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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6045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开场咯——”

锣鼓声震天响。

阿清在眉心留下红纹,就搁下了笔。

扮作观音,也不需要别的装扮。

“阿清哥,你要去哪儿啊?”服务生替阿清换上白袍,担忧道,“天儿冷,你要不再等两天?”

服务生只觉得阿清要离开四九城,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人离开,故而纳闷道:“方老板刚成婚,你怎么就走了?”

“方老板的日子是方老板自个儿过的日子。”阿清提到方伊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自个儿过的日子。”

“……他成婚了,我就要一直待在四九城里吗?”

“……也是,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服务生深以为然地点头。

其实也是服务生习惯了的缘故。

来平安饭店的客人,有权有势的居多。

服务生若是得罪不起,只能上外头避避风头,等客人的劲头过了,再回来。

服务生以为阿清也遇到了相似的事,从兜里摸出钱票:“阿清哥,你先拿着吧,路上省着点用,还能躲久点儿。”

扮上观音的阿清见状,轻笑一声,将帷帽盖在了面前:“得了,你阿清哥还差这点钱?……收着吧,挣点钱不容易。”

他道:“我有。”

阿清的确有钱,就是不多,大头都给了家里。

但他已想好了离开四九城后,活下去的法子。

“准备好了吗?”

站在屋外的经理,吵吵嚷嚷:“时辰到了——阿清哎,清少爷!”

“阿清哥帮我上妆呢!”服务生毫不客气地呛回去,继而扭头,对阿清眨了眨眼。

阿清会意,垂下头,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站在院外的经理匆匆瞥了一眼,见扮作观音的服务生远去,就当阿清也跟着离开了,再没多想。

倒是跟着阿清一道来庙会的祖烈迟疑了一瞬。

祖烈抓住一个行色匆匆的武生:“里头的人呢?”

“扮上了,还能去哪儿?”武生没好气地甩开祖烈的手,“里头还有人在换衣服,你可别乱看!”

祖烈只能撒开手,杵在院子前,抓耳挠腮地等。

而他等着的阿清,早已被抚扶上了轿辇,一颠儿一颠儿地

往城中去了。

城中酬神,向来热闹。

阿清的轿辇前,描眉画脸的车夫喜气洋洋,几个同样打扮上的小童,一边在地上翻着跟头,一边捡起路人叫好后,丢下的钱。

“观音……是观音!”

稚童追着轿辇,笑闹不息。

年少的孩子不是不敬神明,而是不懂神明。

他们所求,不过一颗糖,一朵花,一块肉……这些愿望不需要神明,也能达成。

他们甚至自己就是自己的神明。

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阿清隔着半透明的轿帘,看见了虔诚地跪在路边的男男女女。

他们在求什么呢?

阿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不是那个慈悲的观世音菩萨,他最多是尊泥菩萨,现在半只脚踏进了湍急的河流,自身难保。

酬神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贺宅前,又绕到了阿清家所在的胡同口。

众生平等。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总有钱财所不能达成的愿望。

轿帘飞扬。

阿清忍不住向家的方向望去。

黑色羽翼的乌鸦早已不知所踪,枯留一截斑驳的断墙。

阿清曾在断墙下陷入茫然。

那个时候,贺作峰牵着他的手——

坐在轿辇中的阿清忽而倾身向轿门扑去。

隔着朦胧的轿帘与层层叠叠的人影,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贺作峰站在胡同口。

男人修长的身影被日光无限拉长,映在乌鸦停留过的断墙上,也像是无处可去的困兽。

贺作峰双手合十,微垂着头,虔诚地许愿。

贺四爷有什么愿望可许呢?

阿清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贺四爷的腿伤好了,人也能站起来了。

应该没有需要求神拜佛才能达成的愿望了才对。

他……他可是贺家的四爷啊!

世上还有什么是贺家的四爷无法做到的事呢?

阿清苦笑着瘫坐回了轿辇。

他……他这尊泥菩萨,是无法实现四爷的愿望的。

轿帘又是一晃。

酬神的队伍走上了另一条街。

垂着头许愿的贺作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天色昏沉,寒风凛冽。

男人垂下手,撩起衣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时候不早了。

阿清该回来了。

贺作峰想到阿清,唇角牵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他与阿清他爹的交流,自然没什么结果。

那个赌徒,仗着自己与阿清有血缘关系,狮子大开口。

其实,若是钱财能买阿清此生的安宁,贺作峰不介意安顿好他的爹娘。

可惜,阿清他爹太贪婪了。

贺作峰只能小小地“教训”了他一回。

但愿阿清不要生气。

贺作峰拿出帕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眯起,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间的血迹。

“四爷——四爷!”

祖烈的嚎叫打破了沉寂。

那些不知去向的乌鸦又回来了。

它们扑簌簌地落在断墙上,黄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作峰,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了结局的闹剧。

“四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祖烈大吼,“清少爷……清少爷不见了!”

“什么?!”贺作峰猛地将掌心里的帕子攥成一团,身上好不容易散去的血腥气又浓重起来。

“你、说、谁、不、见、了?!”

贺四爷扯住了祖烈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瞪过去,细细的红血丝瞬间爬上了眼球。

“清……清少爷不见了……”祖烈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先前,祖烈在院子里等了许久,都不见阿清出来,实在是等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去敲门。

他被那个武生臭了几句,方才讪讪地将头探进门:“清少爷……清少爷?”

“这儿没什么清少爷!”武生不耐烦地将祖烈的脑袋按回去,“瞧你也像是个正经爷们儿,就别搁这儿裹乱了。”

“我不是裹乱。”祖烈听出武生将自己当成了登徒子,面红耳赤地辩解,“我真是来找人……哎呦,就你!就是你!”

祖烈说话间,看见了那个原本应该扮演观音的服务生,登时将武生一把推开,自个儿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说的就是你!”

服务生吓了一跳,“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你谁啊你?”

“……我谁……我还要问你是谁呢?”祖烈急得跳脚,“你在这里,清少爷在哪儿?”

“清少爷……”服务生的眼珠子一转,“谁是清少爷?”

“别跟我装傻!”

“真成,我连你的面都没有见过,还得知道你口中的什么……什么……‘清少爷’是谁?哈!四九城这么大,这么多位爷,我可真记不住!”服务生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祖烈问的,就是代替了自己,扮作观音,远走高飞的阿清,但嘴上却是胡搅蛮缠,“去去去,一边儿去,我才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呢!”

眼瞧着,服务生准备离去,祖烈只能好声好气地道歉:“多有得罪,我……我是贺家的人,要寻平安饭店的阿清。”

“贺家的人?”服务生小小地吓了一跳,“方老板让你来找阿清的?”

祖烈一根筋地摇头:“不是啊,是四爷。”

“四爷……四爷?!”服务生又吓了一跳,心里嘀咕着“这哪儿跟哪儿啊”,嘴上绕了个弯儿,还是不肯讲实话,“既然不是方老板,旁的人找阿清哥做什么?”

“您就甭管那么多了!您行行好,告诉我,他在哪儿就成!”

服务生好没气地轻哼:“还能上哪儿?观音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祖烈闻言,扭头就跑。

他开着车追酬神的队伍,追着追着,就回到阿清的家门口。

“……就是这么个事儿。”祖烈见贺作峰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发阴沉,腿肚子不自觉地打起摆子。

贺四爷可和贺六爷,或是贺老爷子不同。

那俩发火,直接动手。

贺四爷发火,却不是直接动手的类型——他像是暗中窥视猎物的蛇,一击毙命前,还会精心准备一场痛苦的折磨。

“四……四爷……”

“追!”贺作峰却松开了手。

他不顾喘不上气的祖烈,亲自跳上了驾驶座。

“四爷……四爷等等我!”祖烈费力地将自己摔进了车厢,脚还没全缩进来,汽车已经风驰电掣地冲上了长街,“四爷!”

祖烈趴在车座上,挣扎着问:“清少爷会去哪儿?”

阿清能去哪儿?

若是没有这一出,有方伊池的贺家或许是阿清的一个选择。

可现在……

“先追上刚刚那个载着观音的轿辇。”贺作峰精准地从祖烈的话中,提取出了最重要的部分,“阿清该是和那个服务生换了衣衫。”

……刚刚那个从他面前堂而皇之地经过的观音轿辇上,坐着的,就是阿清。

贺作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血管在手背上清晰地显现出来。

阿清要跑。

阿清要从他的身边离开!

比起祖烈的话,阿清的选择更让贺作峰痛苦。

……阿清不想要他了。

“四爷,前面——前面!”祖烈趴在车窗上,焦急地提醒,“坏了,队伍要出城了!”

城门前闹哄哄得挤满了人。

别说是追上酬神的队伍了,就连汽车都开不动。

——砰!

贺作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阴沉着脸跳下车。

祖烈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汇入跟随着酬神队伍的人群,就像是挤进了湍急的河流。

纵使贺作峰再想追上载着观音的轿辇,也没法去挤那些虔诚的信徒。

他只能随着人流,焦急地挪动着步子。

“……哎呀,希望来年风调雨顺。”

“……保佑,保佑,希望我的儿媳妇儿能给我们家生个大胖小子!”

“……菩萨保佑,让我儿子讨上媳妇儿吧!”

…………

芸芸众生的愿望大多朴实。

求财,求子,求姻缘。

昔年,贺作峰也不屑于将愿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上,但现在……

现在,遇上阿清,他会虔诚地祈求上苍,让阿清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

那是贺作峰即便费劲心力,也无法达成的愿望。

贺作峰在向城门前艰难地挪动时,恍然大悟。

自己之所以会开始笃信神佛,正是因为内心深处生出了无限的恐慌。

他怕阿清的离去。

怕到整日整夜,惴惴不安,怕到不将阿清拴在身边,就无法冷静下来。

“四爷,快……就要追上了!”

祖烈越过人群,向贺作峰疯狂地招手,“四爷,我先——”

祖烈话未说完,就被拥挤的人群挤向了别处。

贺作峰收回了视线。

他距离观音的轿辇也很近了。

贺作峰忽然恐慌起来。

看见阿清,要说什么?

问,为何要离开自己吗?

若是阿清就是想走,怎么办?

他……他能放手吗?

贺作峰坚定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不想放阿清走。

阿清不能走。

他不能没有阿清。

可贺作峰也不想看着阿清痛苦。

若是同他在一起,会让阿清痛苦,他会更痛苦。

“我……配得上阿清吗?”贺作峰有一瞬间,头疼欲裂。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已经好了的双腿上。

那是他隐藏得很好的,自卑的根源。

所有人都觉得贺家的四爷即便伤了腿,也没有自怨自艾。

谁又知道贺作峰深藏在心里的痛苦呢?

那是两条腿啊……那是他戛然而止的人生啊!

怎么会不痛呢?

贺作峰的手指死死地抠进了裤管。

他是个废人,阿清瞧不上他,也正常。

可……可……

贺作峰的眼底盘亘着阴狠的占有欲。

他真的放不开手。

“你谁啊?”

“你要做什么?!”

…………

质问声在贺作峰的耳畔响起。

他恍若未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轿辇前。

半透明的轿帘内,隐隐约约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形。

“阿清——”贺作峰沉沉的嗓音里弥漫着绝望与痛苦,“为什么……阿清,为什么?!”

男人的双手猛地握住了轿门两侧:“阿清……”

他低下头,卑微祈求:“回来好不好?我……我不逼你嫁给我了,只要你……只要你待在我的身边就好。”

“阿清……我,我已经和你爹娘说好了。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真的……阿清,我……我不能没有你。”

贺作峰的絮语还没说完,扮作观音的人就咋咋呼呼地掀开了脸上的帷帽。

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贺作峰的面前。

贺作峰的瞳孔骤然紧缩,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连血液都凝固了。

“你谁啊?”扮作观音的戏子,满脸莫名其妙,“别挡道!”

“对,别挡道!”

“快快快,把他拉开,耽误了好时辰,不吉利!”

围着轿辇的信众也跟着大叫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挤到贺作峰身边的祖烈,欠着身子道歉。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贺作峰拉到身边:“四爷,清少爷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面无表情的贺作峰脚下一个踉跄。

他扭身,逆着人流,麻木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信徒撞上了肩膀,跌跌撞撞地后退回祖烈的身边。

贺作峰勉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是啊,阿清……能去哪儿呢?”

从黄包车上下来的阿清,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拎着破旧的行李箱,急急地跑进了火车站。

他怎么会傻到坐着轿辇出城呢?

祖烈不是傻子,贺四爷更不是傻子。

他们只要看见了那个本该扮演观音的服务生,就会猜到,他顶替了对方的身份。

所以,阿清在酬神的队伍经过平安饭店的时候,从轿子上跳了下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顺好了行李,带上仅剩的钱,风风火火地跳上了黄包车。

呜呜——

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白色的烟雾在车头进站的刹那,涌进了月台。

阿清看到了那辆即将带自己奔向自由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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