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烈说得不错,挨抽的,的确不是阿清,而是贺作峰。
雪白的衣袍耷拉在肩头,阿清想要挣开贺作峰的怀抱,喘息着扭动着身体,腰间环着的胳膊却越勒越紧。
他像尾白鱼,在网中徒劳地翻腾。
“阿清……”
那在他的梦里,都纠缠不休的声音,终于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回到了耳畔。
阿清头皮一炸,连带着后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猛地一个挺腰,膝盖向前狠顶,付出了身上的白袍被扯到腰际的代价,艰难地爬到了床边。
阿清急急转身,揪着衣襟,刚想要将暴露在月色下的春光遮住,贺作峰的大手就闪电般探过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腰。
阿清又被贺四爷抱回了怀里。
灼热的吻落雨般倾泻在他的肩头。
贺作峰亲得胡乱又急切,作势要将他往身下压。
“阿清……阿清……”
——啪!
阿清用最后的力气,一巴掌扇偏了贺作峰的头。
他打完,颤抖着收回发麻的手:“滚……滚!”
火辣辣的疼痛让贺四爷恢复了一些神智。
男人吸了口气,舔着红肿的唇,嘴角勾起了一抹微妙的笑意。
贺作峰缓缓将头转向他:“阿清,我很想你。”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我?”
“四爷真是好记性。”阿清见贺作峰像是冷静下来的模样,便也收回了扇人巴掌的手。
他被纷乱的思绪充斥的头脑里,已经不剩什么理智了,唯有一个扎根的念头,那就是“逃”。
逃离小白楼也好,逃离贺作峰也罢。
总之,他就是要逃。
“甭扯那些闲篇儿了……咱们之间没可能!”阿清一张嘴,就给了贺作峰沉重的一击。
他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痛,两只掐着他的大手飞速收紧。
贺作峰痛苦地凑过来:“为什么?阿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我以后绝不会在床上那样对你——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做了。”
“……阿清,阿清你看着我。”
贺作峰小心翼翼地扶着阿清的面颊,让他因为赌气而撇开的脸,与自己面对面。
阿清被迫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觉得,四爷在耍诈。
谁不知道,贺四爷有双过于深邃,但凡看人,就显得很深情的眼睛呢?
……也只有阿清如此想。
贺作峰看他,自然和看旁人不同。
此时,被打得双颊发红,连鼻梁上的眼镜都没了的贺作峰,狼狈地伏在阿清的身前,卑微祈求:“别走……阿清,别走了。”
阿清不自觉地攥紧了压在身下的被子,梗着脖子道:“四爷,您说不走,我就不走……那您对待我,同以前,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是什么召之即来的小猫小狗,也不是什么听话的玩物。
他是阿清。
他永远是阿清。
“阿清,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眼瞧着阿清恢复了力气,又开始挣扎,贺作峰心中的急切渐渐压制不住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真正性情温和之人,唯独面对阿沁,才有十足的耐心,只是,他面对的,恰恰就是阿清。
贺作峰掐在阿清腰间的手,原本不肯松开,可瞧着阿清越来越差的面色,他是不想松,也得松了。
贺四爷的十根手指,如同剥离了原有的皮肉,由森森白骨支撑着,血呼啦地抬起。
阿清立刻变成入了水的鱼,灵活得从男人的桎梏中脱身,裹着一身白袍,跳到了床下。
那身观音的衣服,被扯得彻底不能穿了。
阿清烦闷地扯着凌乱的衣角,唇角不由多了一抹冷笑:“四爷,别将自己说得那么情深义重……您瞧,您没了我,不还是会出去找乐子吗?”
“……您也别在我的面前装模作样了。”
“……只要您一句话,这秦淮河边每一栋楼里,都有人上杆子来给您扮观音!”
“我只要你!”贺作峰想也不想,就哑着嗓子拒绝,“阿清,你听我解释,不是我吩咐这里的人,让他们给你穿这身衣服的,我连你在——”
贺四爷的话被阿清的冷哼打断。
阿清裹着白袍,看也不看急着从床上下来的男人。
他说:“四爷,您瞧瞧,即便您不说,您是来寻我的,小白楼里同我没见过几面的奎嫂也知道,该把我打扮成什么模样。”
“……您待我如何,不重要。”
“……反正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就是个披着观音皮的空壳,谁往里头一塞,都成!”
阿清其实也晓得,自己的出身与名声,注定了外人看自己的眼色。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但贺作峰从不是旁人。
他的敏感,他的多疑,他的不甘,只要在贺作峰的面前,就会无限地放大。
说到底,他之所以不信贺作峰为了寻他,无意中撞进了小白楼,还是因为自己。
他……哪儿值得贺家的四爷劳师动众,上杆子来挨抽?
“转过去。”阿清念及此,咬牙扯住了衣衫,“四爷,劳您把眼睛也给闭上。”
他不能穿着观音的衣袍出去。
他得换一身衣服。
贺作峰却不肯:“你要做什么?!”
贺作峰警惕地挡在门前,却又看见了透过月光的纸窗,立刻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五脏六腑都沁出了寒意:“阿清,别走……你再听我好好解释,我真不是来寻欢作乐——”
“我换衣服!”阿清懒得听贺四爷的废话,怒气冲冲地呵斥,“您要看?……行啊,反正我生来就是给人看的,您……您也没少看!”
言罢,当真扯下了雪白的长袍。
贺作峰一愣,继而猛地转身,背对着阿清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若是不转身,阿清定是会生气的。
他转身,也不单是害怕阿清生气,而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从未将阿清当做玩物,那么阿清不愿意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的确不该沾染情欲。
只不过,贺作峰背过身去,刻在脑海中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雪白柔软的肌肤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仅仅一眼,贺作峰就有了反应。
男人低下头,嘴里弥漫起苦涩。
不怪阿清恼他,也不怪阿清误会他,如此反应,谁又不会误会呢?
窸窸窣窣。
阿清飞快地换下了白袍。
他拎着衣服,看向背对着自己的贺作峰,心头火起,劈头盖脸地将袍子丢在男人的身上:“带着你的衣服,离我远一点!”
贺作峰摸索着接住了挂在肩头的衣衫,喉结滚了滚:“阿清,你……你换好了?”
熟悉的暗香在鼻翼间涌动,贺四爷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欲望,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甭操心我了。”阿清暗暗嘀咕了一声,抬腿走到门前。
男人挺拔的身形在他的面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房门。
阿清想要出去,就必须得越过贺作峰。
他扬起下巴,也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底气,直言:“让我走!”
贺作峰还当真让到了一旁,替他打开了门。
趴在门前的祖烈立时一个踉跄,差点跪在他们面前,顺势拜个晚年。
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奎嫂也缩回了脖子,不敢细看贺四爷红肿的面颊。
“哎呦……哎呦,清少爷啊!”
祖烈回过神,自然也当做没瞧见贺四爷的脸。
下人搓着手,兴奋地望着阿清:“可算是找着您啦!”
这些时日,贺作峰为了阿清,寻了多少地方,扑过多少回空,别人不清楚,祖烈还能不清楚吗?
虽说,那是他们爷自个儿的选择,可……可也代表了一颗真心,不是?
祖烈晓得阿清性子烈,自家四爷嘴又笨,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怕是说不清楚事情经过的,就打定主意,不问他们二人在没在一块的事儿,而是殷勤地嘘寒问暖起来。
“清少爷,您怎么搁这儿呢啊?”
“……哎呦,我们爷现在,肯定心疼坏了。”
“……清少爷,这儿的人没欺负您吧?若是欺负了您,您都不用同我们爷说,我都能替您教训他们一顿!”
…………
阿清会扇贺作峰巴掌,却不会扇祖烈。
他抿着唇,权当祖烈的话是耳旁风——不能听,不能信!
……祖烈是贺四爷身边的人,当然只会说贺四爷的好话!
倒是贺作峰,在屋内还急着解释,出了房门,反倒一言不发,只紧紧地跟在阿清的身后,当一个醉鬼,冷不丁向阿清栽倒时,极快地出手,将人扯到怀里,死死地环住。
“去去去,哪里来的软脚虾!”祖烈见状,嫌弃地将醉鬼推开。
阿清回过神来,头也不抬地挣开了贺作峰的胳膊。
贺四爷看了看空荡荡的怀抱,抿紧的唇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一路无话。
贺作峰沉浸在低落中,没看见阿清微红的耳根。
阿清沉浸在滚烫的怀抱中,自然也没察觉到贺四爷迈步时,双腿微微的滞涩。
“四爷……”眼见着出了小白楼,阿清还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祖烈先着急了。
下人火急火燎地看了贺作峰一眼,硬着头皮问:“四爷,您瞧这天色也不早了,清少爷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一直沉默的阿清突然开口。
他看也不看贺作峰,兀自裹紧身上的粗布衣裳,“祖烈,我都离开四九城那么久了,身边还不能有个伴啊?”
阿清笑眯眯的话,直接让下人如坠冰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更不用提看贺四爷的脸色。
“劳您大驾,还来这么一趟。”阿清对上祖烈震惊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的变化,他转身向贺四爷行了礼,全然不顾面前的男人已经面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因为用力攥紧,不住地发抖,自顾自道,“下回再见面,怕是得拿着我的成婚请柬来吧?”
阿清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低垂的视线里,贺作峰贴在腿边的长衫,在风里打了个可笑的卷。
他听见自己用不可思议的平静嗓音,道出残忍的话语:“四爷,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您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自然也不会去折腾您。”
此时,贺作峰终是回过了神。
男人一把按住阿清的肩膀,干涩的唇开合间,勉强压抑住了歇斯底里的欲望,唇齿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是谁?!”
阿清吃痛闷哼:“嘶……四爷,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笑笑:“是谁,都与您无关了。”
“阿清,你是在骗我,对不对?”贺作峰自然不会轻易相信,阿清已经有别人了。
他伏在阿清的耳畔,祈求:“告诉我,阿清……告诉我,你是在骗我……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灼热的喘息喷在阿清的耳畔,烫得他浑身都泛起战栗。
阿清的余光里,清冷的月色映在河水中,一艘小舟无声地划过,惊起了一片飞蛾般四散而去的倒影。
“对与不对,又有什么意义呢?”阿清抬手,生生将贺作峰推开了。
他收回视线,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满脸狠意,已经维持不住温文尔雅表象的贺四爷:“反正……不是您。”
“不可能!”贺四爷被激怒,理智之弦“砰”得断裂,“阿清,不可能……你身上没有别人的痕迹,你身上也没有别人的味道……阿清,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男人话音刚落,又一反常态,卑微地将脸颊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就算是有,我也不在乎!”
“……阿清,阿清你看看我……阿清,我不能没有你。”
“……哪怕你真的心有所属,我也不在乎,我——”
堂堂四九城的贺四爷,卑劣地在阿清的耳畔承诺:“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他可以去做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也可以去做那个不顾人伦纲纪的人。
只要阿清留下来。
只要阿清喜欢。
阿清原本已经抬起来,试图再次推开贺作峰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他鼻子一酸,狠下去心莫名软了。
……不仅软,还被气恼填满。
像什么话……像什么话!
贺四爷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贺四爷……贺四爷不该说这样的话。
阿清咽回了剩下的“威胁”,甚至因为心里难受,连说出口的话都不想重复了。
旁人……他自然是没有的。
所谓的“伴儿”,不过是他想要贺作峰死心,而虚构出来的一段感情罢了。
可如今,阿清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他想尽一切方法,想要贺作峰放手,都以失败告终。
阿清只能狼狈地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扭头往昏暗的巷子里跑。
“阿清!”贺作峰连忙抬手。
男人刚抓住他的衣袖,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刻骨的疼痛。
贺四爷一个晃神,手指间攥着的衣料挣脱了束缚,如白鸽般,扇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阿清跑进了夜色,他则摇摇晃晃地扶住了上前一步,及时赶来的祖烈的手臂。
“四爷!”祖烈瞧得心惊肉跳,“是不是腿疼了?……我就同您说了,您这个腿,该回去看大夫!”
“……您听我一句劝,先回去……先让大夫给您瞧瞧,若是没事,再回来同清少爷说清楚,不行吗?”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派人留在这儿,照应着清少爷。”祖烈想得周全,“绝对不让他碰上不该碰的人,也绝对不让他沾上不该沾染的东西。”
只是,他想得再周全,贺作峰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也全都成了废话。
“不急。”贺作峰连看都不看祖烈一眼,只直勾勾地盯着阿清消失的方向,“天色晚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言罢,推开祖烈,踉跄着走了几步,继而像是适应了疼痛,脚步逐渐加快起来。
“阿清……阿清!”
贺作峰不顾祖烈的劝阻,也疾步扑进了浓稠的夜色。
阿清靠着两条腿,没能走出多远。
更何况,贺作峰追得急,他心烦意乱地跑了几步,手腕就被喘着粗气的男人攥住了。
有夜色的遮掩,阿清没看出贺作峰额角冒出的不正常的冷汗,也没有听出贺作峰语气里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只知道,再不走,自己伪装出来的狠心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阿清,你就算再厌恶我,也不能……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一个人,共度余生。”贺作峰狼狈地抬手,想要触碰阿清的面颊,又怕被他躲开,就只能去推鼻梁上的眼镜。
可惜,他忘了自己的眼镜还躺在小白楼的卧房里,于是乎,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上了鼻梁。
疼痛蔓延,贺作峰的眼神一戾。
“……他对你好吗?会不会为难你——你带我去见他!”
阿清闻言,倏地抬眸。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带我见他。”贺作峰沉声重复,“你若是不想让他知道,你与我的过去,我可以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你只消告诉我,他是谁便好。”
“……阿清,你告诉我,他是谁?!”
阿清被问得哑口无言。
一个虚构的人,他如何让贺作峰瞧?
他原以为,贺作峰知道他有人以后,就会心死回四九城,却没有料到,自己会面对如今这番骑虎难下的局面。
阿清的沉默加深了误会。
贺作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荒谬,甚至于,会嘲笑他,得了失心疯。
但在阿清的面前,他从来就没有理智过。
在阿清的面前,他的爱也再没有顾及。
尊严算什么……颜面又有什么用?
贺作峰注视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清,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只要他。
“……我会小心谨慎。”贺作峰收紧了箍在阿清手腕上的五指,“不叫他发现……阿清,你不愿意告诉他,我和你的关系,那我们就没有关系。”
贺四爷俯身,将唇贴在他的耳畔,轻声细语:“只要你给我一个准话,我就去找你。”
“……我可以偷偷陪你……一辈子。”