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烈将车停在了胡同口。
贺作峰牵着阿清下了车。
阿清腰软腿软,走不快,垂着头磨蹭了几步,失去血色的唇抿了起来,无声地表达着愤怒。
“阿清,我抱着你走吧。”贺作峰见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他双手扶在阿清的肩头,温柔地提议,“好不好?”
阿清摇头,在原地站了片刻。
几只乌鸦落在他身边斑驳的断墙上。
阿清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阿清。
“不用了。”最后,阿清收回了视线。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残旧,破败,满是脏污。
贺作峰与这里格格不入。
……连迈入,都显得怪异。
他们就像是画中与画外的两个人,即便手牵着手,也只有渐行渐远的份儿。
“我自己走。”阿清甩开贺作峰伸过来的手,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小汽车的出现,吸引了胡同里大部分人的目光。
贺作峰察觉到了那些或是隐晦,或是明显的窥探视线。
但他没有再像以前伤了腿的时候一样,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贺四爷快步走到了阿清的身边,堂堂正正地抓起他垂在身侧的手。
阿清如他所愿,没有挣扎。
贺作峰的心在这一瞬间,被温热的情愫充斥,几乎要爆炸了:“阿清……”
“阿清。”他嗓音含混地又唤了一声,“等会儿,你爹娘说什么,你都不用管。”
“……我会让他们同意你嫁给我的。”
阿清扯了扯唇角,被攥住的五指微微一颤。
贺作峰当他紧张,轻声安慰:“不要怕,一切都交给我。”
阿清自然知道,一切交给贺作峰,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需要他担心什么呢?
四九城的贺四爷要他嫁进贺家,他就再无选择的余地。
更何况,他的爹好赌,他的娘软弱无能。
这样的两个人,会在四爷的面前说什么?
不把他卖掉就不错了。
阿清缓步来到家门口的时候,在莫名的感召下,回了头。
落在断墙上的乌鸦还没有飞走,它们也在盯着阿清看。
“四爷。”
阿清心念一动,闭上了眼睛。他虚弱的嗓音宛若虚无缥缈的叹息,“等会儿,我想去庙会上看一看。”
“好。”贺作峰笑眯眯地答应下来。
这个时候,阿清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阿清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
他收回视线,迎面撞上了面露惊疑的爹娘。
……也是,贺四爷送他回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爹和他娘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阿清忽而想笑。
瞒了这段关系这么久,一朝暴露,他竟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
“四……四爷……”阿清他娘战战兢兢地看着站在阿清身侧的男人,语无伦次,“这……这是怎么个……怎么个事儿?!”
成日困于丈夫身边的女人,已经吓傻了。
……她这辈子,接触过的最有身份的人,就是贺四爷了。
先前已经来家里找过阿清一回的贺四爷。
那个时候,阿清他娘还没把两人的关系,往这个方向想呢!
阿清算个什么?
她即便是阿清的亲娘,也从未觉得,阿清够得上贺家的门楣。
阿清他娘结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四……四爷,我们家阿清……”
贺作峰不等阿清开口,率先将迎娶的意图说了出来。
他到底守着礼数,话说得漂亮,倒是阿清他爹改不了赌徒心理,心中的震惊褪去后,立刻盘算起阿清的嫁妆与贺家的聘礼来。
“我没钱!”阿清他爹当着贺作峰的面,面红耳赤地咆哮,“四爷,您要他这个不知道伺候过多少客人的妓子……就要吧!甭想从我的手里抠出去一分钱!”
阿清他爹不肯给嫁妆,却打起了彩礼的算盘,“我们家阿清,怎么说,也是平安饭店的头牌,你们贺家打算出多少聘礼?”
阿清他爹说着说着,差点流出口水。
贺家六爷的婚事办得热闹,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凑了热闹。
阿清他爹垂涎欲滴,奈何先前已经将贺家的人得罪了个彻底,愣是没能混进贺家的门,分一杯喜酒喝。
但阿清他爹跟着送亲的队伍,跑了大半个四九城。
……贺家出手当真是阔绰!
阿清他爹数了一路,都没有数清楚,那跟着花轿的嫁妆,到底有多少抬。
当时,他还愤愤地想,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同样是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凭什么方伊池能傍上贺六爷?
……这方伊池也不地道,明明已经傍上了贺六爷,哪怕随便给阿清介绍个贺家的小厮也好啊。
不,不要小厮。
小厮的手里能有几个钱?
阿清他爹白日做梦,想着方伊池飞上枝头做凤凰,能带着阿清也跟着一起做凤凰。
新时候了,二人共侍一夫的事也不见得少。
大户人家,谁家没个姨太太啊?
要是方伊池肯提携,叫阿清去做六爷的姨太太,那他这辈子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阿清他爹想得浑身燥热,仿佛兜里已经揣了无数金银财宝,以至于一时按捺不住,跑进赌坊,将刚在地上捡的,贺家下人撒的赏钱花了个一干二净。
十赌九输。
就那么一点钱,阿清他爹也反过来,倒贴进去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对于寻常人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早已赌得上瘾,身无分文的男人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阿清他爹将赌输的怒火全发泄在了阿清的身上。
“混账东西……破鞋!”阿清他爹气势汹汹地冲回家,一脚踹开前来迎接自己的妻子,“他人呢?!”
阿清他娘见状,就知道阿清他爹赌输了。
她忙不迭地起身,一个劲儿地道歉:“阿清这几日都不在平安饭店,经理说……经理说,方伊池成婚,阿清定是在帮忙。”
“……我暂时还……还要不到钱。”
“他在贺家?”阿清他爹联想到先前的幻想,恶毒地笑起来,“哈哈……不愧是我的种!……新婚燕尔,正是爬床的好时候啊!”
阿清他娘听了这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了是了,若是阿清能爬上六爷的床,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谁曾想,第二日,阿清就带着贺四爷回了家。
四爷……四爷也很好。
阿清他爹阴恻恻地打量着贺作峰的腿。
虽说,贺家的四爷看起来不是个残废了,但到底有没有毛病,谁能知道呢?
阿清他爹仗着自己四肢健全,且贺四爷亲口说要娶阿清,竟挑三拣四起来。
四爷比不上六爷。
在轮椅上坐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手边还有没有钱。
阿清他爹用自己浅显的认知肆意揣测着贺四爷的身家——若是四爷手边没有钱怎么办?
六爷有钱……对,六爷!
阿清他爹眼前一亮,想到六爷的钱,电光火石间,已经做好了日后要贺家两兄弟反目成仇的准备。
哼,他儿子爬了四爷的床,难不成,还分不到贺家的钱吗?
阿清他爹飘了起来,看阿清也不再是那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镜,但语言间,还是颇为轻蔑:“被四爷看上,是你的福气……日后进了四爷的门,好好伺候四爷,晓得吗?”
阿清恍若未闻。
倒是贺作峰蹙眉挡在了他的身前:“伺候什么?”
“哎呦,四爷,瞧您这话说的……”
阿清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对着贺作峰挤眉弄眼,“您难道还不知道?……他在床上厉害着呢!您要是有点什么需求,他都能满足您!”
阿清他爹为了促成这门婚事,没脸没皮地编排着亲生儿子。
那些外头人所闲话,都害臊得说不出来的辞藻,一个接着一个,从阿清的亲爹嘴里冒出来。
他压根不在乎阿清的名声,也不在乎阿清能不能堂堂正正地踏进贺家的门。
在他的眼里,阿清做妾,做小,做个没有名分的情人,都没有什么分别。
只要跟着贺四爷,他就有得到贺家财富的机会。
阿清他爹的胡言乱语,自然惹恼了贺四爷。
但贺四爷解决事情的法子与旁人不同。
……他是一派文人做派。
“进屋谈吧。”贺四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看着面色苍白的阿清,怜惜地唤来祖烈,“照顾好他。”
祖烈早就看阿清他爹不顺眼了,听贺四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给这个贪得无厌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高兴得差点当场笑出声来:“您放心!”
“嗯。”贺作峰放心祖烈,又去看阿清,“方才不是说,想要看庙会吗?”
那到底是阿清的爹,贺四爷不想让阿清亲眼看见血腥的画面。
“……我让祖烈陪你去,好不好?”
贺四爷甚至考虑到了祖烈不懂阿清的喜好,试探道,“我再让人回趟家,将方老板叫出来,你看如何?”
阿清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方伊池刚成婚,我就不打扰他了。”
他的拒绝合情合理,贺作峰没有怀疑。
“也好。”贺四爷捏着阿清的下巴,于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嘴唇在他的唇瓣上流连忘返,最后滑落到阿清的颈侧,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咬痕。
贺四爷看着那个新鲜的印记,心满意足地转过了身。
而阿清在贺作峰与自己的爹都进屋后,随意用手背蹭去颈侧的水意,继而扭头,吩咐祖烈:“我要去庙会。”
“现在……现在就去吗?”祖烈一愣。
他以为清少爷会在院子里等上片刻,直到等得不耐烦了,才会主动要求去庙会上散心。
谁曾想,阿清竟在贺四爷进屋的刹那,就要走。
“怎么,四爷的话不管用了?”阿清眉心一紧,“方才——”
祖烈回过神来,笑着将他往外头引:“清少爷,您瞧我这事儿办的……哪里是四爷不允许?是我估摸着您也不乐得再这儿呆了,想着带您去哪儿呢!”
“庙会上,就成。”
阿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这一回,他娘的注意力都在贺四爷的身上,并没有阻止他的离去。
阿清步履拖沓地走出了胡同。
那些乌鸦不知为何,忽地扑簌簌地扇动着翅膀,腾空而起。
“清少爷,小心着点。”祖烈替他打开了车门。
阿清迟钝地挪开了视线。
黑洞洞的汽车车厢,仿佛是个吃人的可怖陷阱。
阿清默不作声地迈了进去。
*
寻不到阿清,庙会上的观音,是临时找的平安饭店里,另一个服务生扮演的。
跟着队伍的经理擦着额角的汗,生怕服务生撑不住场面,一路小跑,一颗心高高地悬起。
经理怎么能不怕呢?
庙会上的观音若是出了岔子,会被视为不祥的征兆。
平安饭店的服务生扮演的观音不详,就是平安饭店不详。
经理还不想饭店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但临时拉来的服务生毕竟不是阿清。
好几次,经理的心都要吓得从心口跳出来了:“你就不能小心点?”
那服务生也很是委屈:“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不是阿清哥,经理,您就多担待着点儿吧!”
“要是我能寻到阿清,还找你吗?”经理急得嘴角冒出了豆大的泡。
他也想找阿清,但自打阿清去贺家给方伊池贺喜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经理知道,阿清在贺家,不会出事,且方伊池新婚燕尔,说不准有许多话要与阿清说,将他留在贺宅,也是寻常事。
奈何,庙会不等人。
经理没资格上贺家去找人,只能整日徘徊在贺宅周围,寄希望于,能撞上出门的阿清。
可惜,事与愿违,经理终究是没等来这个机会。
“你给我上点儿心!”
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现实中不过短短一瞬。
经理垂头丧气地拿上行头,嘴中嘀嘀咕咕着些服务生听不明白的祷告。
“我劝您放宽心。”服务生还当经理在担心阿清,主动开口安慰,“阿清哥去的,是贺家,里头还有方老板呢,能出什么事儿?”
话音未落,服务生忽而惊喜地叫起来:“阿清哥!”
打开门帘走进来的,果然是面色略有些苍白的阿清。
他仰起头,面庞被明媚的阳光一晃,竟透出了几丝先前所没有的妩媚来。
经理看得眼神一晃,心也跟着一荡。
“我来瞧瞧。”阿清却已经放下了门帘,脸上的光影隐去,变成了于原先如出一辙的娇艳,“如何了?”
经理恍然回神,将阿清怕是开了荤的念头压在了心底,急急道:“阿清,清少爷,您可算来了——这庙会,没您,可不成!”
阿清并不接经理的茬。
他走到服务生的身前,将对方按坐在镜子前:“让我瞧瞧。”
其实,服务生的相貌不差,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青涩。
阿清仿佛在镜子中看见了未经世事的自己,恍惚了片刻,再回过神的时候,慢条斯理地向经理打趣:“总要换人的……我看,您也甭着急了,让我教教他吧。”
经理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向阿清作长揖:“多谢清少爷。”
经理也知道,阿清不可能一辈子在庙会上扮观音,但只要他在,就不会出大岔子,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门帘晃动,经理急匆匆地离去了。
“阿清哥。”服务生立刻亲热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你真不扮观音了?”
阿清在确认经理已经走远后,瞬间变了一副神情。
“你得帮我一个忙。”他的眉宇间笼罩着冰霜,望向摆在梳妆台上的行头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可以是服务生,可以是观音,可以是任何的身份,唯独不能是被贺四爷关在家中,用金链子锁住的金丝雀。
阿清走到镜前,细腰软塌。
他拿着笔,毫不犹豫地在眉心留下了一抹鲜艳得,如同血滴的红纹。
他的身后,服务生捧着雪白的衣袍,仿佛捧着一大片毫无瑕疵的羽毛。
阿清披上它,就能远走高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