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灯火摇曳。
都说雾里看花,花更美,小白楼里,多得是“花”,面对客人,走得自然,也是这个路数。
阿清被奎嫂丢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药效散尽睁开眼睛,还当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满眼都是晃动的红纱以及浮动的光影。
……这么死,也太憋屈了些。
他腾地起身,将手举到眼前,扯了扯面颊。
痛。
他还没死呢。
阿清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
有人绑架了他。
阿清轻轻地“啧”了一声,觉得自个儿在阴沟里翻了船。
想当初,他在四九城里,名声大噪,也从未有人大着胆子将他绑走。谁曾想,到了金陵城里,连脚跟都没站稳,就先遭了难。
看眼前的布置陈设,绑他的人,该是将他送回了小白楼。
绑走他的,莫不是奎嫂的人?
也是,除了奎嫂,现如今他在金陵城内,也没得罪什么人。
可奎嫂若是想要对他下药,什么时候不行,非得等到二人已经决裂,断无合作可能之后,再将他绑回来,这又是图什么?
阿清想不明白其中的关巧,也就懒得想了。
他施施然起身,扶额缓了缓神。
那捂在脸上的帕子上,沾的大概就是寻常的迷药,阿清清醒过来以后,除了轻微的头疼,就没有更多难受的感觉了。
也得亏是寻常迷药,才让阿清在听到脚步声以后,斗志昂扬地从床榻上蹦起来。
他当来的是小白楼里的客人,却没想到,是小白楼里低三下四的下人。
“阿清少爷。”下人赔着笑替阿清送来新衣。
微红的灯火下,衣服看不到出来模样,直到他将手放上去,方才通过那柔软的触感,猜出,那是扮成观音时,穿的白袍。
阿清念及此,拎着衣摆,猛地一掀。
果不其然,白袍下还藏着帷帽。
“你们调查我?”阿清冷笑着将手按在白袍上,“做什么……让我在你们的小白楼里扮观音?”
“……你们不经鬼神,如此敢想,我却是不敢干!”
“阿清少爷,您行行好,就这么一回。”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开始,自然不会上来就要强迫他,而是开始诉苦,“咱们也都是奉命行事……奎嫂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消息,说是晚上有大人物要来,非要您穿这一身……”
“……咱们也知道,让您穿上白袍扮观音干这档子事儿,不太好,可……可是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若是咱们能在奎嫂的面前说上话,定然会帮您求情!”
“……可如今,您也瞧见了,奎嫂不听劝……您不穿,也成,受苦挨罚的,就成我们了。”
阿清听得眉心紧皱——他倒是没有将扮观音同贺作峰联系在一起——但凡留点心,打听打听他在四九城里的名声,那便会知道,他时常在年节里,去庙会上扮观音。
这样人尽皆知的事,与贺家的四爷,又有什么干系呢?
且阿清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些下人之所以对他说这些,并非真的会受到惩罚,无非是想让他心生愧疚罢了。
卑鄙,无耻。
……却也有用。
阿清向来嘴硬心软,面上冷意盎然,连连低呵:“都给我滚出去!”
实则,还是不情不愿地换上了雪白的长袍。
他想得也简单。
若是那些人里,当真有人因为他受到惩罚,甚至扣了工钱,那就不好了。
这个世道里,没钱可是活不下去的。
他的好友,方伊池不就是为着妹妹的病,才在平安饭店里当服务生的吗?
阿清抚平白袍上的褶皱,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方伊池,平安饭店……这些熟悉的名字,已经像是上辈子的回忆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到四九城了。
他爹娘知道他走了吗?
阿清苦笑着叹了口气,身影在屋内的镜子前一闪而过,当真是一抹雪白的倩影。
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阿清活动着手腕,想着下人离去前说的那些话——晚上,小白楼里会来大人物。
金陵城里的大人物吗?
他坐在床边,冷静地思索,有没有逃脱的可能。
……这不是四九城,这不是平安饭店。
他没有半点仰仗,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阿清念及此,仰起头去看窗外的月亮。
模糊的月光倒影在薄薄的纸窗上,随着夜风,晃动成了一片粼粼的波光。
说起来,以前在平安饭店的时候,阿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想要他的客人很多,得手的……却只有一个贺作峰。
阿清在想到贺家四爷的刹那,心猛地一抽,好不容易清醒的大脑一瞬间陷入了混沌。
他搁在膝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破碎的光影,灼热的喘息。
他仰着颈子,被按在床上折腾的时候,心里多少……是有着隐秘的欢喜的。
但那些欢喜,终究是在离开四九城的时候,消散了。
阿清走来一路,从未想过回头。
不能想,不敢想。
想了,他就跑不远了。
坐在火车上,看着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的阿清,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今,他坐在陌生的床榻上,穿着白袍,等着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大人物”的面前,自然也没有生出悔意。
因为,即便是在四九城里,有贺四爷的庇护,他得以安身,可这样的庇护,又能持续多久呢?
待贺作峰的兴味儿散了,他还是要自己面对这些人,这些事。
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罢了。
阿清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
他只相信自己。
“阿清少爷,您换好衣服了吗?”
门外传来了下人讨好的询问声。
阿清回过神,冷声反问:“你们要我穿着这身衣裳,做什么?!”
下人的声音顿了顿:“阿清少爷,这都是奎嫂的意思。”
“她什么意思?!”
“奎嫂……奎嫂这不是知道您穿过这身衣裳吗?”下人试探性地敲了敲门,见阿清没有阻拦,就将门推开了,“哎呦,您可真是神仙下凡!”
言罢,作势要拜。
阿清不为所动:“我可受不起这一拜!”
他算是看出来了,晚上来小白楼的人物,身份定然了不得!
不然,这群下人,连带着奎嫂,怎么跟在他这儿,求爷爷告奶奶似的低声下气呢?
“阿清少爷,既然衣服都换好了,就出去见见人吧。”下人估摸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提议,“这个点儿,正适合听着小曲儿喝小酒呢!”
阿清自然不会愿意。
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床前,把玩着本该戴在头上的帷帽,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离开房间。
……开玩笑,在房间里,他还有逃跑的可能。
但凡出去,到处都是人,他能往哪儿跑?
阿清都想要推开窗户,不管不顾地跳进秦淮河了。
屋里的下人顾及着时间,见他不答话,战战兢兢地上前,试图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
啪!
到了这个地步,阿清再心疼别人,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恶狠狠地推开靠上前来的第一个人,又不管不顾地扇了那个抓住自己手腕的下人一巴掌。
灯火飘摇。
下人捂着脸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跌倒在地。
“滚!”阿清柳眉倒立,双颊染上了红光。
他虽穿着一身扮作观音的雪白长袍,实则却像是狠厉的夜叉,浑身都散发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下人们本就不敢真伤了他,也确实从未遇到过如此油盐不进,且凶悍的人,一个个都犯了难。
阿清心里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左右手同时开工,三两下就把围在床榻前的下人都扇了开来。
贺作峰来的时候,撞见的也正是这一幕。
却说贺四爷听见阿清的声音,已经是六神无主,思绪激荡,只顾得上将奎嫂等人赶走,就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红纱映着烛火,在夜风里飘摇。
“滚!”背对着他的阿清,凶神恶煞般杵在床榻上,插着腰往屋内唯一一扇窗户外眺望,“都给我滚!”
至于他想做什么,屋内仅剩的几个下人看不看得出来,贺作峰没心思去管,但起码贺作峰本人,是看明白了。
阿清在想着怎么跑呢!
“还来?”阿清没看几眼,衣摆就被下人扯住了。
他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像只被惹怒的狸花猫,战斗力惊人,三两下就把人打了出去,还碰倒了屋内唯一的烛台。
贺作峰眼疾手快地将火踩灭,再抬头,眼前只剩下满目晃动的清辉。
“阿……”贺四爷想要开口,望着那个从床榻上跳下来,气势汹汹的身影,嗓子却像是突然哑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贺作峰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见阿清了。
鲜活的阿清,不是那个只存在于回忆与梦境中的阿清。
咚咚咚。
从床上跳下来的阿清冲到了瘫倒在地上的下人身前,连拖带拽地将人弄出了房间。
电光火石间,贺作峰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都可以被从房间里赶出去,唯独他不可以。
所以贺作峰做了一件,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时候,他都会鄙夷自己的事情——他借着昏暗的夜色,也借着阿清在气头上,无暇顾及身后是否还有人,偷偷溜到了床榻前。
贺作峰放下了床帐,隔着朦胧的纱,痴痴地盯着阿清的背影。
在寻找阿清的旅途中,贺四爷还能抽空想想,寻到阿清以后,如何将人留在身边。
可当看见阿清的刹那,他才明白,自己想的那些法子,压根没有意义。
在阿清的面前,他从来没有什么“法子”算是法子。
“都给我滚出去!”阿清一鼓作气,摸黑将屋内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去,然后气喘吁吁地扶着门缓了缓神。
他还徒劳地将门反锁,试图拖延时间。
从窗户跳出去,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他勉强会浮水,扑腾两下,说不定就能扑腾到岸边。
阿清几乎下定了决心。
但是,就算要从窗户跳出去,也得换下身上碍事的白袍。
他小跑到床边,摘了帷帽,手指刚解开繁杂的衣带时,耳畔就传来了炽热的喘息。
阿清的头皮几乎都要炸开了。
他赶忙拢紧耷拉到肩头的衣袍,扭身毫不犹豫地对着借着夜色,向自己靠近的人影,左右边脸,各抽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刚落,门外就隐隐飘来了抽气声。
阿清才顾不上门外的下人如何想。
他一想到,自己差点将衣裳当着外人的面脱下来,就气得头晕眼花,打了两巴掌还不够,举着火辣辣的掌心,腾得扯开床帐,作势要对着藏身于床上的男人的脸,就是一顿挠。
“阿清。”
可当那人开口,且被乌云遮住的月光缓缓滑进窗框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坐在床榻上,被他打得眼镜都歪了,还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过来的男人,不是贺四爷,又是谁?
……是了,大人物。
……是了,要他扮观音!
阿清在短暂的愣神后,胸腔忽而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脚,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贺作峰原来竟是个没了他,就开始寻花问柳的人!
他的感觉果然没错……贺四爷就是想将他调教成玩物,供自己享乐!
阿清想到这里,什么纷乱的情绪都不顾了。
他眼角冒着泪花,本来已经落下去的手再次抬起,对着贺作峰不管不顾地拳打脚踢。
“阿清……阿清。”贺四爷鼻梁上的眼镜在混乱中,掉落在床角,又被从床头柜上砸下来的花瓶压碎。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贺作峰的唇角被抽得微微发红,身上精挑细选的长衫也满是褶皱,扣子松得松,掉得掉,就没一处是好的。
“阿清……阿清……”
贺四爷却不以为意,只痴痴地拢着阿清细窄的腰,在“狂风暴雨”的反抗中,将日思夜想的人按在了怀里。
阿清。
当真是他的阿清。
贺作峰贪婪地吸着熟悉的香气,眼前还不断地浮现着方才看见的一幕。
衣衫凌乱的“小观音”,背对着他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肩膀。
像雪,又像是月光。
贺作峰内心却只有无限的阴暗。
阿清的身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他的阿清……他的小观音只能是他的一个人的。
贺作峰如此想,在脸颊又挨了一巴掌以后,低笑着收紧了双臂。
“你……你滚开!”阿清被迫贴在男人的怀里,感受到抵住下腹的不正常的热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贺……贺作峰,你……你给我滚开!”
+
徘徊在屋外,没敢走得太远的奎嫂,听着屋内的动静,额角青筋直跳。
她的小白楼,怎么说,也有点名气。
就算是四九城来的大人物,也不能……也不能闹出人命啊!
别说是奎嫂了,就算是见惯了世面的下人,听见这样的动静,也不会想到,挨打的是贺作峰。
他们都当贺家的四爷,在屋里头对阿清霸王硬上弓呢!
也是,那样漂亮的一个人,还穿着一身圣洁的白袍,谁会不动心呢?
“不会出人命吧?”
又一个瓷瓶碎裂以后,下人忍不住,犹犹豫豫地问奎嫂:“这……这是不是得去看看?”
“看看?谁去看看?”奎嫂一把挥开下人伸过来的手,头疼欲裂,“那可是四九城的四爷,万一咱们扰了他的兴致,他……他可是要发脾气的!”
奎嫂联想到,外头的传闻,心更凉了半截。
万一,四爷爱好独特,当真喜欢在床榻上折腾人,那么她今天,就真的将阿清推进火坑了!
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事啊?
奎嫂的心七上八下,在进不进房间一事上,左右摇摆。
进去,那势必会得罪四爷,得罪贺家,以后,小白楼的生意就难做了。
不进去,今日闹出人命,贺四爷走了以后,她的生意也别想做了!
奎嫂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想着巴结贺家的一个小小决定,竟会将小白楼彻底逼上绝境。
“怪不得丢在门口……”奎嫂大彻大悟,“这……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啊!”
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在奎嫂硬着头皮,准备不管不顾地冲进房间之际,一直跟在贺四爷身后的祖烈,终是忍不住赶了过来。
祖烈一进小白楼,就四处张望:“四爷……四爷?”
“这儿呢!”奎嫂见了他,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来……快来!”
奎嫂紧紧地扒着祖烈的衣袖,“再不进去,你家爷气起来,真……真要出人命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卧房内,又传来好大一声响。
奎嫂吓得差点惊叫起来,祖烈更是原地一跺脚,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祖烈却也不敢进门,而是隔着门板,哭丧着脸哀求:“清少爷……哎呦喂,清少爷,是您吧?”
“……清少爷唉,您……您轻点打,您轻点打我们爷!”
别人不知道,祖烈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家四爷才舍不得打清少爷。
听这声音,听这动静……是他们家四爷在屋里头,心甘情愿地挨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