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作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贺作峰的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毕竟贺作舟再了解兄长,也不会了解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兄长,会在床榻上,将阿清逼到,直接逃出四九城的地步。
……他可不会这么对待小凤凰!
不,他想都不敢想!
“下个月,日子不好?”贺老六只当兄长不喜欢自己定的日子,“无妨,四哥,你想哪天就哪天——都新时候了,谁还扯以前的老黄历啊?”
言罢,同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贺作峰却还是闷头喝酒不答话。
贺老六将辛辣的酒水咽下肚,心里先是浮现出一丝疑惑——小凤凰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将这玩意儿全灌进肚子里的?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四哥,怎么个意思啊?你不想娶阿清?”
说实话,贺作舟直截了当地问这个问题,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贺作峰到底是他的四哥,即便伤了腿以后,看起来阴郁了些,他也不信,自己的兄长会变成一个始乱终弃的人。
“四哥,你可是阿清的爷们儿!”贺作舟一把攥住贺作峰想要端起酒壶的手,“甭整那些有的没的的破事——”
“我不会。”贺作峰薄唇紧抿,猛地看向贺作舟,“是他不愿……也是我的错。”
寥寥数语,贺作舟恍然大悟。
感情一事,难讲得很。
不是两人两情相悦,就能厮守终生。
就像他同小凤凰,快成婚那会儿,不也因为白喉的误会,差点躺不到一张床上去吗?
贺作舟记挂着阿清给方伊池画凤凰的人情,哪怕,心里多少有点不乐意,方伊池的身子被别人看见,但是非对错,他门儿清。
故而,贺作舟没将自己对待方伊池那一套,教给兄长,而是语重心长道:“四哥,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贺作峰反复咀嚼着贺作舟的话,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是该慢慢来。
无论是与阿清的交往,还是娶亲之事,都该慢慢来。
急的不是别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贺作峰在这个醉醺醺的夜晚里,冷静地剖析着自己,将血淋淋的胸膛里藏着的卑劣念头,一样接着一样抛出来。
他想,他骨子是自卑的。
从伤了腿开始,他就回不到过去了。
就像是一个生出裂纹的瓷器,哪怕能工巧匠再如何弥补,裂痕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只是用看似华丽的壳子,将真正的自己笼罩在其中罢了。
直到遇到阿清。
他深藏在骨血中的自卑,重新沸腾起来。
那个穿着雪白衣袍,头戴帷帽的小观音,犹如一抹刺眼的光,将他照得无处遁形。
贺作峰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阿清会爱上一个残缺的自己。
……怎么会喜欢呢?
贺作峰看见的都是阿清身上的光点,丝毫没有想过,他的出身和他的身份。
贺作峰在每一次与阿清的相处中,平静地恨着自己的伤腿。
如果他没有伤腿,如果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进平安饭店,如果……
如果,如果。
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如果,可惜,如果永远建立在痛苦的现实之上。
贺作峰在每一个如果的背后,都不对不面对扭曲的真实的自己。
他想,不能让阿清看见这样的他。
可面对阿清,他如何能控制得住呢?
越是逃避,贺作峰展现出来的,越是不能让阿清看见的东西。
“四哥,你……你……”
不知不觉间,贺作舟就喝大了舌头,“唉,我……我还是小凤凰爷们儿呢,喝酒……喝酒从来……从来喝不过他!”
到底是自尊心受了挫,贺老六由下人扶着,歪歪斜斜地走出房间,一路“小凤凰”地叫唤着回屋了。
贺作舟彻底忘了,先前说要让贺作峰歇在自己院儿里的话。
贺作峰也不在意。
他一个人对影自酌,喝完酒壶中的酒,步履尚且还算稳,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南厢房。
早已歇下的祖烈,正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煎熬。
他一会儿惦记着贺作峰,生怕四爷喝多了,六爷院儿里的人照顾不周,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想清少爷,觉得清少爷去哪儿都有可能,怕是再也寻不见了。
……那四爷可太惨了!
祖烈都想偷偷替贺四爷找个师父算算了。
这,这是不是注定了姻缘不顺的命数啊?
祖烈想得头疼欲裂,本就睡不着,又听见院儿中,大半夜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一股热气当即从脚心直蹿头顶。
他摸黑拎起搁在屋门后,用来拨弄炭火的火钳。
“呔,是谁!”
祖烈白天跟了一天送神的队伍,说话都带了唱戏的味儿,甚至想攥着火钳子,原地转个圈。
于是乎,被冷风吹得酒醒了大半的贺作峰,抬眸就见跟着自己的下人,裹着外套,一副跳大神的模样,额角重新突突地跳起来,头更痛了。
“嗐,是四爷啊?”
昏暗的灯火映出了贺作峰的身形。
祖烈定睛一看,登时将火钳子抛在了脑后,三步并两步,上前扶住了贺作峰的手臂:“四爷,您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歇在六爷的院儿里吗?”
“他刚成婚。”贺作峰用手指轻轻地按压着眉心,没有将贺作舟喝醉后说出的话,讲给祖烈听——喝酒喝不过媳妇儿,在贺作峰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同样一件事,怕是落在贺老六的身上,就是天塌地陷的惨剧了。
祖烈似有所悟:“是了,六爷刚成婚。”
刚成婚,那必然是干柴烈火,蜜里调油,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都不愿意分开的。
“唉。”祖烈念及此,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身边的四爷,“四爷,您——”
摇曳的灯光下,贺作峰深邃的眉眼蒙上了细碎的阴翳。
祖烈到嘴的话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您早些歇着!”下人机灵地转移了话题,“明早,我就出去打探消息……四爷,您放宽心,清少爷若是有信儿了,我保准第一个告诉您!”
贺作峰不置可否,回到屋里,就洗漱睡去了。
……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因为阿清的离去,失去理智。
祖烈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家四爷啊,就是这样。
在谁的面前,都冷静自持,唯独面对清少爷,整个人就像是疯魔了一般,什么疯话都敢说!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祖烈在贺四爷的屋前站了片刻,确定贺作峰真的睡下后,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往后几天,祖烈都在绞尽脑汁地安排人出去寻找不知所踪的阿清。
外头传回来的消息不少,有的一看就是假的,有的却扑朔迷离,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真的意思。
祖烈不敢托大,也不敢隐瞒,将搜罗来的消息,通通放在了贺作峰的桌前。
“这个铁定是假的。”祖烈指着一封电报,笃定道,“我们的眼线,说看见了一个很像清少爷的人。他还说,看见清少爷拖家带口地上了什么去德国的船——”
“……这不扯呢吗?”祖烈道,“清少爷的家人——姑且就算是他的家人吧,都在四九城里安生地待着呢!”
说是“安生待着”,都是祖烈给阿清的爹娘面子。
那俩,压根没发现阿清不见了,一个用着从阿清那里搜刮来的钱财,穿梭在不同的赌场;另一个呢?懦弱无能,成日得过且过,将日子过成了纯粹的闹剧。
“……四爷,您不用看这个了。”祖烈一边想,一边试图将电报从贺作峰的手中抽走。
谁曾想,贺作峰却抿唇反问:“若是阿清寻了人,装出一家人的模样去德国呢?”
“啊……啊?”祖烈听得目瞪口呆,“不……不能够吧?”
这也太扯了吧?
“去查。”贺作峰却阴沉着一张脸,将电报折起,重新拿起了另一封,“不管是不是真的,不查清楚,就不要来告诉我了。”
言罢,将刚拿起来的电报平铺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原本,祖烈还没搞明白,贺四爷在做什么,直到,贺作峰将全部的电报分门别类地放好,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贺四爷要亲自出门寻人。
……分类放好,是在盘算要去多少个地方呢!
“定票。”果不其然,贺作峰冷静地命令,“我要亲自去找阿清。”
“哎呦,四爷……四爷!”
祖烈望着那厚厚一沓子电报,想到贺四爷要去的这些个地方,眼前一黑,“您……您的腿伤刚好,这几个月都得去医院复查,若是……”
“若是什么?”贺作峰不以为意。
他早在阿清离开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寻过去的准备,所以,不论祖烈说什么,他都没往心里去,甚至直接吩咐,“把我的行李箱搬出来。”
祖烈欲哭无泪:“腿……四爷,腿……”
那么大的手术,换了别人,怕是能走了,都得在轮椅上多适应一段时间,只有他们家四爷,不仅不爱惜,还生怕不能再坐轮椅似的,使劲儿地糟蹋着自己的身子。
“无妨。”贺作峰将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又去那个放满了阿清旗袍的柜子里,取出了阿清曾经穿过的裙子,细心地叠好。
那是他走到哪儿,都想带着的东西。
“……该复查的时候,我会回来。”
祖烈闻言,知道无法再劝,只能唉声叹息地走过去,帮贺四爷收拾起行李。
但祖烈无法劝的热,贺家其他人,总归是要想着法子劝的。
贺老六暂且按下不表,贺老爷子最先得了消息,气得摔了不知道多少个杯子。
贺家已经出了个不管不顾,非要娶平安饭店的服务生当媳妇儿的贺老六,现在又来了个,为了服务生,连家都不要的贺老四,贺老爷子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贺老爷子又无力阻拦。
且不说,现在家里的事,大部分都掌握在贺老六的手上。
就算不被贺老六掌握在手上,贺老四也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人。
贺老爷子其实早已知晓,自己对于贺家,早已无足轻重,但他心里总归是不甘心,总想在子女的婚事上横插一手。
可话又说回来,贺老爷子为了面子,前不久,刚在贺老六的婚礼上发言,当着四九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的面,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方伊池进了贺家的门。这会儿,要是再因为阿清的身份,阻止这段姻缘,肯定会被人指着脊梁骨,在背后骂!
贺老爷子念及此,一口气卡在胸腔里,差点咳得晕厥过去。
他屋里的几个丫头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却是再也不敢对贺家的几位爷评头论足了。
绿莺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呢,她们可不想被赶出贺家!
“罢了……罢了,让他跑!”贺老爷子用帕子掩着唇,气息不稳地抱怨,“跑了才好!”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反正不是好话。
但贺老爷子咳嗽了一会儿,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身边围着的丫头:“不对……不对!快……快去寻人!”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反常地转动起来,“那可是平安饭店里出来的祸害,和老六屋里头一个样儿!走起路来,腰扭得跟什么样似的……他能跑到哪儿去?怕是和什么人跑了吧!”
贺老爷子说得激动起来,连连拍着大腿。
听到这里,终是有丫头忍不住,悄声嘀咕:“他都见过四爷了,还……还会跟别的男人跑?”
“你懂什么?!”贺老爷子一把将丫头推开,粗暴地咆哮,“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服务生都是这个德行!”
吼完,看也不看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丫头,阴恻恻地勾起唇角,自言自语,“就算不是……又如何?”
“……有的是法子,把他变成那副德行!”
与此同时,拿到车票的贺作峰,已经赶到了火车站。
同样的地方,再去,心情却已经与先前完全不同了。
贺作峰看着嗡鸣着进站的火车,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清的身影。
那抹倩影如同世间最甜美的梦魇。
看时,无法自拔,想时,痛彻心扉。
“四爷,我同协和的医生说过了。”同样拎着行李的祖烈,站在贺作峰的身侧,显然准备随行,“您的腿啊,下个月就得回去复查……至于药呢,自然是每天都得擦。我都给您带上了!”
下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贺作峰默不作声地听着。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大地大,芸芸众生皆如蝼蚁。
贺作峰要在红尘中寻到自己的观音,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