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阿清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他能去哪儿呢?
也就是捡着能最快离开四九城的车票买,买的还不是好的座位,只是三等舱的一个小小的硬椅子。
阿清倒不在乎几等座,他拎着自己的箱子,看着眼前缥缈的白烟,心里一阵儿紧似一阵儿。
说来真是奇怪。
离开一座城市好像真的和鸟儿拍拍翅膀,离开枝头那么简单。
以前的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烂赌的父亲,软弱的母亲……他背负着的所谓一家人的生计,其实想要摆脱干净,只要一张小小的车票就行了。
“阿清——!”
遥遥的呼唤声,将阿清一瞬间拉回了现实。
风托不住他脆弱的羽翼。
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阿清!”贺作峰愤怒的声音由远及近。
呜咽着进站的火车尚未停稳。
“四爷……四爷您别……”跟着贺作峰冲进车站的祖烈吓得止不住地劝,“好好说话,您和清少爷好好说话!”
——贺作峰也想同阿清好好说话。
可愤怒与恐惧已经麻痹了贺四爷的神经。
不久前。
贺作峰发现送神的队伍里没有阿清,在经历了短暂的茫然后,第一时间赶去了平安饭店。
阿清是平安饭店的台柱子,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也总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行踪。
“阿清哥坐着黄包车出去了。”果不其然,有人告诉贺作峰,“还拎着个箱子,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还能装什么?
阿清怕是要跑,将轻便的行李都带走了!
贺作峰如何风风火火地冲进平安饭店,又是如何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的。
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的贺四爷,头发也乱了,衣衫也翻卷了起来,连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都在冲进火车站的时候,明显地歪了。
“阿清!”
贺作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双手拎着箱子,站在月台下的纤细身影。
阿清穿着甚少在贺四爷身前穿的粗布衣裳,看似平凡得仿佛一滴随时可以融入溪流的水滴。
可实际上,他窈窕的身段光靠粗布是藏不住的。
他过于妖冶的面容更是在衣料的映衬下,多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华。
循声回头的阿清,脸上的诧异很快被冷意取代。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眼角眉梢沾染的排斥,在火车喷出来的白雾中,模糊不清。
贺作峰气喘吁吁地站在阿清的面前,心里有千言万语,看到那张满是冷意的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清……”
贺作峰徒劳地抓住了阿清的手腕。
那细细的腕子微拧着,该是拎了太久的行李,有些酸涩的缘故,指腹内都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红印。
贺作峰的指尖嵌进那条印子,心上也似乎多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痕迹:“为……为什么……”
贺作峰狼狈地问:“为什么,阿清……”
阿清低头望着被攥住的手腕,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清,你要是不愿意嫁给我——”
“四爷,你我之间,不是嫁不嫁的事儿。”他打断了贺作峰的话,手腕用力,五指从贺四爷的掌心里抽离,“我晓得你心里有我。”
他坦然地望着贺作峰:“我也晓得,你想娶我。”
阿清什么都知道。
他也不会怀疑,贺作峰想要娶他的那份炽热的心绪。
“……可不该是这样的。”
阿清轻轻地勾起唇角:“……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变成一个离不开你的玩物。”
“……你想要要我变成一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这样不好吗?
或许,换一个人很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选择。
换一个人,或许能接受这份畸形的爱——尽管是畸形的,却是真实的,不是吗?
但阿清不行。
他双手重新拎住自己破破烂烂的行李箱,扬起下巴,狠心转向停稳的火车:“四爷,你不懂这种感觉吧?……但我太懂了。”
阿清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感觉。
他可是饭店的服务生啊,来找他的客人,哪个没有类似的掌控欲?
他们追捧着他,将钱大把大把地砸在他的身上,所图,不过是将他变成一件仅供自己把玩,却又可以随时展露出去,惹人眼红的工具罢了。
或许,贺作峰真的比那些人好。
因为,贺作峰的心里真的有他。
贺作峰也真的想要娶他。
但阿清不敢赌。
贺作峰现在能将他调教成一个床榻上的玩物,日后呢?
日后,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件精美的“工具”,成为贺作峰人生上,一抹艳丽的点缀。
这抹点缀的存在,如一闪即逝的流星,璀璨过后,就是永无止境的沉寂。
是了,贺四爷不是那种会将他丢在乱葬岗的人。
但若是下半生都困在那个看似偌大,却无法让他感受到自由的院子里,与躺在乱坟岗里有什么区别呢?
阿清不能忍受那样的未来。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也不能忍受。
说到底,现在站在阿清面前的贺四爷,还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与信任感。
阿清念及此,本就坚定的心,愈发硬了。
“阿清……阿清!”贺作峰见阿清铁了心要走,鲜血上涌,整张脸都要涨红了。
贺四爷疾步上前,试图再次抓住他的腕子,同时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病急乱投医,压低声音凑到阿清的耳畔,“喷——”
——啪!
那三个带着浓浓情欲意味的字眼还未说完,贺作峰就被愤怒的阿清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
“贺四爷,您可别让我瞧不起您!”阿清颤抖着收回手,“我……我阻止不了您这么欺辱我,您也可以尽管用那些话刺激我——是,我忍不住!我的身子就是这么下贱!”
“但您若是真这么做了……”阿清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他颤抖着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行李箱,看也不看歪着头,眼镜都被扇飞的男人。
阿清在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中,难耐地等待。
他在等贺作峰的选择。
等,贺四爷是付出从此失去他的代价,把他留在身边,还是放他自由。
被扇了一巴掌的贺作峰缓缓地将头拧了回来。
他的脸颊上已经浮现出了清晰而可笑的手掌印。
贺作峰也将手贴在了脸颊上。
男人的薄唇开开合合,似是有话要说,又似是只是想喘息。
阿清分不清了。
但他觉得自己等得够久了,在贺作峰的唇再一次开合之前,他急匆匆地跳上了火车,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拿着车票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飞奔。
一滴眼泪顺着阿清的眼尾跌落。
他知道,贺作峰想做什么——他的身子,淫荡敏感。
贺四爷但凡说句“喷出来”,他就会湿得迈不开步子,想走也走不了了。
阿清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重重地坐下,将脸埋在双臂之间,眼泪无声地奔涌而出。
汽笛声,叫嚷声……
无数声音汇聚成河流,倒灌进他的耳朵,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弹动起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呢?!
明明有那么多种方式……
为什么偏偏选择用这种方式将他留下呢?
*
“四爷……四爷?!”
眼睁睁看着贺作峰被阿清扇了一巴掌的祖烈,吓得头皮都要炸了。
他先是小跑着将眼镜从地上拾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送到贺作峰的面前:“四爷,车……车要开了,您……您不追吗?”
祖烈看着逐渐上满人的火车,心急如焚:“我查了,这车……这车终点站在金陵呢!中间不知道多少站,清少爷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祖烈越说越急,看着贺作峰捂着脸颊,默不作声地将眼镜重新带回鼻梁上,恨不能自个儿冲上车,将阿清从火车上拽下来。
“四爷!”
祖烈在火车的车门即将关上前,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贺作峰却只是平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仰起头,望着“哐当哐当”作响的火车,一点一点地抿紧了唇。
……他错了吗?
贺作峰摸着被扇以后发烫的脸颊,麻木地想,阿清还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他不仅错了,他还是个为了将阿清留在身边,不择手段的混蛋。
贺作峰宛若行尸走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车上,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他的的确确是个混蛋。
贺作峰头一回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一直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在与阿清亲近的时候,一直在恶劣地调教着那具本就敏感的身子。
贺作峰自欺欺人地将一切都归结于情难自已,可现在阿清残忍地撕碎了他伪善的假面。
他哪里是情难自已?
他是自卑,他是卑劣,他是不堪……
他明知道,自己在发现阿清是个能生的男子以后,有多开心——贺作峰对后嗣没有半点期待,也不在乎阿清是否能留下他们二人的孩子——他在乎的,是能生的男子浸染情欲后,就再难抽离了。
他们会沉溺情欲无法自拔,他们会在床榻上彻底沦为热潮的俘虏。
他只想要阿清永远离不开自己,哪怕心中生出了离开的欲望,身体也再离不开他。
贺作峰以为自己成功了,实际上,却是错得离谱。
他不仅没能将阿清留在身边,还将阿清生生地推开了。
“四爷,四爷?”被关在车外的祖烈急切地敲着车窗。
下人徒劳地往身后望。
那辆载着阿清的火车已经拖着白烟远去了。
“不能就这么让清少爷走啊!”祖烈苦着脸大叫,路两边的行人看见了他,都纷纷皱着眉远离,生怕他是犯了病的病人。
“刚刚……刚刚,明明可以把清少爷留下!”祖烈不甘心地攥紧了拳。
是啊,刚刚明明可以把阿清留下。
坐在车里的贺作峰不自觉地喃喃着,方才在阿清面前说不出口的话。
“喷出来……”
他修成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若是说了这句话,阿清真的喷了出来,湿得走不动路,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可是,那样得到的阿清,心也不在他的身上了。
贺作峰的五指猛地揪住了衣襟,仿佛隔着布料,攥住了脆弱的心脏。
原来,再阴暗的情绪,面对阿清,也不能尽数发泄出来。
贺作峰害怕了。
他害怕阿清的眼中再也没有自己,害怕阿清走了就真的不回来,他最害怕的,是真的这么做了以后,得到的是一个心中再也装不下他的阿清。
原来,这就是情爱折磨人的滋味。
贺作峰浑浑噩噩地想,阿清以前同沈文毅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受了这样的折磨?
……凭什么那样一个人,也能折磨他的阿清?
这个念头刚起,贺作峰就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了。
他对阿清的占有欲,果真可怖到了一定的境界。
“四爷……四爷?!”祖烈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车窗。
贺作峰终于回过了神。
“去查查……”他打开了车窗,哑着嗓子道,“查查阿清在哪里下了车。”
“好嘞!”祖烈见贺作峰终是恢复了几分清醒,也不管这件事有多难查,满口答应下来——贺家的势力即便发展不到金陵城,查一个拎着行李,孤苦伶仃的异乡人,也不算是太难的事。
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可现在,贺作峰最缺的就是时间。
“四爷,查到了,怎么办?”祖烈心中的念头过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听到贺四爷接下来的吩咐,忍不住问,“要把清少爷直接带回来吗?”
贺作峰闻言,眼神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带回到哪里去?”
“四九城啊!”祖烈猛地一拍脑门,“带回贺家!”
贺作峰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必。”
他轻声喃喃,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什么人承诺:“我不会带他回来。”
“……该是我去找他。”
哪怕只是一条模糊的消息,他也会去亲自验证。
哪怕是把地都翻过来,他也要找到他。
祖烈没听出贺四爷的言外之意,还当贺作峰是要亲自去把阿清逮回四九城,喜上眉梢,连带着冲出去的身影,都带了满满的冲劲儿。
贺作峰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远方。
阿清想住在哪里,都好。
他会去找阿清。
若是阿清不能接受他,他就偷偷地守在阿清的身边,不现身都好。
只要……只要让他活在能看见阿清的地方,都好。
月上柳梢。
贺作峰回到了贺家。
贺作舟与方伊池的婚礼还没结束几天,贺家上下,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贺作峰在门前停留了片刻,满眼刺目的红。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祖烈诧异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了自己不良于行,靠着轮椅才能行动时,走的那道门。
“四哥。”
谁曾想,贺作舟竟从门内走了出来。
贺作峰脚步微顿。
祖烈已经率先行了礼,并唤了声“六爷”。
贺老六看了一眼祖烈,又看了一眼贺作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咧开嘴笑起来:“这个点儿了,你们搁这儿杵着做什么?”
“……祖烈,你回去歇着吧,我好久没同四哥好好喝一杯了。今晚,四哥就歇在我那屋里吧。”
贺作舟都发了话,祖烈哪有拒绝的份儿?
“好。”祖烈不放心地瞥了贺四爷一眼,见他没有拒绝,也就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贺宅。
“四哥。”贺作舟走到贺作峰的身边,大咧咧地勾着兄长的脖子,“咱们兄弟俩,喝一杯去!”
贺作峰垂下的眼帘抖了抖,一瞬的犹豫过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贺老六喜笑颜开,半是揶揄,半是认真道:“四哥,你可别怪我今儿个才来找你喝酒……实在是我有太多事儿要找媳妇儿做呢。”
贺作舟一点儿也不觉得,成日缠着媳妇儿有什么不对,还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家小凤凰没我,觉都睡不好!”
贺作峰知道,弟弟与平安饭店的方老板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心中除了无奈的好笑以外,尽是羡慕。
……人与人是不同的。
他与阿清,自然与贺作舟与方伊池不同。
“四哥。”
贺作峰走神的几分钟间,贺作舟已经将他带回了书房,还关上了门。
贺老六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消散殆尽,转而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四哥,你和小凤凰那个好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本就是自家兄弟,贺作舟也没想拐弯抹角地问。
“四哥,我不是在故意打探消息,实在是……实在是,小凤凰跟那个……那个阿清,好得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什么一条裤子?”
贺作舟话未说完,就被贺作峰忍无可忍地打断。
他只能费力地解释,“就是打个比方……”
“换个比方。”
“得嘞,四哥,你也甭说了。”贺作舟的手又在头发间摩挲了一把,“我晓得了,你这是同阿清好上了!”
贺老六一锤定音:“下个月有好日子,婚礼就定下个月?”
贺老四唇角浅浅的笑意随着贺作舟的话,生生冻住了。
贺老六再敏锐,察觉到四哥与阿清的关系不寻常,也已经是极限了。他又怎么会知道,阿清今日刚当着贺作峰的面,跳上离开四九城的火车,算是和他的四哥,彻彻底底地决裂了呢?
故而,贺老六说完,没有等来四哥的欣然同意。
贺作峰用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桌上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