗。

……糊涂,当真是糊涂!

他回想起昨日种种,恨不能亲手拍醒那个被贺四爷三言两语激起胜负欲的自己。

贺四爷心黑着呢!

那些个听起来自怨自艾的说辞,压根就是故意往他的心窝上戳,图的,都是那档子事儿!

阿清想明白事理,腰也愈发酸痛了。

他敏感的身体经不住折腾,爽的时候是真的爽,但事后,难受也是真的难受,简直像是被车轱辘给碾了。

阿清不用去看,都晓得,腰上保准被掐出了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咬牙将腰稍稍挺直了一些,迷糊着想,腰上有青色的痕迹不好看。

得用颜料遮一遮。

……这回画什么呢?

罢了。

花鸟鱼虫,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过贺作峰的手印子!

这个时候,阿清还没发现自己的脚踝上多出了一条金链子——那链子与温热的皮肤紧密地相贴,如今已经染上了体温,温驯得如同同样染上体温的被子。

他瞥了眼近在咫尺的贺作峰,直接翻了个白眼,继而将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伸完,阿清眯起眼睛,餍足地望向病房半透明的窗户。

皑皑白雪在窗台上堆积,乍一看,像只趴在窗台上休息,毛发柔软的白狐狸。

阿清竟然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品出了岁月静好的滋味。

他又将头转了回来。

看了会儿太阳光,他就有些睁不开眼了。

阿清盯着贺作峰的脸好半晌,才渐渐看清楚男人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他伸手过去抠了抠,起先还没怎么用力,后来想起自己受的折腾,轻哼着使劲儿,很快就在贺作峰的下巴上留下了猫挠似的痕迹。

“哈。”阿清扣完,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真够滑稽的。

他笑完,又凑得更近了些。

贺家的爷们儿忒招人恨。

阿清盯着贺作峰那张凑近了看,也没有什么瑕疵的面庞,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

换了旁人,要是伤了腿,在轮椅上蹉跎个几年,即便不愤世嫉俗,也定是一副沧桑憔悴的模样。

偏偏,同样的事情放在贺四爷的身上,就仿佛无痛不痒,连眉宇间昔日的神俊都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沉淀出了一种难言的韵味。

“真够气人的。”

阿清自言自语,却又按捺不住,心里升腾起的一丝异样的情绪。

诚然,贺四爷可气又可恨,可贺四爷也带给了他难言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阿清不太能形容得出来。

不同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给予的暖意,贺四爷……贺四爷不一样。

阿清既然知道自己对贺作峰的感情已经不受控制,现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他大大方方地想,认命了。

贺四爷虽然喜欢折腾他,但至少看着顺眼。

……被顺眼的人折腾,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阿清如此想,抠贺作峰下巴的手也收了回来。

他蜷缩在被子里,感受着贺作峰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心也开始有点发痒。

“四爷……”阿清忍不住将胳膊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窸窸窣窣地在床头柜上的摸索。

他摸到了贺作峰的眼镜。

凉丝丝的镜框在阿清的手上留下了微红的印记,那是他用力攥住镜框的下场。

但是阿清的心跳有些快。

他沐浴着晨曦,抿唇,既羞涩又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在贺作峰的鼻梁上。

贺作峰的眼睛也恰在这一瞬间睁开。

镜片一闪,阿清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男人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日光与他。

他仿佛融进了温暖的光芒,人瞧着棱角都淡了,看着也温和了起来。

“四爷……”

阿清勾起了唇角。

贺作峰一时间,目眩神迷。

……其实,贺作峰早就醒了。

阿清在怀,贺四爷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呢?

他默默地感受着怀里的人从沉睡中苏醒,先是颤抖着伸懒腰,再坏心地抠他的胡茬,最后,抓着眼镜,替他戴上了。

贺作峰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阿清喜欢自己戴眼镜的模样——就像他喜欢阿清扮观音的模样一样。

……喜欢就好。

贺作峰收紧了揽在阿清腰间的手。

阿清顺势跌进滚烫的怀抱。

“了不得了,四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他伏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手摸着极富弹性的肌肉,嘴里却是一惯的冷嘲热讽,“忘了我现在看不惯您啊?”

他大喇喇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掌心贴了过去:“您猜怎么着?我就算被您折腾了,还记着您将我当成方伊池的姘头的仇呢!”

贺作峰面色微变,低下头,高挺的鼻梁顺带着眼睛框的微凉寒意,蹭过了阿清的颈窝:“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阿清模仿着贺作峰的语气,没好气地嘀咕,“您道歉,我就得原谅啊?”

贺作峰又将鼻梁往他的颈窝里嵌了嵌,继而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痒。”阿清脖子一缩,笑着躲开了贺四爷的触碰。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响动随着贺作峰的动作突兀地响了起来。

阿清一怔,循声低下头。

他看见了拴在贺作峰手腕上的金色锁链,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哎呦,您挺有自知之明!”

“……晓得不把自己拴住,就会拴我!”

阿清说话间,双手撑过身侧,越过贺作峰,用手指勾住了金链。

冰凉的触感在指尖绽放。

阿清心满意足地勾起手指,见那缠绕在贺作峰腕间的链子跟着收紧,差点乐开花:“您可真想得出啊,不怕医院的医生进来,笑话您?”

贺作峰好歹是贺家的四爷,若是被外人知道,有这样的癖好,多丢人啊!

但阿清怎么看,都觉得那条拴着贺四爷手腕的金链子顺眼。

他一个激动,整个人都趴在了贺作峰的身上,细腰软塌,紧紧地贴着男人的腰腹。

“四爷,您怎么不把两只手都拴起来?”

阿清起了坏心,扯着链子作势要将贺四爷的另一只手也给拴起来,却不料,那根链条竟扯不动。

“嗯?”阿清狐疑地低下头,视线顺着手中的金链子一路望向被子。

“阿清……”贺作峰的心莫名一紧,伸手想要将被子压住,可惜,因为手腕上拴着金链子的缘故,到底是满了半拍。

阿清眼疾手快地将被子掀开了。

冷风倒灌进暖融融的被窝,两双交叠的腿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阿清又细又白的腿紧挨着贺作峰,仿佛把雪白的绷带当成了另一层皮肤,半点缝隙都不愿意露出来。

而阿清手中的金链子就这么延伸了过去。

阿清的手猛地一抖,金链子也跟着狠狠一抖。

金链到底是死物,即便在皮肤上贴了一整夜,此刻也染上了刻骨的寒意。

“阿清?”贺作峰见阿清久久不语,不安地伸出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试探地碰了碰阿清的脸颊。

是凉丝丝的。

贺作峰暗道不妙,弓起身子,试图将阿清重新搂进怀里。

……贺四爷做到了。

阿清柔软的身子软绵绵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一声不吭。

贺作峰逐渐慌乱起来。

相较于沉默,他宁愿听见阿清骂出声来。

……骂他什么都好。

哪怕是打。

“阿清,你听我说。”贺作峰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慌乱,“你听我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聘礼,我……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娶你进门。”

“……我没有骗你,聘礼单子就在家里放着,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叫祖烈去拿。”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都行,只要……只要你不离开我——嗯!”

贺作峰话音未落,就蹙眉闷哼起来。

原是阿清的指甲隔着衣服,在他的胸膛上抠出了一道红印。

“阿清……”贺作峰紧蹙的眉很快就舒展开来。

他非但不觉得痛,喘息还带上了热潮。

“阿清……阿清,你生气了?”贺四爷眼里冒出不正常的欣喜。

他一把按住阿清的手,巴不得他抠得更用力些。

“别生气。”贺作峰滚烫的吻落在阿清的耳根,“你要是不喜欢那些聘礼,我就把它们都扔了。你喜欢什么,我置办什么,好不好?”

贺作峰越吻,越是激动。

那些与阿清携手共度余生的幻想差不多将他逼疯了。

贺作峰的眼眶里生出的红血丝蔓延到了瞳孔。

男人就这么睁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痴痴地从阿清的耳根吻到了唇角。

“嗯……”

阿清锋利的牙齿磕破了贺作峰的唇。

贺作峰却越战越勇,欺身强压过去,不顾满嘴的血腥气,长舌狠狠地压住那条试图反抗的舌,被金锁链束缚的手也灵活地挣脱了束缚。

贺作峰双手掐住阿清酸软的腰,用力往上一提,阿清就被迫骑在了他精壮的腰上。

丁零当啷!

“贺……贺作峰!”阿清在金链子的脆响声里,挣扎着发出了一两声含糊的咒骂,“你……你无耻!”

他气得头晕脑胀,心里冒出来的火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阿清觉得自己就是个棒槌。

他睁眼的时候,竟然觉得贺四爷好……好他大爷的好!

想他阿清,在平安饭店当了这么些年的服务生,见过的男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最后竟然栽在贺作峰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手里。

……他是真真要气死了!

阿清的气恼里,还夹杂着无穷的委屈。

他是对贺四爷动了心的。

阿清上一回动心,还是对沈文毅。

沈文毅不是好人,阿清吃过亏。

他跌了个大跟头,从此再不敢动心。

可阿清没想到,他为贺四爷破了例,得到的结果,比当初对沈文毅动心更可悲。

怎么不可悲呢?

他在贺四爷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是个玩意儿。

一个喜欢起来,就得拴在身边的玩意儿。

“放……放开我!”阿清的眼里毫无预兆地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

他前所未有地剧烈挣扎起来,指甲不仅在贺作峰的脸上留下了红印,也在贺作峰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松开……松开啊!”阿清的瞳孔逐渐紧缩,即便被吻得浑身发软,冷汗也依旧顺着后背汩汩而下。

那条束缚着他的金链子,仿佛恶魔的魔爪。

“它”用森森白骨组成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它”要将他拖进暗无天日的地狱去。

这一瞬间,阿清的脑海中久违地浮现出了家附近的那个乱坟岗。

无数死去的冤魂徘徊在四九城的上空。

阿清觉得他们都在盯着自己。

他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不是阿清故意从最坏的角度揣摩贺四爷。

是他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没法信任何人一个深宅大院里出来的人。

阿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恐惧所束缚了。

直到金链子的出现——

他发现自己还是恐惧的,那些恐惧被他深埋在了心底,平日里不会浮现在心头,但一受刺激,就争先恐后地涌出心房,饿狼一般,生出獠牙,将他的理智撕咬殆尽。

“贺作峰,我……我叫你松开!”

——啪!

阿清的巴掌伴随着崩溃的咆哮,一起在病房内炸响。

双目赤红的贺四爷,脸颊被巴掌扇得偏向了一侧,鼻梁上的眼镜也跌落在了地上。

贺作峰重重地喘着粗气,舔去唇角一丝淡淡的血意,眼中的疯狂逐渐沉淀下来。

“阿清。”贺四爷将头转了回来,看着无声流泪的阿清,心骤然一沉。

他伸出手,想要再将阿清搂在怀里。

阿清却不肯了。

“松开……你松不松开?!”阿清目光发直地盯着贺作峰,连手指扣进掌心,抠破了皮都没有察觉。

他浑身都在颤抖,看向贺作峰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贺作峰如坠冰窟。

恐惧后知后觉地在心房里蔓延。

……搞砸了。

贺作峰想,自己将一切都搞砸了。

幻想中美好的未来烟消云散,他被打得通红的脸颊酥酥麻麻得泛起蚀骨的痒意。

惊慌顺着颈椎,蛇似的攀上一节又一节骨头。

“阿……阿清……”贺作峰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连看阿清一眼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修长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金链子。

阿清也顺势一抖。

“我这就解开。”贺作峰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条,指尖颤抖着,竟摸索了许久都没能将搭扣打开。

贺作峰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夜里轻松拴住阿清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啪嗒。

最终,伴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响,金链子颓然掉落在地。

贺作峰本能地用手箍住阿清的脚踝:“你……”

一直沉默的阿清浑身又是一颤。

他像是连贺作峰的触碰都无法接受,蜷缩着身子,含泪向床角躲去。

贺作峰心如刀绞:“阿清,我不是……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

冷静过来的贺作峰,额角沁出了点点冷汗。

真是疯魔了。

他失魂落魄地想,一遇到阿清的事,自己就失去了理智。

他怎么能放任身体被心底最阴暗的情绪操纵呢?

贺作峰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瑟瑟发抖的阿清。

他头一回怨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来。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连阿清都哄不好。

贺作峰最后,只能弯腰费力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链子,笨拙地塞到阿清的手里。

“拴……拴着我……”贺作峰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祈求,“阿清,你……”

贺作峰的话还没说完,吓傻了的阿清骤然回神。

他望着手里的链子,恨意绵绵不绝地从眼底涌出来。

阿清含泪从床上跳起来,不顾贺作峰的呼唤,将金链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男人的身上,继而扬起手,恶狠狠地招呼了过去——

啪!

阿清歇斯底里地怒吼:“你就和你的链子过一辈子吧!”

言罢,裹着乱糟糟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

“阿清!”

被打红了脸颊的贺作峰顾不上其他,硬撑着想要下床。

可惜,他的努力换来的,只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跑远的阿清似有所感。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抹着眼泪跑进了冬日的冷风里。

*

阿清没有回家。

……有爹娘的地方,在他的眼里压根不算家!

他回了平安饭店。

一大清早,饭店里冷冷清清,连经理都还没从床上爬起来。

阿清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如同一缕幽魂,又像是行尸走肉。

他一进屋,就将自己重重地砸在了床上。

但阿清没躺几分钟,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扑到梳妆镜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泪痕遍布的脸。

阿清翻箱倒柜地寻出胭脂口脂,胡乱地抹了一气,最后颤抖着勾勒起眉毛来。

他本就不擅长上妆,此刻精神恍惚,得亏是生了张妖艳的皮囊,否则,谁见了他脸上的妆都要吓一跳。

阿清就像是一朵开到荼蘼,还要被蹂躏的花朵,惨烈地敞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脆弱的花蕊。

他哭着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坏掉了。

……他被贺作峰折腾坏了。

阿清保持着捂脸的姿势枯坐到了日落。

一天转瞬即逝,他也病倒在了床上。

阿清稀里糊涂地发着烧,还想着嘱咐前来探病的经理:“别……别告诉方伊池!”

“……他……他准备婚礼呢,不能……不能拿这样的小事……烦他!”

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清少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经理不愧是人精,不等阿清继续说下去,就自顾自道:“您家里……我也会帮忙瞒着。”

不瞒着,阿清的爹娘不知道要趁着他生病,折腾出多少事端呢!

“还有……”阿清低咳一声,昏昏沉沉地说,“四爷身边的人来,也不许说!”

经理的眼珠子一转,也点了头。

阿清心如死灰,不愿再在贺作峰的身上费心神,自然也不愿见贺四爷派来探病的人。

祖烈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到了医院。

贺四爷已经能不靠别人的搀扶,稳稳地在病房里踱步了。

“还是不见吗?”

贺作峰听见祖烈犹犹豫豫的脚步声,就猜到了结果。

“四爷……”

“罢了。”贺四爷抿着唇,不想听祖烈的安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处立时沁出了鲜血。

祖烈吓得扑过去:“四爷,您别着急啊!清少爷……清少爷不见我,不代表……不代表他不见您!”

下人的安慰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叫贺作峰稳住了心神。

祖烈还没说完:“六爷的婚礼不就在这几日吗?”

“……清少爷定是要去的,到时候,您好好解释一下。”

下人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贺六爷的婚礼上——这一刻,他祖烈就是最希望方老板嫁进贺家的人!

“到时候,说不准,还能求着六爷屋里头的,帮您说句话呢!”

贺作峰默默摇头。

这样的事,靠任何人都没有用。

……只有靠自己。

贺作峰眯着眼睛看向已经逐渐有起色的双腿,忍痛再次迈起了步子。

*

阿清到底年轻,躺了两三天,精神头就好了起来。

他记挂着方伊池的婚事,不肯再床上多躺,趁着正日子还没到,又去了一趟贺家。

这个时候的贺家已经张灯结彩,一眼望过去,满目都是红意。

阿清站在院子里,说不羡慕是假的,尤其是看见方伊池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时,他听到了自己心中渴望的轻叹。

——我早就准备好了聘礼,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娶你进门。

——我没有骗你,聘礼单子就在家里放着,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叫祖烈去拿。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都行,只要……只要你不离开我。

贺作峰沙哑的话语声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耳畔。

原来,已经有这么一个人,许诺过他一切了。

阿清愣愣地站了片刻,忽而回神。

他拼命地摇头,继而拉开衣领,让冷风吹散脸上的热意。

想想金链子。

他告诫自己。

若是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阿清已经没有勇气再相信贺作峰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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