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的犹豫不过一瞬。
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然后勾起嘴角,噙着虚伪的假笑,拎着拖地的水袖,一步一摇,聘聘婷婷地走到了贺作峰的面前。
离得近了,贺作峰方才发觉,阿清面上的油彩不及梨园里的戏子涂得浓,反倒像是浓烈的妆,打眼得很。
阿清本就生得艳丽,如此一番打扮,漂亮得极具攻击性,连昏暗的戏棚都明亮了起来。
贺作峰皱眉想,这该是饭店的经理的主意。
因为服务生赚钱,靠得不是正经的唱念做打,而是漂亮的脸颊和勾人的身段。
贺作峰看不惯经理的做法,也不得不承认,阿清扮的薛湘灵,即便在内行人眼里看起来不伦不类,却是真的既漂亮又勾人。
“四爷。”阿清在贺作峰的轮椅前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启齿地问,“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不会是嫉恨着我倒的那碗茶水,特意来砸我的场子的吧?”
不怪阿清把事情往坏处想,实在是贺作峰的出现,太过反常。
贺家的四爷,早年打仗伤了腿,自此便在贺宅中深居简出。
别说是平安饭店了,贺四爷以前去茶馆喝茶,都没惊动过什么人,回回悄默声地喝完就走,若不是贺家的名声实在太响,四九城的人都快忘了贺家除了贺六爷,还有这尊大佛。
若说贺家的六爷会出现在平安饭店,已经足够令人大跌眼镜,那么贺四爷的出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贺作峰听了阿清的话,沉寂许久的心,像是被针尖轻轻地戳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不自觉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听说你在这里唱戏,所以来看看。”
阿清挑眉,神情愈发古怪:“听说我在这里唱戏?”
他默了默,脸色忽然难看起来:“四爷,您不会是打着听我唱戏的幌子,来打听方伊池的事儿吧?”
阿清心头火起,顾忌着身份,没当场拍案而起。
但他的愤怒是真切的。
阿清压低了嗓音,倾身向贺作峰凑过去,眸子被怒火烧得像是剔透的琉璃珠子。
“方伊池干净着呢!四爷若是想要阻止这段姻缘,先问问您家六爷同不同意!别说六爷不会同意,就搁我这儿,我都要同你掰扯清楚!”阿清的手从水袖中探了出来,跟在贺作峰身后的下人当他又要泼茶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水壶。
阿清见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细眉高高挑起:“四爷,时间到了,我该回去唱戏了。”
言罢,起身行礼,尽足了礼数。
火红的身影摇曳生姿,贺作峰忍不住抬起胳膊,又像是触及炽热的火苗,颤抖着放下了手。
贺作峰沉声道:“别唱了。”
阿清乍一听这话,乐了:“甭唱了?我甭唱,今儿个来的客人也甭听了?”
“我……”贺作峰放在膝前的手缓缓握紧,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要点名阿清来陪酒。
但这话太难以启齿了,尤其是对贺作峰而言。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古板的人,也让他为自己生出点服务生的欲望而羞愧。
腿没受伤时,贺作峰的身上承担了过多的责任。
他是军人,是兄长,是贺家的希望。
说贺家的少爷都是天之骄子,一点儿也不为过。
但过多的责任也铸就了贺作峰严肃的性子。他活在新时候,思想革了新,唯独对待家族有着天然的使命感。
这样的使命感体现在,当弟弟想要成亲时,他会不自觉地关注“弟媳”的出身。
贺作峰其实并不想干涉弟弟的婚姻,即便外头都在疯传,贺家的老六被一个卖笑的服务生迷了眼,他也没有想过,真的斩断这段姻缘。
他只是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的弟弟不在感情中受伤罢了。
故而,贺作峰自以为发觉阿清对方伊池有非分之想,不顾双腿的旧疾,执意来到了平安饭店。
阿清显然就是贺老六和方伊池之间潜在的问题。
“四爷,八方听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
贺作峰的思绪回笼,循声望去。
阿清已经走到了戏棚前,等候多时的老师傅终于将云肩披在了他的身上。
“今儿个的戏台既然已经搭起来了,就算下面没有听客,我也得唱完。”阿清撩起裙摆,稳稳地踩上了上台的台阶,“您这是赶巧了。”
他笑,低声喃喃:“若是我身上的行头完整了,方才我也不会去同你讲话。”
阿清不是戏子,却谨记唱戏的禁忌。
他上了台,就是薛湘灵。
恩怨情仇,是非对错,都与戏中人说。
正是暮霭沉沉之际,平安饭店亮起了灯。
橙黄色的电灯光芒将饭店镀上了一层金边,唯独照不亮搭在院中的戏台。不知何时,饭店的服务生拎着灯笼,静悄悄地来到了院中。
晦暗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年轻的面庞,也映出了一抹抹在新气象下逐渐衰退的灵魂。
贺作峰忽地坐立难安。
他抿唇抬头,镜片反射出一片破碎的灯火。
戏台上的阿清打着转,流动的光影在裙袂上闪烁如破碎的星辰。
他的确不是学艺的戏子,唱不出所谓的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但他兰花手,荷叶掌,握拳如凤头,架势是实打实得漂亮。
满堂喝彩。
大把大把的银元砸向了戏台,叮当作响,好似一场酣畅淋漓的银雨。
饭店的经理将手拍得通红,恨不能当场就冲上去将打赏都拾进怀里。
唯有阿清,四平八稳地立在台上,身影介于烛火与电灯的灯光之间,边界模糊不清。
“好一个薛湘灵!”贺作峰听见有人禁不住感叹。
可他觉得,阿清便是阿清。
阿清……就该是阿清。
“替我送过去。”贺作峰迟疑片刻,从怀里摸出了银票。
他不是看到精彩处,就会兴奋得不能自已的看客,他只是觉得台上这出戏值得。
“四爷,是不是太多了?”扶着贺作峰轮椅的下人名唤祖烈,接过银票时,微微怔神,“几枚银元足矣。”
贺作峰却道:“送去吧。”
祖烈拗不过贺家的四爷,又想着,四爷怕是头回听戏,被服务生摆足的派头迷了眼,日后真的见到行家,会气得捶胸顿足。
但贺四爷又岂会缺这点钱?
祖烈一边想,一边来到戏棚前。
他是贺作峰惯用的人,身上也沾染了几分书卷气,即便手里的打赏面额比台上的银元加起来都多,见了经理,还是先笑着拱手行礼。
经理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
“今个儿这出《锁麟囊》,四爷很是喜欢。”祖烈不点阿清的名字,字字句句却又都是抬举,“这份心意,劳烦经理替四爷转交。”
经理接过银票,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登时被数额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四爷……四爷局气!这……这份心意,我一定带到!”
祖烈闻言,笑着揣起手,又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便撩起戏台前的厚布走了。
饭店的经理等人走远,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继而痛得嗷嗷直叫。
“不是梦?不是梦!”他赤红着一双眼,恨不能当场将银票塞进怀里,据为己有,但终究不敢。经理再贪心,也不敢昧下贺四爷给阿清的赏钱。
况且,有阿清在,何愁赚不到更多的钱?
经理念及此,忍着肉痛,猴急地等着阿清下台。
可真等到阿清唱完戏,施施然从台上走下来,他想要说话,人阿清却不急着听。
“先歇会儿。”阿清端坐在梳妆镜前,让老师傅替自己摘下头面,“经理,唱戏的规矩,卖唱的是人,不是戏里的人。”
需要钱的不是薛湘灵,而是他阿清。
经理知道规矩坏不得,强忍到他卸完妆,才急急地将银票塞过去:“四爷赏你的!”
轻飘飘一张纸,贴上了阿清的掌心。
他亦为数额惊颤了长睫。
“阿清,咱也认识多年了。”经理抹着脸,拽着阿清的胳膊,将他拉到了戏台下无人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我是你,定要跟了四爷。”
“……人方伊池能攀上贺六爷,你阿清为何不能攀上四爷?你俩关系这般好,简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经理话音未落,就被阿清用银票拂了脸。
阿清脸上的笑模模糊糊的,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在意的模样。
他说:“要不你去攀吧。经理,你攀上四爷,咱们饭店就有好日子了!”
“说笑呢你……”阿清用银票抽得那一下并未用力,经理只当他在说玩笑话,也跟着笑起来,“四爷哪儿能看上我这张老脸?”
阿清垂眸“啧”了一声。
“怎么个事儿?”经理见他态度暧昧,忍不住催促,“四爷……四爷虽是个残废,可六爷都得叫他一声哥!他日后即便不掌家,那也是一顶一的富贵,你……你不会连这都瞧不上吧?”
“我哪里会看不上四爷。”阿清心不在焉地抚平刚换上的白色衬衣上的褶子,“是四爷瞧不上我。”
他将银票好生收进怀里,状似无意地问:“经理想叫我怎么勾搭四爷?”
“什么勾搭……你说话忒把不住边。”经理怒斥,“你情我愿的事儿,那能叫勾搭吗?阿清,我不求你做什么,只要摆着笑脸迎上去就成。”
“……你的性子啊,太烈!怕是日后要吃大亏。”
经理见他收了钱,心下稍安,将双手背在身后,摇着头走远,像是当真在乎阿清的未来似的。
阿清又在原处站了会儿,觉得心口有些烫。
贺作峰的钱,烫人得很,像是一巴掌,直接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这哪儿是打赏?
这是给他钱,叫他离方伊池远些呢!
不过,这回,阿清当真会错了意。
贺作峰纯粹是觉得他的戏唱得好,才出手给的赏钱。
贺家的四爷不等散场就从饭店的后门走了。
贺作峰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了贺宅,连贺作舟都没发觉自家兄长去了一趟饭店,在家中碰见了,追着问了几句腿伤之事,便再不过问兄长的去向。
还问什么?
自打傅家的大小姐以贺作峰的腿伤为由,蛮横地退了婚,傅家人还胡搅蛮缠地想把大小姐改许给贺老六,贺家从上到下,就对贺作峰的感情之事讳莫如深。
贺老六压根就不觉得他哥这棵铁树会开花!
贺老六不问,贺老爷子就更不会问了。
退婚之事,终究是老爷子心里的一根刺。
若不是贺作峰劝着,傅家怕是早已没落。
不是贺作峰有一颗菩萨心肠,实在是他觉得没必要。
他是残了腿的人,即便是贺家的四爷又如何?
傅小姐也是傅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凭什么要在他的身上葬送后半生呢?
故而,这门亲事在贺作峰这儿,断得干净,也断得干脆。
他默许了外头的流言蜚语,也衷心希望傅家的大小姐日后能觅得如意郎君。
“你……”眼瞧着贺作舟就要转身往屋里头走,贺作峰忍不住喊住了他,“那个方伊池。”
贺作舟一听“方伊池”三个字就走不动道,猛地转身:“四哥,你也不想我娶他?”
贺作峰温和地说:“你喜欢,便娶。”
贺老六挑眉,狐疑道:“那提小凤凰是怎么个事儿啊?”
言罢,忽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是咱爹的意思?嗐,四哥,甭管老爷子说什么,你都别搭理!”
贺作舟不等贺作峰开口,已经噼里啪啦地说开了:“四哥,你叫爹甭跟我甩片汤话!惹急了我,明儿个我就把婚讯连登一年的报。”
“像什么话?”贺作峰头疼扶额,“你乐意登一年报,人方伊池不一定乐意。”
贺作峰咧着嘴笑:“他乐意。”
贺作峰也不欲与弟弟争辩,转而问:“我喊住你,是想问……方伊池那个叫阿清的朋友,你可知道?”
“阿清?”贺老六愣了愣,抓了把头发,“是有这么个人,小凤凰同他可亲了。怎么个茬,他得罪四哥你了?”
贺作舟说完,先摇头否认:“不能够啊,阿清是饭店的服务生,平日里和小凤凰走得再近,也不会走到四哥您的眼前……四哥,难不成是上回,他那个昏了头的爹的事儿?”
贺作舟知道,贺作峰让人将阿清满口胡言乱语的爹打了一顿。
但他知道自家兄长秉性,绝不会因为阿清父亲之事,迁怒于阿清。
“我就是问问。”贺作峰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阿清丢下的手帕,指尖烦闷地颤抖了几下,“阿清与方伊池……”
贺作舟不知贺作峰的难以启齿下,藏着歪到没边儿的猜疑,大咧咧地点头:“熟啊!”
贺作峰的心微微一沉:“多熟?”
“他俩都在饭店当服务生,别说吃喝在一块了。”贺作舟不疑有他,直言,“我瞧着他们在饭店放旗袍的衣服柜子,都挨得紧紧的呢。”
贺老六开玩笑道:“小凤凰的妹妹不争气,爹娘去得又早,就那个阿清,像是他的娘家人,看我甭提多不顺眼了。”
贺作舟越说,贺作峰的心越乱。
行为举止如此亲密,还对他的弟弟有敌意,阿清怕是真的……
“你先回去歇着吧。”贺作峰再也坐不住,示意祖烈将自己推回屋,“我也要回屋了。”
“四哥,你记得给腿上药啊!”贺作舟并不知晓,自己的话在贺作峰的心里引起了何种轩然大波,还杵在那儿傻乐,“晚上我不在家吃饭,陪小凤凰出去溜达溜达。”
贺作峰摆了摆手,头疼得愈发厉害了。
“四爷,六爷说得是,您得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腿。”祖烈推着轮椅,低声道,“协和的医生不是说了吗?等医生到了四九城,您就能动刀了!”
贺作峰的掌心随着祖烈的话贴在了腿上。
冰冷的触感缓缓散开,他叹了口气。
腿伤的事,总归能动手术,可贺作舟的婚事,怎生是好呢?
“四爷?”
“回屋吧。”贺作峰回过神,没有接下祖烈的话茬。
他的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伤了这么些年,贺作峰也早就不期盼着自己还能有同常人一般行走了。
*
唱完《锁麟囊》,阿清的艳名在四九城里愈发响。
经理得了好处,又觉得阿清有望攀上贺作峰这棵大树,跟先前对待方伊池一般,也对阿清好上许多,他说要回家几日,经理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别搭理你那个爹。”经理甚至提醒了阿清了几句,“昨儿个还有人瞧见,他往赌场里跑呢!”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钱的事儿,在赌桌上就和人翻扯起来了。”
阿清手脚麻利地顺着行李。
他家中的房间早早被嗜赌如命的爹搬空了,早年但凡往家里拿点东西,就是穿过的旧衣服,都能被典当出去。
所以,这回回家,阿清也就带了几身常穿的,不是那么金贵的旗袍。
他头也不抬道:“没一天消停。”
经理抱着胳膊靠在门前,想起阿清不着调的爹,唏嘘不已:“你说你也没得罪谁,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亲爹呢?”
“许是上辈子欠的债吧。”他将包裹用力系紧,轻轻地喘了口气,“经理,这两天我不在,戏台也别拆。”
饭店的服务生不止他一个,阿清没道理自己走了,还断别人的财路。
经理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现如今,他指着阿清赚钱,可日后阿清若是真嫁了人,饭店也得有别的摇钱树。
阿清见状,放下了心,待叫的黄包车到了,拎着包裹就跳了上去。
同方伊池一样,阿清住的地方离平安饭店很远。
但他没有久病缠身的妹妹,不用天天回去,也就不用天天听邻居嚼舌根。
他爹就不一样了。
阿清搭的黄包车刚停下,他就听见家门内传来的怒吼:“骚货——你们母子俩都是骚货!”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阿清面色微变,将银元塞进黄包车夫的怀里,一把推开了院门。
他可怜的母亲被父亲骑在身上打。
阿清看得双目赤红,一脚踹过去,愣是没将他爹踹开,只得转而将包裹砸向男人的面门。
“他娘的!”阿清他爹打红了眼,刚从他娘身上爬起来,就一巴掌招呼了过来。
——啪!
阿清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阿清!”他娘尖叫着爬起来,抱着他哭嚎,“你打我……你打死我算了!”
“打死你?哈,打死你,他还会给老子钱吗?”阿清他爹扇了他一巴掌,尤不解气,粗粝的掌心再次扬起。
“你打。”捂着脸颊的阿清却忽地抬起了头。
他半张脸已经高高肿起,脸上却弥漫开阴森的笑意:“把我的脸打废了,我赚不来钱,你上哪儿拿钱去赌?”
他爹的手登时僵在半空中。
阿清见状,颤抖着扶住母亲的胳膊,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儿:“爹,您别以为我搁着跟您逗闷子呢。饭店是什么地方,您门儿清。”
“……我没了这张脸,您日后在赌场输个底儿掉,可就没人替您还钱了!”
阿清的手指轻轻抚上没被打的那半张脸:“是,您儿子我就是骚货,但……您可指着我这个骚货活着呢!”
“我……我呸!”阿清他爹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也骑在他的身上,将他打一顿。但终究,赌瘾占了上风,阿清的爹生怕他赚不来钱,便狰狞着一张脸,咒骂,“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骂完,粗暴地推开他们母子俩,摔门而去。
“砰”得一声闷响,阿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脸颊也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在饭店的时候,嘴皮子利索,人也霍得出去,干了多年服务生都没被客人打过几回,唯独回家,每每都要带伤。
“阿清……阿清啊。”他娘哭着摸他的脸,“是娘对不住你!”
阿清麻木地垂眸,握住母亲沾血的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闷闷地问:“娘,他打你哪儿了?”
他娘眼神闪烁:“没……没有。”
阿清叹了口气,不再逼问,只顶着张被扇肿的脸,拽着母亲去了街头的医馆。
他娘的一条胳膊竟被他爹拽脱臼了。
“你还想瞒着我?”阿清没了生气的力气,拿着罐消肿的药膏,坐在医馆里对着镜子抹。
他来的次数太多,医馆的大夫和学徒都认识他。
“阿清,呀……怎么伤着脸了?”年纪和阿清一般无二的学徒咋咋呼呼地惊叫,“哎呦喂,心疼死我了。”
阿清头也不回地笑骂:“心疼我,怎么没上我哪儿听戏?”
学徒也跟着笑:“您阿清是平安饭店的招牌,我哪儿敢去找你?”
他垂眸不语,待涂完半张脸,才转身:“我娘身上的伤如何了?”
学徒刚将阿清母亲的胳膊接回去,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摆放的药膏:“还是老样子,都是皮外伤。”
更多的,学徒不便说了。
阿清默了默,走到面上没什么血色的母亲身边:“娘,和离吧。”
“阿清!”他娘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生怕他的话被外人听见,费力地抬着刚接回去的胳膊,试图捂住他的嘴,“说不得……说不得啊!”
阿清的唇蹭过母亲染上苦涩药味的手指,乖顺地闭上了嘴。
他喃喃:“好,不说。”
阿清晓得,说了也是白说。
待从医馆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阿清将母亲送回家,拿出了贺作峰给的银票。
“收好了。”他将银票保管得很好,上面的褶皱都只有一条,“有人上门要债,就直接把钱给他们。”
赌场要债的人比他爹狠,拿不出钱,他娘的胳膊可不止脱臼这么简单。
他娘没去看银票的面额,急急道:“你……这就要回去了?”
“我得赚钱。”阿清面无表情地起身,看了眼自己带回来的包裹,没伸手拿,“娘,我得赚钱啊。”
他娘浑身一震,双目垂泪,说不出话了。
阿清想要笑一笑,但是唇角勾起的时候,牵扯到面颊上的伤痕,痛得他眼前雾蒙蒙一片,皆是水汽。
阿清连夜回了饭店,没惊动经理,也没有惊动旁的服务生。
他脸上有伤,又缺钱不能不上班,只能拿面纱遮住半张脸。
好在,阿清运气不错,有熟客醉醺醺地寻上来。
按理说,现下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可以不做卖笑的生意,但阿清手头实在是紧,犹豫片刻,便将人引进了屋。
“老规矩。”
影影绰绰的灯火里,美人如花隔云端。
阿清身姿摇曳,犹如那夜里静悄悄绽放的昙花,无声地打开了柔嫩的花瓣。
他撩起裙摆,纤细的身躯贴在客人的身上:“只给摸。”
客人早已迫不及待,色眯眯地将手掌贴在阿清的大腿内侧:“怎么着啊,今儿个我就算真要了你,你还能去衙门告我不成?”
阿清咯咯笑,将客人轻轻推坐在椅子上,自个儿拎着裙摆骑于腰间。
“哪儿能啊。”阿清迷离的双眸里闪着好似情爱的缠绵,“您可是我的老主顾,我告谁都不会告您。”
他的五指也探进裙摆,暧昧地抚上男人的手背:“只不过,现下饭店的规矩是贺家的六爷定的,您要是要了我,不被发现就罢了,若是被发现……哎呦。”
腿根的嫩肉骤然被掐住,阿清娇喘连连。
他嗔怪道:“您可弄疼我了。”
“骚货。”客人的面色阴晴不定,“你打量着蒙我呢吧?我要了你,关贺六爷什么事儿?”
阿清嘻嘻笑:“您试试?”
“操了。”客人自然不敢试。
阿清当然和贺作舟扯不上关系。
但四九城人尽皆知,贺六爷的太太也是平安饭店出来的服务生。
如今服务生的身价水涨船高,保不齐,草窝里还会飞出金凤凰,再者,若是饭店里的服务生名声不好,传出去,拖累了贺六爷的太太,那可不是简简单单说句对不住,就能解决的事儿。
客人恼火地掐着阿清的大腿,听见一连串娇媚的惊叫,方才满足心里变态的施虐欲:“也罢,我去触贺六爷的霉头做什么?同你快活快活就好。”
“我阿清是谁啊?”阿清听出客人话里的松动,悬起的心落下,俯身于男人耳侧,吐气如兰,“定让您今个儿欲仙欲死。”
不消片刻,屋内就传来暧昧的水声。
可客人不知道,自己不触及贺六爷的霉头,却注定要触贺四爷的霉头。
却说,贺作峰疑虑阿清对方伊池动了心,夜里睡不着觉,板着张脸命祖烈将自己送到了饭店后门。
经理哈欠连天地起身,见了贺四爷,满心郁气一扫而空,甚至高兴得差点老泪纵横。
四爷半夜来找阿清,说明什么?
说明阿清也要攀上高枝儿了!
谁曾想,经理殷勤地将贺作峰引到阿清的屋前,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却不怎么正经。
那断断续续飘出来的,完全是缠绵的调笑声。
经理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打量着贺作峰的脸色,哆哆嗦嗦地骂:“混账……混账东西!咱们饭店已经不做……不做这样的营生了,他……他怎么……”
贺作峰面色沉静似水,并不听经理的解释,只摇着轮椅,抬手推开了掩着的门。
满屋狼藉。
阿清背对着门,身上的旗袍都快被扒光了,裸露的脊背比月光还要皎洁。
客人显然已经被他勾得失去了神智,双腿大敞瘫在椅子里,丑态百出。
“阿清!”经理扶着门,肝胆俱裂,“你做什么呢?!”
冷风拂过阿清的腰。
他蹙眉打了个寒颤,回头见了贺作峰,柳眉轻扬,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诧异,反而坦坦荡荡地拎起滑落至腰间的旗袍,淡定地披回了肩头。
柔软的腰肢水蛇似的扭动,贺作峰的眉心忽地拧成了结。
“出去。”
“四爷?”客人恍恍惚惚抬头,仿佛还在梦里。
“出去。”贺作峰盯着施施然从客人胯间起身的阿清,嗓音低沉,“都出去。”
阿清百无聊赖地撇嘴,迈着有些酸软的步子,也要出门。
可当他路过贺作峰的轮椅时,腕子被男人攥住了。
“你留下。”贺作峰的五指勒着阿清的手腕,烫得好似烙铁。
阿清头也不回地说“好”,继而没心没肺地俯身:“四爷,您的腿经得住吗?”
“什么?”贺作峰还没从愤怒中回过神,对上他弥漫着情雾的眸子,哑着嗓子问。
阿清却已经堂而皇之地撩起了裙摆。
他搂着贺作峰的脖子,柔弱无骨地坐在男人的腿上:“怎么,您让我留下,不是为了睡我?”
阿清隔着面纱,将嘴唇印在了贺作峰的面颊上。
“一万,我给你摸。”
“你怎么……你怎么能这般说话?!”
柔软的触感一触既离。
贺作峰的唇角像是着了火。
男人猛地抬手,想要将阿清推开,又做不出真将人推倒在地的粗鲁之举,只能压抑着怒火,沉声呵斥:“下去!”
阿清眼波流转:“那一万……”
贺作峰拂袖而去,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阿清不死心地追上去:“四爷,您不会赖账吧?刚刚,我都坐您……”
“你怎么是这样的人?”贺作峰的轮椅被按住,不得已停下。
男人的失望溢于言表,从怀里摸出银票的同时,拂开了阿清的手。
“我是什么样的人……四爷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阿清一把抓住银票,露出面纱的眼睛里,满是对钱财的渴望。
他像是抱住了一座金山,衣衫不整地歪在屋前:“四爷有空再来玩儿啊!”
回答阿清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你呀!”躲在门外的经理急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阿清,“你要伺候客人,不会换个时间?”
说完,捶胸顿足,腆着一张脸,又去追贺四爷了。
“换个时间?”阿清重复着经理的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熟悉他的人才晓得,他那张笑颜如花的面庞上,其实没半点真情。
阿清是不爱笑的。
只不过,他装得好,装得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我爹能换个时间打我娘吗?”阿清自嘲地将银票塞进怀里。
他抬手,一颗接着一颗系好领口的盘扣。
皱皱巴巴的衣衫包裹住了阿清微微颤抖的身子。
恶心?
他也曾经觉得恶心。
可若是恶心,他就护不住母亲。
他可怜的母亲,来到世上,没过过半天好日子。
他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阿清想到他娘脱臼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回了屋。
他冲到梳妆台前,扯掉面纱,借着月光看自己高肿的面颊,歇斯底里地哭出了声。
阿清知道,贺作峰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