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作峰最后果真去了小白楼。
毕竟得到了阿清的消息,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缺席。
祖烈心里藏着事儿,一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等到了地儿,更是急得冷汗直冒,从进门起,都不知道眼珠子往哪里转,生怕一抬眸,就瞧见阿清巧笑嫣兮地同别人喝酒的模样。
祖烈这般焦虑,自然就没有看见和自己表现得差不多,坐立难安的奎嫂。
……奎嫂没想到,几个伙计全出动,都没寻到阿清的身影。
阿清就像是一尾狡猾的鱼,一入水,就寻到了自己的广阔天地,再也不会露面了。
可阿清寻不到,她该怎么和四九城来的爷交差?!
奎嫂紧张得头都不敢抬起来,同追在四爷身后的祖烈肩并肩走了一路,二人愣是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
他俩的紧张落在贺作峰的眼里,无异于另一种答案。
果不其然,戏子登台的刹那,贺四爷就知道,自己又白跑了一趟。
戏是好戏,人也是好人,但不是他的阿清,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秦淮小调,吴侬软语。
贺作峰握着酒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余光里,一弯弯月挂在天幕之上,仿佛倒影在河水中的一盏明灯,风一吹,就散了。
金陵与四九城,到底是不同。
贺作峰心里的念头一重盖过一重,最后只剩下一个啼笑皆非的疑问——
阿清喜欢吗?
若是喜欢,住在这里也很好。
他可以买一栋小洋楼,在院子里种阿清喜欢的树……只要不是梧桐,他家老六应该就不会动把树拔了扛回四九城的心思。
阿清喜欢什么树?
无论阿清喜欢什么,他都愿意种。
阿清,阿清……
“走了。”
贺作峰忽地放下手里的酒杯。
兀自忧心,时刻紧盯着周围的祖烈,一个机灵,猛地跳起来:“这就走了?”
贺作峰颔首。
祖烈悬起的心猛地落下,但很快,就又提了起来。
不是……这不还没瞧见清少爷呢嘛?!
万一,万一清少爷就在小白楼里,四爷岂不是错过了?
祖烈是又怕贺四爷同阿清错过,又怕阿清真的已经放下贺四爷,为了日子陪酒去了。
唯独贺作峰像是个没事人,没寻到阿清,和来时一样,平平静静地往楼外走。
“爷……爷!”
一直惴惴不安的奎嫂见状,哪能猜不出贺作峰的心思?
她心里“咯噔”一身,也追上了贺四爷的步伐:“是不是这戏,不合您的心意?……您等等……您再等等!”
奎嫂想到贺作峰来之前,空手而归,却说要再去寻一圈的伙计们,咬牙承诺:“再等等,绝对包您满意!”
贺作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多逗留了。
他本就不是为了取乐而来的小白楼。
既然阿清不在,他就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
“爷!”奎嫂见贺作峰走得头也不回,他身边的下人也没有劝阻的意思,一瞬间仿佛看见高耸的金山扇着翅膀同自己远去,心登时如被捅穿了一个血窟窿眼儿,滋滋地往外冒着血。
“爷……爷!你想要什么样的?”奎嫂迈着小碎步,跟在贺作峰的身后,徒劳地挽留,“我都能给您找来……我都能给您找来!”
正说着话,她就见不远处,几个伙计探头探脑。
奎嫂精神一震,视线在伙计们的身上溜了一圈,刚有所沸腾的心,一下子凉了。
……没有阿清。
伙计们还是没寻到阿清。
奎嫂那点阻拦贺作峰离去的心思都淡了,脚下不停,说出口的话却失去了原本的底气,最后,自然也就没能留住想留下的人。
“要死啊!”
待载着贺四爷的车远去,奎嫂甩着帕子冲到伙计面前,一手一个,拎着伙计的耳朵,怒火中烧,“都是废物!……连一个刚到金陵城,脚跟儿都没站稳的人都抓不住,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哎呦……哎呦喂,奎嫂!”被揪住耳朵的伙计连声哀嚎,“奎嫂轻点……轻点!”
“轻点?”奎嫂直翻白眼,“轻点个屁!我恨不能叫人把你们打一顿!”
“奎嫂,打人这活儿,原本不就是我们干的吗?”
“……滚滚滚!”
“别啊,奎嫂。”伙计们赔着笑凑到奎嫂的身侧,“咱们虽然没找到您要我们找的人,但是我们可是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那位爷的消息!”
伙计们努了努嘴,示意奎嫂去看已经乘车远去的贺作峰。
“那位爷的消息你们也敢打听……不要命了?!”奎嫂见状,抬手对着伙计脑袋就是一巴掌。
“哎呦!”伙计再次叫唤起来,“奎嫂您别着急啊?我这不是……这不是找不到您要找的人,想着打听打听那位爷的喜好,给您把人留下嘛。”
“哼,留下?……你没看到那位爷已经走了吗!”
“又不是今日就离开金陵城……”伙计俯身在奎嫂耳侧嘀咕了一句,“那位爷,喜欢放得开的,尤其是在床榻上,能扮点什么的……”
“啊?”奎嫂听得一愣又一愣。
她晓得,有些男人有特殊的爱好,在床榻上会要求床伴揍自己,或是穿特殊的衣服,只是,奎嫂没想到,四九城里来的那位爷,瞧着斯斯文文,私下里却有这样的爱好。
“你听谁说的?”奎嫂不敢信,反问,“这么私密的事情,谁会往外说?”
“奎嫂……奎嫂你听我解释嘛。”眼瞧着奎嫂的手再次抬起,要重重地落下,伙计连忙说,“也是巧了,向我说这些话的人,刚从四九城回来。人家说,四爷的相好的,老是在庙会里扮观音呢!”
说巧也巧,伙计刚好撞见了一个认得阿清的人,更巧的是,伙计稀里糊涂的一番猜测,当真将贺作峰的喜爱,猜中了那么一点儿。
“哎呦喂……”奎嫂放下了手,陷入了沉思,“就算你告诉我,我上哪儿给他找这样的人?”
伙计大咧咧地笑:“只要钱给得多——”
“行了行了,滚吧。”奎嫂将人往外一推,恨恨道,“还需要你教我做事情?”
伙计嘻嘻哈哈地走了,独留奎嫂一个人站在小白楼前若有所思。
“观音……观音。”许久以后,她猛地一拍手,“就这么干!”
离开小白楼的贺作峰并不知道奎嫂在打什么主意。
他坐在车上,望着车窗外秦淮河上的夜景,沉默不语。
“四爷,会……会找到的。”祖烈坐立难安,“说不准,不是小白楼,咱们明日——”
“他是不是在躲我?”贺作峰却打断他的话,自顾自地喃喃,“明日我自己来,你们不用跟着了。”
祖烈,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四爷?”
他以为,贺作峰见阿清在小白楼这样的地方会生气,谁曾想,贺四爷的心里,压根没有气恼一说。
贺作峰还当阿清是躲着人,才不现身呢!
祖烈这回不是欲言又止了,他呆呆地望着贺作峰被灯火照亮的侧脸:“四爷,您……您还要去啊?”
“嗯。”贺作峰已经收回了放在车窗外的视线,平静地拂过微皱的衣角,“明日,我独自来。”
祖烈想要劝阻的话,在看清贺四爷眼底的坚定后,全部咽回了肚子。
回到洋楼,祖烈在贺四爷休息后,独自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沉思。
那开车的司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递过来一根烟。
“甭抽。”祖烈皱着眉拒绝,“四爷都很久不抽烟了。”
司机从善如流地将烟盒收了回去:“四爷还要去小白楼?”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阿清?”祖烈几乎是同时将疑问问出了口。
司机默了默,老实巴交地答:“我没见过阿清,但是按照四九城里传来的消息,那人……的确很像。”
祖烈狐疑地打量着司机的神情,见对方淡定如初,且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太会撒谎的老实模样,就没有追问,不过,祖烈的心里到底是埋下了一个疑影。
“得了,这儿也用不上你了。”祖烈摆手,打发走了司机,“四爷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明日,咱们都不用跟着。”
司机点头称是:“晓得。”
“把车留下,你就回去吧。”
“好。”司机离开了院子,看着停在院前的汽车,唇角忽而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他转身,脚步飞快地走到一旁的巷子里,跳上一辆早已等候许久的黄包车。
拉车的师傅也不多问。
他戴着一顶能遮住面容的帽子,待司机坐稳,立刻拉着车奔进了夜色。
还是熟悉的茶楼,还是熟悉的雅间。
“人上哪儿去了?”司机一进门,就开门见山道,“四爷去了,没碰上。”
“哼,一去就碰上,依照四爷的性子,定是会怀疑。”喝茶的人气定神闲地咂嘴,“放心吧,人没跑远,我们有人盯着呢!”
与此同时,刚买完东西,准备回自己租的小院儿的阿清,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他手中的竹篮“啪”得一声掉落在地,里头的西红柿滴溜溜滚出去老远。
“啊!”
发出惨叫的却不是阿清,而是捂着阿清嘴巴的男人。
“该死——”他甩着被阿清咬得鲜血淋漓的手,阴沉着脸对身后看热闹的男人怒吼,“还不快来帮忙?”
那人一边笑,一边摇头:“来了,来了。”
他却不是要打阿清,而是拿着一面散发着暗香的帕子,胡乱地捂在了阿清的脸上。
“乖,睡一觉就好了。”男人死死地掐着阿清的胳膊,捂着帕子的手直到阿清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方才松开。
“真带劲儿……”男人虽松了手,却不愿意放开阿清。
倒是另外一个人处理好了手心里冒血的伤口,劈头盖脸地将阿清抢回来:“疯了吧你?四九城里的爷要的人,你也敢碰?”
“迟早都是要被男人——”
“那也得等到事成之后!”男人呵斥,“你第一天在金陵城里替主子们做事?……但凡是被色相迷昏了的眼的,哪一个落得好下场了?”
“……不是咱们该碰的人,再漂亮,也不能碰!”
男人显然“身经百战”,唏嘘不已:“跟我一道做这行的兄弟,不知道多少栽在了美色上……说来也怪,不论是谁,但凡绑个有点姿色的,只要起了色心,对方的相好保准能找上门来,跟见了鬼似的……”
“行了,抓住人就好。”另外的男人显然已经无数次听同伙提起这番言论,不耐烦地打开车门,“四九城那边的人给的钱不少,我还不至于因为贪图美色,连钱都不要。”
“我这不是提醒你吗?”扛着阿清的男人“嘿呦嘿呦”地回到车前,将人好生塞进后座,“要不是你哥看了太多……嗐,我也喜欢这些漂亮的脸蛋啊!”
载着阿清的车风驰电掣地赶到小白楼前。
它只停留了短短几分钟,待再离开时,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奎嫂的惊呼:“阿清……哎呦喂,真是阿清?!”
奎嫂手忙脚乱地将阿清从地上扶起来,飞速地捧起他的脸,对着灯火一照——艳丽的眉眼擦过火光,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好……好好好!”奎嫂四下张望,没瞧见什么人,心一横,直将人扯进了小白楼。
阿清定然不会主动出现在小白楼外。
但奎嫂不在乎。
这个年月里,有权有势的人之间,不知道有多少龃龉。
阿清与四九城的爷纠缠在一起,必然会卷入复杂的纷争,现在被人迷晕,丢在小白楼前,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奎嫂喊人将阿清搬进小白楼内,还特意叫来了大夫,确认阿清只是昏睡过去,就好生吩咐人端来热水,只等着阿清睁眼,就换上观音的衣袍,送到四爷的眼前。
却说贺作峰,第二日果然仔细地换上长衫,戴上阿清喜欢的金丝边眼镜,独自开车回到了小白楼。
奎嫂循声赶来,讪笑着问:“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与前一日不同,今日的奎嫂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拿帕子掩住的脸上,隐隐还有红痕。
但贺作峰的心思不在奎嫂身上:“寻人。”
“哎呦,这……这您要寻的人,也不一定在咱们这儿啊?”奎嫂眼神飘忽,一反常态,竟是像在想,如何将贺作峰支走。
她越是如此,贺四爷越是觉得蹊跷。
贺作峰一颗自阿清跑了以后就沉寂的心,忽地狂跳起来,一手拎起长衫,一手推开试图阻拦自己的伙计,大步流星地往小白楼内走。
“哎呦……四爷……四爷!”奎嫂也顾不上什么脸不脸的了,她急匆匆地跟上,甩着帕子哀嚎,“四爷,您慢点啊!”
只见,她用帕子遮挡住的面庞上,赫然浮现出五道血痕,一看,就是被人挠的。
而急匆匆往前走的贺作峰,某一刻,忽然停住了脚步,连身形都僵住了。
奎嫂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刚放下的心,在听到那尖锐的声音时,又高高地悬了回去。
只听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声又一声冷笑:“滚……都给我滚!我阿清压根没同你们小白楼签过契书,你们凭什么要我在这里唱戏?”
“……滚!别碰我!”
砰!
一道身影狼狈地从门内滚出来。
原是店里的伙计,试图将阿清按在床上的时候,被阿清一脚踹了出来。
砰——砰砰!
有一就有二,这个伙计还没从地上爬起来,门后已经传出了一连串声响。
有奎嫂先前的叮嘱,伙计们也知道,阿清是四九城里的爷点名要的人,压根不敢真的动手,阿清则不然。
他气着呢!
他在四九城里的时候,就以泼辣著称,别说是小白楼里的伙计,他扇贺家四爷的时候,也没留手啊!
“四爷,您……您听我解释……”
事情到了这一步,奎嫂想要遮掩,也没了法子,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试图安抚住四九城来的贺四爷。
谁曾想,贺作峰压根不搭理她。
贺作峰也不看捂着肚子,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的伙计,抬腿就走进了房间。
砰!
想要跟进去的奎嫂,鼻子都差点被门板砸碎。
得,四爷是不让人跟呢!
“散了……都散了!”奎嫂只得遣散围拢在身旁的伙计,“四爷不唤,你们谁都别靠——”
话音未落,房间内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先前没出来的伙计,各个捂着脸,哎呦哎呦地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
奎嫂看着他们被耳刮子扇红的脸颊,不自觉地数数。
“怎么还差一个?”
奎嫂话音刚落,屋内又响起一声脆响。
奎嫂和伙计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
好家伙,贺四爷这是左右脸各挨了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