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火车穿过了旷野。
远处秀丽的山峦隐在缥缈的雾气中,犹如娇羞的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
“四爷,您吃点东西吧。”
当祖烈第无数次看向贺作峰时,终是忍不住将准备的干粮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出来寻人,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没办法给贺四爷安排什么“满汉全席”,有点荤腥,在火车上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
祖烈将肉干递到贺作峰的手边:“清少爷许是没跑那么远……四爷,放宽心,说不准啊,咱们一下火车,就能瞧见他了!”
贺作峰没有接祖烈递过来的吃食。
他抿紧的唇微微干涩,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雪景——越是往南去,车窗外的白意越淡。
……倒是好事。
起码,阿清去了一个比四九城温暖许多的地方。
贺作峰徒劳地安慰着自己,一颗心却跳得愈发紊乱。
“嗯……”须臾,贺四爷忽而捂着心口,毫无预兆地低咳起来,“咳咳。”
祖烈吓了一跳,扑过去,又是给四爷拍背,又是给四爷喂水。
好不容易,贺作峰止了咳嗽,稍稍缓过神,脸却苍白异常,祖烈见状,不由心弦一紧:“四爷……”
贺作峰知道祖烈要说什么,随意摆了摆手:“无碍。”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可是,四爷……”
祖烈刚想再劝几句,火车就缓缓放慢了速度。
贺作峰眸光一凝,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示意祖烈将行李带好:“跟上。”
祖烈只好将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贺四爷下了火车。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按照电报上提供的线索,去了四五个不同的城镇。
每一封电报都言之凿凿地写了阿清的去向,可贺作峰和祖烈每一次满怀期待地寻过去,收获的都是失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祖烈心里已经隐隐冒出了不好的预感——清少爷怕是难找了。
但他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贺四爷听。
……贺四爷也不会听。
祖烈拎着行李穿过人群,暗搓搓地打量疾步往车站外走的贺作峰。
贺四爷还和前几回一般,面上没什么情绪,好似对寻人的结果不甚在意。
……真不在意就好了!
祖烈愁眉苦脸地在车站外寻到提前候着的车:“四爷,咱们到了金陵城了,您先好好歇着,我再去打听打听消息……还有件事儿,我得提前知会您一声,您可千万别觉得我是在故意催您回去。”
“……您的腿得复查了。”
出来寻人之前,协和的医生就说了,贺作峰的腿,每隔三个月,就得回去复查一次。
“四爷,您当初可是答应我了,一到时间就回去!”
祖烈生怕贺作峰反悔,急急道,“我晓得您放不下清少爷——我也同您一样担心!但再担心,您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若是再伤着哪儿,您就是想去找清少爷,也没办法从病床上下来了!”
贺作峰弯腰钻进车厢,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祖烈立时长舒一口气:“您想通就好。”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信您。您要是糊弄我,我可是要在您面前哭的!”
祖烈说着,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开车的人身上。
贺家在金陵城中,人手不足,但安排个司机,不算难事。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祖烈省略了寒暄,单刀直入,“我瞧见先前拍来的电报上说,有人在金陵城里瞧见了清少爷?”
开车的司机是个南方人,温声细语地答:“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哪儿瞧见的?”祖烈精神一震。
司机道:“在秦淮河那一带瞧见的。”
“秦淮河?!”祖烈猛地提高了嗓音,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恍惚间衰颓了下去。
秦淮河一带,多的是销金窟。
就如同四九城里的平安饭店,服务生的花活儿是半点都不少。
清少爷在那种地方逗留,怕不是……
祖烈不敢细想,只眼巴巴地盯着贺作峰的脸瞧。
他生怕贺四爷经受不住打击,在车上就为清少爷的事,失去理智,又担心贺四爷一气之下,连查都不查,就直接回四九城,错过了姻缘。他的一颗心在胸膛里七上八下,压根没个着落的地儿。
好在,贺作峰的面上古波无惊,连眉毛都没有挑起来一下。
“先去看看。”贺四爷一锤定音。
“是是是,是得先去看看。”祖烈忙不迭地点头。
是了,金陵城里的人,又没见过清少爷,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看错人?
得亏四爷冷静。
祖烈羞愧地想,若是换做自己,怕是会因为司机的一句话,失了分寸。
可是,祖烈没有看见贺作峰失去血色的唇,与掌心多出来的暗红色的指印。
贺作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
他的焦躁藏在骨子里,阿清之事尘埃落定前,永远不会爆发出来。
“四爷,到了。”
汽车缓缓地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
“都收拾好了,您且住下。”司机打开车门,替贺作峰拎起了行李,“等有了消息,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贺作峰若有似无地颔首。
洋楼前种着梧桐树,早春的风一吹,树影婆娑。
祖烈嘀咕了一句“六爷若是在,怕是要把整棵树都扛回去”,继而摇着头,跟着贺作峰走进了屋。
而送贺作峰到洋楼的司机,开车往回走了没多久,就调转车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在一座不起眼的茶庄前下了车。
在门前候着的小厮眼尖,直将他引入了雅间。
“您可算是来了。”屋里头坐着的,是个乍一看毫不起眼的男人。
司机却喜上眉梢:“贺老爷子让你来找我?”
男人点头:“老爷子说了,要你这般——”
恰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刚从茶庄旁的巷子口晃出来。
“阿清,阿清!”
那身影走得极快,后头追着的老妇人东倒西歪地追了好几步,都追不上他,只得扯着嗓子喊:“哎呦,我的清祖宗啊!”
穿着干净利落的短打的阿清,循声停下脚步,撸起衣袖,冷笑着着问:“阿葵嫂,叫我做什么?”
“……你这小白楼厉害得很,能唱曲儿的角儿比比皆是,不差我这一个!”
阿葵嫂听了这话,狠狠一跺脚,手也跟着抽在了自己的面皮上:“哎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同我计较。我……我那天喝了点黄汤,说的话不能作数啊!”
阿清轻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厉色:“不作数?奎嫂,您当着满堂客人的面,说你那小白楼不缺我这么一个戏子——我的耳朵好,记性也好,才不会上赶着回去找气受呢!”
这便是阿清早早想好的营生。
他学过曲儿,又在平安饭店待了多年,拿捏看客的本事,一等一得厉害。
阿清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在陌生的金陵城中安身。
他也算是幸运,刚一开嗓,就被小白楼的奎嫂看中,第一天登台,得了个满堂彩。
可惜,奎嫂心胸狭隘,见阿清隐隐有出名的架势,生怕他坐地起价,不仅不乐意给他约定好的工钱,还变着法子贬低他,试图将他困在名不见经传的小白楼里。
奎嫂却没想到,阿清的性子与他娇媚的长相大相径庭。
阿清一察觉到奎嫂的意图,二话不说,摔了行头,甩手撕了还没签好的契约,扭头就走。
奎嫂彻底傻了眼。
她没想到一个还没唱出名头的戏子有这么大的气性,也没想到自己惯使的手段在阿清的身上失了效,懊恼之余,追悔不迭。
阿清唱曲儿的功夫如何,阅人无数的奎嫂比任何人都清楚。
金陵城里从不缺技艺精湛的角儿。
阿清的曲子唱得真的有多厉害?就算是捧场的客人,也不会这般乱夸。
客人来看阿清,不是为了他唱的曲子。
……阿清身上的万种风情,才是他扬名的根本。
奎嫂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拍板将他留下。
阿清就是棵摇钱树,哪怕不开嗓,放在小白楼里,也能给她赚来数不尽的钱!
若是这棵摇钱树去了旁人那里,奎嫂才真是要呕出血来。
阿清比奎嫂更晓得自己的长处。
食色性也。
四九城的男人如此,换了金陵城,也一样。
所以,阿清不欲再当服务生。
他打定主意当个开嗓唱戏的角儿,靠唱戏养活自己。
但若是遇上阿奎嫂这么个东家,不唱也罢!
“阿清,你等等……你等等!”
眼瞧着阿清不肯回头,奎嫂咬牙承诺,“我给你三倍的工钱,只要你留在这里……五倍,五倍还不成吗?”
“五倍?”阿清雪白的腕子一抬,双手叉腰,眼睛微弯。
他上下打量着奎嫂,轻啧一声,“奎嫂真舍得啊。”
“为了你,我……我舍得!”奎嫂赔着笑,生怕阿清不答应,双手合十,就差没给他跪下了,“阿清啊,跟奎嫂回去……晚上,还有你的场呢!”
话说到这般田地,一般人就顺着台阶下了。
偏生,阿清不是吃亏的性子。
他不仅不吃亏,连受的气都要撒回去。
只见阿清一把甩开奎嫂的手,眼角眉梢的笑意骤冷:“得了您嘞,五倍?你就是给我十倍的工钱,我也不在你的小白楼里受气了!”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奎嫂被甩得一个踉跄,倒退好几步才站稳。
半晌,她才知道,自己真的失去阿清这棵摇钱树,忍不住用帕子掩住眼角,半真半假地哭嚎起来:“你走了,我……我可怎么办?晚上……晚上可是有大人物要来听戏的。我……我上哪儿再去找个厉害的角儿啊?”
奎嫂说着说着,眼角沁出了真心实意的泪。
晚上,小白楼会来大人物。
定雅间的人没有明说,来的人是谁,却含蓄地提了一嘴四九城。
奎嫂自幼在金陵城中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城外的祖坟。
但她也听说过,四九城的几位爷的事迹。
若是能抱住这样一棵大树,还有谁敢轻视她的小白楼?!
奎嫂越想越是惶恐,还没走到小白楼前,脚下一转,又向着阿清离去的方向,小跑起来。
不论如何,她都得把阿清留下来。
十倍……二十倍。
哪怕是一百倍的工钱,她也得出!
只要套住了大人物……一千倍,一万倍的工钱,她都能轻轻松松地赚回来!
奎嫂能在秦淮河边做生意,勉勉强强算是个人物。
她自知追不上阿清,满头大汗地停下脚步。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奎嫂在巷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唤。
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伙计,循声从断墙后探出头来。
他们见了奎嫂,笑嘻嘻地打趣:“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奎嫂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春天还没到,搁我这儿发什么春?……都给我老实点!”
“奎嫂,您就直说吧,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替我找个人。”奎嫂吐出一口气,缓缓形容着阿清的长相,“艳得很,你们不是听过他唱戏吗?……洗了脸,更漂亮!”
她说完,心忽而悬起,紧接着,面色一凝:“收起你们那些龌龊的心思,这可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奎嫂生怕自己的威胁不够分量,压低声音,恨恨道:“没听说吗?四九城来人了!”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男人们瞬间变了神情:“奎嫂,你是说……”
“哼,就是他。”奎嫂心里再没有底气,但面对几个游手好闲的伙计,还是能游刃有余地斡旋,“反正,我话放这儿了!你们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碰四九城那位爷的人,我奎嫂也敬你们是条汉子!他日,若是有机会,我年年都去你们的坟前,给你们送一壶好酒!”
“不敢……不敢。”贪财好色的伙计齐刷刷低下了头,像是夹住尾巴的哈巴狗,臊眉耷眼地从断墙后翻了过来。
四九城的爷,不论哪一位,他们都吃罪不起。
小白楼里新来的角儿再漂亮,也没必要搭上一条性命去。
“奎嫂,您再给我们说说,他到底长什么样儿……他会去哪儿?”
眼瞧着伙计们正经了不少,奎嫂痛快之余,烦闷又起:“我要是知道他去哪儿,还用得上你们?……至于他的长相,我不是说过了吗?但凡瞧见了,你们就知道了!”
奎嫂说完,气势汹汹地继续往前走。
有伙计还不够,她得亲自去寻。
多一个人,就多一点希望!
至于奎嫂口中的“大人物”,巧了,还真就是从四九城来的贺四爷!
却说,贺作峰要去小白楼,并非取乐——他本就不是耽于享乐之人,加之阿清杳无音信,故而无论如何,也没有心情听戏。
但司机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秦淮河边的小楼里,瞧见了阿清。
“四爷,咱们去瞧瞧。”祖烈强打起精神,“清少爷……清少爷许是在做小工呢。”
祖烈说的话,连自个儿都不信。
秦淮河边的小楼里做什么营生,但凡是个男人,都心知肚明。
清少爷生着那样一张面皮,就算是想做小工,小楼里的客人都不会答应!
然而,这样的话,祖烈如何敢同四爷直说?
他只能含含糊糊地道了句“说不准是看错了呢”,继而偷偷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从善如流地跟着祖烈走出洋楼。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祖烈阴沉下一张脸,直言,“四爷不在这儿,有什么不能说的,都同我说。”
司机默了默,开口时,还是慢条斯理的语调:“打听消息的人说了,秦淮河边的小白楼里,来了个新人。”
“小白楼?”祖烈听到这个名字,心已然凉了半截。
“嗯,算是个顶有名的销金窟了。”
祖烈剩下那半截心,随着司机的话,也凉了:“他在里头做什么?”
司机温声反问:“做什么?……小白楼里都是做那档子营生的,他去了,自然也是卖——”
“闭嘴!”祖烈听不得那几个字眼,低呵着打断了司机的话。
他捂着震动不已的心口,头晕脑胀。
“……先,先不要同四爷说。”许久以后,祖烈揉着眉心,长叹一口气,“若是四爷问起来,就说……就说是寻常的茶楼吧。”
司机低着头,不易察觉地勾起了唇角。
他顺从地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